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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折玉执黑子悠闲地落在棋盘之上空闲处,淡笑道:“有王妃悉心照料,本王已无大碍。”
听他话中隐隐有几分炫耀之意,安王笑道:“这几日多少人在隐王府门外打听隐王的状况,隐王闲赋在家,瑞王派喜不自胜,梁王得皇帝重用,也是天降喜事,唯有原先跟着隐王的臣子个个愁眉苦脸,如今隐王失宠,有人该按捺不住要另寻明路了。”
裴折玉不以为意,“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若宁王出事后,皇帝未曾重用本王,那些人本也不会高看本王一眼,想走,便走吧。”
安王道:“这些墙头草走便走了,可本王查到,外传隐王的流言,竟然都是出自隐王府……本王便好奇,隐王费尽心思才入了局中,只要接受皇帝安排,便可离储君之位更进一步,隐王这么做,值得吗?”
裴折玉反问:“若易地而处,有些看似很近实则遥不可及的利益,需要安王用妻儿换取,安王会选择放弃妻儿,还是放弃利益?”
安王下意识抬眼看向远处的安王妃父子,轻咳一声,“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这些年来,本王苟且偷生,身边唯有妻儿不离不弃,若舍了他们,本王就当真一无所有了。”
裴折玉看向远处笑容灿烂的谈轻,眸中也染上几分笑意,“即使尝过权势带来的好处,本王也会毫不犹豫选择王妃。这一年多,本王为了那个位子一直争,一日未曾停下过,被很多人推着,裹挟着往前走,本王也有迷茫之时,这是本王想要的吗?”
“本王有时都觉得自己是被权势蛊惑的傀儡,若再深陷下去,又会不会成为昔日的废太子或是如今的瑞王,为了权势不择手段?”
裴折玉捻着黑子落在棋局上,摇头自嘲一笑,“那不是本王一开始想走的路,本王想了很久,这次也做了决定,索性退出。有时身处局外,反倒能看得更清楚,更清醒。”
安王挑眉,“何以见得?”
裴折玉看他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笑道:“便如你我面前这盘棋局,如今你我是执棋者,可在裴璋看来,他才是执棋者,而他的棋局,是这天下。安王,本王,包括瑞王、梁王,所有人都是他手下的棋子,而废太子和宁王,也都是他手中的废棋而已。”
他在棋局上捏起一枚白子,扔进棋盘外的棋奁。
“若是没有废太子和宁王的出局,便没有本王与梁王的入局,可即便如此,裴璋一日未曾表态,又或者是一日未立太子、一日未到储君继位之时,谁也不知裴璋最后会选择谁,如今他便是用储君之位吊着本王和瑞王、梁王,让我们互相厮杀、争斗,殊不知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只要他不愿意,我们斗得再激烈也是白斗,而他,却可以借我们稳定朝中局势。”
裴折玉勾唇,“皇子之间如何斗,权势总归还在皇家手中,而非落于外人之手。都知道只有讨好他才能得势,裴璋便能从中获利,皇权掌控在他手中,朝中人人皆是棋子,他依旧是谁也无法撼动的执棋者。”
安王看着针锋相对的棋局,颔首道:“是这么回事,不过这棋局是天下最大的名利场,一旦出局,就意味着再无与其他人争斗的可能,而隐王,竟是甘愿沦为弃子吗?”
“弃子?”
裴折玉摇头,“非也。本王自愿退出棋局,不是要成为弃子,而是要告诉裴璋,本王这颗棋子他控制不住,本王也不愿做棋子。”
“若能超脱棋局之外,本王更希望能成为与裴璋对弈的执棋者,而非棋子。”裴折玉笑了笑,“裴璋自以为是将所有人当成棋子,也不知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他也会被人算计,成为他人手中的一枚棋子?”
裴折玉眸中闪过一丝寒意,“即便如今本王只能做棋子,本王也要自己选择,成为裴璋手中难以操控,却又不可或缺的棋子。这次本王是暂时退出朝堂,朝中只剩两派人相争,瑞王与吴王兄弟拧成一线,梁王只有自己,安王看,他们谁更胜一筹?”
