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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家并非没有阻止过。”
太后眼里浮现愧疚之色,摇头道:“或许在你们眼中,皇帝不是一个好父亲,但对哀家,皇帝一直以来都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哀家在这后宫中没有自己的血脉,可很久以前,皇帝曾为哀家挡毒,哀家便打心底里将他当做自己的亲生骨肉。他起初并非那样的,后来发生了许多事,哀家无法阻止,只能想方设法为他善后。但走到了那个位子,谁也无法抵挡权势的诱惑,也很难在不断的猜忌中毫无变化,他曾经也想过,要做一位好贤王。”
“先皇后的死,哀家知道是被人算计,却不知他也插手了。”太后闭了闭眼,看向谈轻,“他是做错了太多,可你们却不能如此对他,他不仅是宁王和老七的父亲,也是大晋的帝王。他若出事,漠北会趁机攻来,众多皇子中,谁又是你想要的明君?”
谈轻思忖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做错了事,就要领罚,不管他是谁。而朝中众多能臣,不论谁做皇帝,大晋都不会倒下。”
太后失望摇头,“你想得太天真了。皇帝的权势若落到臣子手中,裴家,也算是到头了。”
谈轻垂头不语,也不敢说。
在太后眼中,晋国是裴家的晋国,而非百姓的。
但他认为天下是百姓的天下,皇帝没能力就滚下来。
太后忽而自嘲一笑,“哀家与你说这些有什么用,不过你先前救过蝶儿,整个后宫只有蝶儿是哀家的亲人,这份情哀家记得的。”
谈轻小心道:“我以为我知道太多,太后会杀了我。”
太后苦笑道:“哀家倒是想过杀你,可你死了,老七的软肋就没有了,他会记恨哀家,迁怒宁王。你死了,卫国公也就倒了,他守了大晋一辈子,哀家不能这样对他。”
谈轻心跳快了一拍,没想到还真让他猜中了……果然不能小看太后,就算她没几天好活了。
姜还是老的辣!
太后看他眼神惊恐,又笑起来,“现在知道怕了?”
谈轻低头道:“我刚才好像什么也没说,我要是说我都是在糊弄太后的,根本就不知道太后在说我知道了什么,太后会信吗?”
太后脸色冷肃下来,“哀家生在盛世,那时,漠北几大部落只是一盘散沙,年年朝贡,送上各族的美人珍品,只为讨得我大晋天子欢心,与他们互通贸易。转瞬几十年,昔日不起眼的漠北,成了我大晋的强敌。哀家知道先帝晚年做了错事,也知道大晋损失了一位勇武的明君,可事已至此,只能尽量保住大晋安宁。皇帝继位以来虽无大功,也守了大晋二十年,他比谁都不愿意看到大晋江河日下。”
谈轻看向太后,有些不明白她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太后便冷冷盯着他道:“你们还太年轻了,眼中看得见一己私欲,却忘了要以大局为重。哀家见过大晋鼎盛时的繁华,不想临了了,还要看着大晋倒下,届时又有何颜面去见先帝与哀家早已死去的父兄?”
谈轻暗暗皱眉,他们观念不同,也猜不准太后的意思。
太后看他迟迟不说话,默默摇了摇头,已然面露疲惫,扶住额角叹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是啊,有些错哀家可以替皇帝善后,有些事,哀家也无能为力。你回去吧,记住哀家今日说过的话,希望他日若你能走到哀家这个位置,也能记得你方才说过的话,看着老七,看好大晋。”
谈轻更不明白她的意思了,就在这时,凉亭下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参见隐王殿下。”
隐王?裴折玉!
谈轻回头看去,便见穿着一身玄色衣袍的裴折玉正行色匆匆地走上凉亭,与他相视一眼后,似乎松了口气,随即朝太后行礼。
“孙儿拜见太后。”
太后摆手道:“来了就将你家王妃带回王府吧,哀家乏了,郭嬷嬷,让人准备回宫吧。”
谈轻惊愕不已,他没听错吧?他可以回家了?
他下意识回头看向裴折玉,裴折玉也顿了下,看郭嬷嬷扶起太后,便躬身道:“恭送太后。”
太后面色惨白,似乎出来一趟,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精力,看向裴折玉时,神色有些冷淡。
“别忘了答应过哀家的事。”
裴折玉应道:“孙儿记得。”
太后缓缓点头,便让郭嬷嬷扶着走下凉亭,程若蝶和守在凉亭下的宫人们匆匆上前伺候。
目送太后出了护国寺,谈轻仍有些云里雾里,裴折玉也赫然松了口气,用力握紧他的手。
“好了,没事了。”
看裴折玉额头都出了一层细汗,谈轻拿衣袖给他擦了擦,纳闷道:“刚刚你跟太后在打什么哑谜?太后怎么突然松口让我回家了?”