安王沉吟道:“梁王得废太子的旧臣辅佐,又有皇帝扶持,方才入局不久,彼时瑞王全力与隐王相争,无暇对付他,便任由他成长起来,一路上顺风顺水,看似更得皇帝宠爱,可惜野心不足,能力有限。”
看着胶着的棋局,安王思索再三,才落下手中的白子,“瑞王与吴王兄弟二人一心对付其他皇子,有皇贵妃在,即便王将军被召回朝中、裴璋偏颇梁王,他们赢面也不小。”
裴折玉道:“裴璋想用本王和梁王顶替从前废太子和宁王的位子,奈何瑞王一派在朝中扎根已久,又有多年来被他扶持与废皇后、废太子对立的皇贵妃、王将军兄妹在,这一局,其实早在宁王和废太子出局后,便已经到了尽头,但裴璋偏要拖。”
“他不想要皇贵妃的儿子做太子?”安王拧眉,很快便面露了然,“又或者说,皇贵妃和瑞王母子的势力已经威胁到了他的地位,历来帝王最忌讳功高震主,倘若再许瑞王太子位,他的帝位,便该不安稳了。”
安王笑道:“为求安稳,皇帝必须在剩下的皇子里再挑几枚棋子出来与瑞王斗,梁王一人斗不过他们,八皇子还太小,废太子已然被废,很难再回到朝中,裴璋没有更多皇子,所以,隐王必须回到朝中。”
裴折玉清冷矜贵的丹凤眼里浮现几分凉薄笑意,“皇贵妃和瑞王一步步走到今日,不会看不出裴璋的算盘。本王退出朝局后,他们的攻势会越来越猛,但不是针对梁王,而是针对皇帝。梁王不过皇帝手中一枚棋子,不足为惧,太子位,他们要定了。”
安王神色恍然,笑着看向裴折玉,“皇帝还需要隐王,待瑞王出手,他便会让你回朝堂。难怪隐王半点也不着急,而往日跟随你的那些臣子,乃至卫国公,这些天也毫无反应,原来隐王是在等这个时机。”
裴折玉只道:“卫国公,是本王优于梁王的关键,也是能与瑞王斗的最大倚仗。可裴璋想要本王再入局,便要向本王低头,如此一来,他便不会再插手本王后院的私事。”
安王扬声笑起来,“以退为进,隐王这一手真是叫本王惊喜!隐王与隐王妃没有子嗣,却有卫国公这一大倚仗,是皇帝如今能用最好的一枚棋子,唯有扶持隐王,才能将瑞王兄弟的气焰压下去。而没有子嗣这点,也足够让皇帝自信能把控住隐王。”
裴折玉道:“他要利用本王,便要忍让本王时不时的忤逆。他做了二十年皇帝,顺心了二十年,不会希望有人再忤逆他,让他不快。可没有子嗣这点,足够让他忍让本王,手握本王的弱点,只待时局平稳下来,他想废本王,也只是一句话的功夫。”
安王笑叹道:“主动将弱点交到皇帝手中,让他放下防备,自以为可以随意拿捏?可一旦让隐王重回朝堂,隐王便不会再给他轻易废了自己的机会。隐王话还是太谦虚了,从你主动退出朝堂时,你便已经不再是棋子,而是执棋者,舍命与皇帝博弈。”
裴折玉看向他,“安王认为,本王能否求仁得仁?”
安王笑道:“怕是皇帝眼下再生一位太子,也来不及与瑞王斗了,除非,他向瑞王低头。”
裴折玉心照不宣地笑了笑,随手将棋子丢进棋奁,眸中闪过一丝深意,又问安王:“本王已是无路可走,只能想方设法从局中爬出来,与裴璋赌一把。那安王呢?先前谈夫人与安王谈过,安王至今还未给出答复,本王是否可以认为,安王是在等?”
安王笑容一顿,“等什么?”
裴折玉道:“等时机,等乱局,等到裴璋众叛亲离,等到先帝一脉重新回到朝堂的机会。等到先帝之死真相大白,届时谁是天命正统,谁又是乱臣贼子,谁能说得准?”
安王笑说:“隐王未免也太高看本王了,本王如今仍是皇叔的眼中钉,皇叔派那么多人盯着本王,本王只能是一个病入膏肓的残废,孩子又在他手中,本王能做什么?”
裴折玉见他不愿意说,便不再多问,起身说:“闻这味,我家王妃又把肉烤糊了,罢了,这局棋一时半会儿怕是下不了了,本王得先去给王妃帮忙了,安王自便,今日的茶也不错,是我家王妃的庄子自种的。”
安王顿了顿,失笑道:“隐王如此宠爱王妃,本王也不能落于人后,叫自家妻儿失望。”
裴折玉笑而不语,转身去找谈轻,站在他身后时糊味更大了,谈轻正手忙脚乱地用小刀将手上肉串烤糊了的部分削掉,被裴折玉遮住了日影,回头看见他,又看了眼安王。
安王已经在安王妃身边坐下,小胖子乖乖过去喊父王,谈轻挑了挑眉,笑睨裴折玉一眼。
“不是在下棋吗?”
裴折玉接过他手里的刀和肉串,在他身边坐下,继续他先前的工作,“不留神下成了死局,今天怕是都解不开了,便起来走走。”
谈轻忙道:“我来就行。”
裴折玉笑道:“不用。”
谈轻也就没再抢回来,偷偷看了安王和安王妃一眼,微微侧首跟裴折玉小声嘀咕:“我看就是你带坏了安王,故意过来黏着我?”
裴折玉笑得理所当然,“对自己的王妃好不是应该的吗?怎么能说是带坏,该是好榜样。”
“你还嘚瑟上了?”