裴折玉拉下他的手,看向身后的燕一和向圆,轻声道:“先回王府,一会儿我再告诉你。”
谈轻点头,“行。”
坐上回隐王府的马车,裴折玉仍紧紧拉着谈轻的手不放,“方才太后都跟轻轻说了什么?”
“说的可多了。”谈轻如实道:“我一时间都不知道从哪儿说起,但又好像没什么好说的。”
裴折玉看他是真苦恼,不由失笑,而后将他紧紧抱进怀里,“真好,我以为见不到你了。”
他的心跳快得异常,谈轻更好奇了,“怎么会呢?你什么时候赶过来的?还出了一身汗。”
裴折玉摇头,缓了缓才松开谈轻,生怕他要消失似的,盯着他说道:“太后突然带你来护国寺,我怕她是发现了你和从前不一样,更怕她会伤你。方才被人拦在护国寺外,我便一直在后悔,我或许不应该执着于报仇,若不是我,你也不会被卷进去。”
谈轻自己都没想起来这一茬,惊愕道:“你不会以为,太后带我来护国寺是要给我驱鬼吧?”
他说出来都觉得好笑,可看裴折玉神色紧绷,显然是让他说对了,他轻咳一声,安慰道:“这应该不会吧?不过我看她就是故意让你着急,你还没说你答应过她什么呢!”
裴折玉冷静下来,仍执拗地盯着谈轻看,“她是在让我着急。这些天,我和国公爷一直托人去探太后的口风,她始终不曾回应。直到今日,我在护国寺外让人给她传话,只要我活着一日,定会保宁王父子周全,她才让我进护国寺,又让我带你回去。”
谈轻恍然大悟,“所以这些天来,她就是在等你说这些话吧?让你作出承诺保住宁王?”
裴折玉丹凤眼里闪过一丝深思,摇了摇头,再次将谈轻抱进怀里,“没事了,我们回家。”
太后的心思太难猜,谈轻此刻脑子乱得很,也不嫌弃裴折玉抱着他热了,还是回家要紧。
等回了隐王府,裴折玉让人将向圆送回宫中,顺道收拾一些谈轻留在皇子所的物件,谈轻也冷静下来了,坐下来回想了一下太后跟谈轻说过的话,谈轻依稀有点明白了。
“其实太后知道裴璋才是晋国最大的毒瘤,她不想晋国就这么没了,又没得选。皇后和太子巴不得宁王死,贵妃的两个儿子与宁王面上和气,唯有你,会真的保住宁王。”
谈轻摇了摇头,“太后让我进宫,就只是为了吓唬你,让你作出承诺?可太后是不是忘了,你都被裴璋踢出朝堂了,你要怎么护住宁王?你在裴璋面前说话可没有份量?”
裴折玉没有多说,依旧盯着谈轻,“太后要做什么,我们看着就是,你能平安回来就好。”
其实回想在宫里那几天,谈轻还是有点后怕的,依赖地抱住裴折玉,“我也不想了,今晚你陪我睡好不好,我前些天都睡不好,老是梦到你,吃的也不好,总怕被人下毒。”
他这么一说,裴折玉更心疼了,满口答应下来。
他们回来时天已经黑了,福生为了庆祝谈轻回来让厨房做了一大桌子菜,回到熟悉的环境吃饱喝足,谈轻才放松在宫里紧绷了好些天的心弦,晚上抱着裴折玉睡了个好觉。
听说他回来了,第二天老国公带钟惠过来看过他,知道太后对谈轻说过的一些话,老国公沉吟许久,让谈轻在家好好休息就走了。
老国公这个样子,让谈轻越发好奇太后的用意。
可老国公一走,裴折玉就告诉他,几个皇子的皇子妃,除了被禁足的东宫侧妃和宁王府的宁王妃,全都被太后召入宫中侍疾去了。
上回她独独叫了谈轻进宫,这回却唯独不叫谈轻。
谈轻更纳闷了。
但也没什么好说的,他是男王妃,本来就不方便住在后宫里,听完就接着干自己的事了。
又过了一日,谈轻察觉太后是真的没有动静,便偷偷带人去看了玻璃厂新做的眼镜样品,可就是今夜,半夜他被裴折玉叫醒了。
谈轻睁眼一看,裴折玉正在穿外衣,脸色是少有的沉重,谈轻便揉着眼睛愣愣地坐起来。
“怎么了?”
裴折玉道:“太后薨逝,裴璋下令让所有皇子入宫。”
第186章
和裴折玉进宫时,谈轻还是懵的,几天没来寿安宫,宫中一片触目惊心的惨白,除了被关起来的东宫和宁王府,皇子、皇子妃以及公主都来了,俱披麻戴孝,哭声一片。
跟随众皇子和裴折玉在太后灵柩前跪拜时,谈轻都有些愣愣的,还好没有出错,皇帝和贵妃也没有心思管他们。天好像一下子就亮了,皇帝还在太后灵前,眼睛都熬红了也没有离开。众皇子倒是得命令先下去歇一会儿,谈轻便和裴折玉回皇子所的住处。
一整晚没休息,在一片哭声中也不可能睡得着,那么多人看着呢,谈轻即便哭不出来也要作出悲伤的神情,人都熬麻了。但也看得出来,太后死了,裴璋确实是真心难过的。
裴璋做错了很多事,对太后倒是始终如一的孝顺,这大概就是太后明知他害了很多人,做错很多事,依旧愿意为他善后的原因。
太后临终前留下懿旨,丧仪一切从简,无需殉葬,不得影响朝纲。可规矩摆在那里,裴璋现在的状态也没法上朝,仍是下旨罢朝七日,全国举丧,一月内禁一切婚配喜事。
皇太后的丧仪繁复,与众多皇子皇子妃一样,谈轻和裴折玉都在宫里熬了七天,一睁眼就是为太后守孝,在灵前一跪一整日。皇帝盯着,偶尔能回去休息一下,但他们压根就没有心情再做其他事,只想补觉。
夜间梦醒时,谈轻才真正反应过来,当朝皇太后真的没了,他心中的疑惑也无人回答了。
丧仪过后,皇帝下了三道圣旨。
命宁王为皇太后扶灵,只派他去守皇陵,没说什么时候回来,但宁王妃和小皇孙都要去。
二是废皇后,皇后谋害先皇后,证据确凿,不配为后,已被收回皇后宝印,打入冷宫。
三是废太子。
私藏龙袍等旧账被重提,其实皇后被废了,太子被废也是早晚的事,众臣都早有预料。
三道旨意一下,朝堂中也将面临又一轮大洗牌。
这一次不仅是废了太子,宁王一派也没了指望。
除了下达朝堂的三道圣旨外,后宫也出了一件事,贵妃带人去了宜嫔宫中,将其赐死了。
知道这个消息时,谈轻和裴折玉还在皇子所里,准备一会儿去守孝,闻讯匆忙赶去寿安宫,还没见到宁王,先见到了程若蝶。
程若蝶穿着一身白衣,和郭嬷嬷将一株完全盛开的浅青色牡丹送给谈轻,她红着眼说:“这是姑奶奶临终前的遗愿。其实能够在华老夫人走后再见到这株牡丹开花,那两日姑奶奶真的很开心,谢谢隐王妃。”
谈轻让向圆接过牡丹,躬身道:“谈轻谢过太后娘娘恩典,定会好好养护这盆牡丹的。”
太后已经不在了,程若蝶打算带郭嬷嬷出宫,回关内家中准备年底成婚的事宜,郭嬷嬷本就是太后的陪嫁丫头,也算是回家了。
他们本就是结识不深,谈轻知道程若蝶的安排没说什么,也从她们口中知道宁王的下落。
被关在重华宫许久的宁王已经被放出来,正在太后灵前守孝,明日就要扶灵去皇陵了。
裴折玉和谈轻相视一眼,上前跪在了宁王身侧。
“二哥。”
宁王面色苍白,眼红泛红,闻声有些迟钝地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哑声道:“你们也来了。”
谈轻虽然对他先前算计他们有些不悦,可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也有几分担忧。
“二哥没事吧?”
宁王慢慢摇头,低下头缓了缓,苦笑道:“七弟,七弟妹,我还欠你们一声道歉,对不起。”
裴折玉只道:“二哥节哀。”
宁王愣愣地看着地上,“其实我早就该向七弟道歉了。这段时间在宫里,我想了很多,我从前总不了解七弟心中的怨恨,直到,我知道刘家的事,知道母后的死,知道我的残疾都是人为的,而这当中,也有我最信赖的父皇插手,我才终于明白。”
“有些事我没有经历过,确实不能理解七弟心中的痛苦,以前那些训斥,都太自以为是了。”
宁王道:“自小因为天生残疾,我吃了很多苦头,我也知道太后和父皇对我好,我便如他们所愿,做他们希望我成为的人,不争不抢,听话娶妻生子,可我心中还是不甘,我知道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从来没有人问过我心中所愿,我想要跟你们这些兄弟一样,有健康的身体,可以入朝为父皇分忧,可以为百姓伸冤。我也想要天下太平河清海晏,也想投笔从戎保家卫国,可是我做不到,我这条腿,让我一出生就注定很难走上这条路。”
“突然有一天,我知道了,我这条腿原本是可以好好的,我的母后可以不必死,我可以有母后宠爱,是可以不必被人嘲笑瘸子的……”
宁王说着摇头苦笑,低头将脸埋在掌心,闷声道:“其实太子说的对,我就是个伪善的人,明明知道父皇宠爱我多年,我心中却还是不甘心,我也想恨他,却又狠不下心。”
“我既做不到恨他,又放不下心结……”宁王笑容苦涩,“我最终还是败给了多年来的父子亲情,也连累皇祖母临终前还为我劳累,我真是不孝,其实该死的人是我才对。”
裴折玉神色担忧,“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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