谈轻猜他们肯定聊了如今朝局上的事,没再多问,裴折玉过来了,便跟他一块烤肉吃。
还别说,有裴折玉在身边看着,谈轻自己烤的东西也能入口了,就算同样是烤糊,那也是微微焦香,裴折玉毫不在意全都吃了。
吃过烤肉,安王和安王妃就拎着今日休沐的小胖子回隔壁安王府写功课。谈轻回屋换了身衣裳,出来便见裴折玉在看信,信是老国公派人送来的,只告诉他们一个字——
等。
竟与裴折玉不谋而合。
反正急的不能是他们。
裴折玉休息几天,膝盖完全好了,便随谈轻去了京郊庄子上住,二人都许久没来过庄子,庄子变化之大,也叫裴折玉有些意外。
学堂交给秦如斐管着,已然扩建过,而学堂之外还有一座绣坊,做工的多是附近村中的妇人姑娘,绣坊的东家则是秦如斐的夫人。
朝中没有女子做官的先例,故而即便学堂免费招收女学生,来的也仅有寥寥几人,因为这些女子学的再多,在田地间也没有用处。所以秦如斐的夫人田氏便开了绣坊,绣坊中全是女子,账房管事也都是女子。
这也算是给了附近几个村镇的女子多一条活路。
对于绣坊,谈轻吩咐管着庄子这边的人能帮则帮,他到底不如女子细心,有些事让女子出面来做,要比他隐王妃做更让人放心。
养猪场也扩建过,全新的养殖方法惠及附近几个村子,运行起来赚钱不多,但也不亏。
只要注意一点,没有猪瘟,养猪场也能挣一笔。
这几年海关越来越严,出海是很难的,谈轻只能托人找一些西域来的作物,在庄子都种上,也寻了不少农人,钻研怎么让农作物更高产,红薯和土豆已初见成效,土豆在刘县那边也已经大规模种植开来。
谈轻跟人说了几句,手底下的农人也作出了这个时代独有的化肥来,目前红薯和土豆不能代替小麦稻谷,但制成的粉条之类的在那边也慢慢流传开来,庄子上新农作物的收获在京中也会供给裴彦家的火锅店。
说来去年一整年里,推广得最快的要数辣椒,因为裴彦家的火锅店在京中流行开来,谈轻和裴彦都没有藏私,辣椒苗低价售出,甚至教人种,不怕他们抢火锅店生意。
还有便是玻璃厂,谈轻已经全都交给裴彦打理,过去一年多时间里,玻璃在裴彦家商行的珍宝楼卖了一波又一波,价格慢慢降下来,现在京中一些富足人家家中也能用上了,再过几年寻常百姓也能用上。
专门为了卖玻璃开一个珍宝楼不划算,裴彦嗅到商机,让人收了不少西域和其他国家来的东西放在楼里,那珍宝楼每日光是来观光的客人都不少,也给商行添了不少营收。
庆王府也很聪明,挣得多了,也会大出血给朝廷供上,免得朝廷看他们不顺眼给抄了。
而当年跟赵希声合作的糖果生意,这一年多也在南边卖得火热,更多新品种新口味的罐头和糖果上架铺子,白糖也普及到了民间。
每个季度赵希声会派人给谈轻送分红,有个上百两。
短短两年时间,桃山庄子附近几个村镇已是大变样,不能说完全脱贫,但在谈轻带头下修了一条大道,大家日子也舒服了不少。
听闻如今在左相手底下,又成了左相女婿的周景行时不时会派人回来给学堂捐一笔银子,让学堂的学子记着他这位小周先生。
裴折玉和谈轻就这么在庄子住下,白日里,裴折玉跟着谈轻爬山、酿桃花酒、做桃花酥,又或是下地看看新种的作物,兴头上来了还会自己那锄头翻地,压根不管朝堂。
隐王夫夫不能生育的消息,也在这段时间传遍了整个京师,但又被朝堂压着发落了好些人。
有一些是瑞王派去推波助澜的,有一些是梁王手下自作主张落井下石的,都不算无辜。
三月一到,谈轻的生辰也到了,两人依旧没有回京师,去了京郊的温泉庄子待了几天。
又过了几天,谈轻和裴折玉去了紫山观求签上香。
钟思衡已然离开,这次接待他们的人是宋瑜,不错,正是那个钦天监监正的徒弟宋瑜。
宋瑜算是钟思衡的人,他的亲人本也是凉州军户,入京后混入钦天监,得监正赏识成为他的弟子,是钟思衡埋在京中的暗桩。
这也难怪,当初原主在宫宴上落水,宋瑜会下水救他,而谈轻穿来后又对他态度极好。
这是钟思衡托他暗中照拂。
两年前皇帝下旨让陆锦出家为晋国祈福,负责三天两头去看管陆锦的人就是他,他这次忙中抽空出京,是帮钟思衡递信来的。
裴折玉失宠的事连钟思衡都知道了,倒也并未责怪他无能,而是让他等,等待时机再来。
在庄子闲着的时候,谈轻也不全看着田地和养猪场,偶尔会在他新开辟的书房里琢磨什么,还找了庄子上会木工的庄户学了一手,而裴折玉闲下来,则喜欢安静地画画。
直到三月中,皇帝派来总管太监张来喜的徒弟到庄子上来,说是想裴折玉,让他们回京。
裴折玉推辞了,说自己纵情山水,希望能作出自己满意的画作,过段时间一定回去告罪。
看那小太监为难的样子,谈轻忍着笑让福生给他安排住处,毕竟天都黑了,总不能连夜把人赶回去,好歹人家是皇帝派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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