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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如今承恩公府或是太子的人恐怕已经开始打点押送流放的人,裴折玉却是漠不关心。
“此事到此为止,做得太多,只会引人注意。”
燕一只好收敛起自己那几分落井下石的心思,垂头应是,又说:“属下也是见上回在长公主府上那承恩公府的小姐对王妃很是不敬,而且皇后禁足解除,恐怕知道上回在长公主府上的事,不会轻饶王妃,想来王妃也会乐于看到承恩公府倒霉……”
他说到此处才发觉裴折玉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心下一悚,忙不迭跪下请罪,“属下知错!不该胡乱揣测殿下心思,请殿下责罚!”
裴折玉眸中含笑,却有几分讥讽,“王妃才过门多久,你就这么替他着想,恐怕不用太久,王妃便能取代本王成为你的主子了吧?”
燕一犯下大忌,不敢辩驳,重重磕下头,“属下不论生死皆是主子的奴才,绝不敢有二心!”
裴折玉眼底闪过一丝阴郁笑意,放下茶盏起身,“罢了,念你是初犯,本王今日不罚你,正好有件事要你去办,省得你闲得无事。”
燕一紧忙道:“殿下尽管吩咐,属下的命都是殿下救回来的,殿下吩咐属下办的事,属下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一定会拼命办到。”
前院的山茶花盆栽开得正好,洁白花瓣层层叠叠,露出颤颤巍巍的淡黄花蕊,裴折玉指腹轻擦过花瓣,毫不留情掐断纤细的花茎。
“承恩公府的孙二爷背靠皇后和太子,此番罪名多半被扣在与他一同放印子钱的赌场老板身上,结果他被流放,那赌场老板却因为放印子钱闹出来的十几条人命被判斩立决,听闻他被抓之前送走了妻儿兄弟,也是个有义气的人,可惜他的家人至今还在被通缉,只怕抓到了也是一个死,这么一看,实在不公平。明日孙二爷便该出京,那他的家人也该知道才是。”
燕一闻言愣住,连紧张都忘了,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自家主子,“主子是想借刀杀人?”
裴折玉回眸看向他,漆黑的丹凤眼看着十分无害。
“你在说什么?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也不得宠的皇子,不过是想成全一些苦命人罢了。”
燕一沉默须臾,嘴角抽搐着拱手应是,“殿下向来仁慈,都是属下才疏学浅,乱用典故。”
“嗯。”
裴折玉欣然颔首,垂眸轻嗅山茶花的香气,末了还是摇了摇头,手一松,洁白无瑕的山茶花便掉落到池塘上,随流水游鱼远去。
“让人把前院的花都换了吧。”
燕一不懂他怎么又看这好端端的山茶花不顺眼了,也只敢讨好地问:“殿下想换什么花?”
裴折玉思索了下,负手往书房走去,说道:“王妃院中的月季便不错,你让人去换吧。”
燕一神情复杂地拱手应是,看着自家主子走远,心头悬着的大石才终于落下,随后眼珠一转,看向前院的山茶花。他分明记得之前主子也不喜欢月季的,还嫌月季艳俗。
现在就不艳俗了?
燕一爬起来,有一句话一直没敢说,主子说了半天,最后不还是同意他落井下石了吗?
还把前院的花换成王妃院里一样的,又是什么意思?
燕一抓了抓头发,费解地往府外走去,临出王府后门时才一拍脑门反应过来,登时心底五味陈杂——主子这是又在捉弄他呢吧?
而这时,镇北侯府刚送走来传旨的太监,谈明与温管家、卫国公府派来的钟惠在门前相送。谈卓拄着拐杖与他的夫人孙氏在边上瞪着谈明,筹谋这么久,结果让谈明插了一脚,夫妇二人是恨不得生啖其肉。
传旨太监一走,哪怕有隐王府派来的管家和官拜校尉的钟惠在,谈卓夫妇也没给他们好脸色,指着谈明破口大骂。看他们连在侯府大门前都不装了,在夫妇二人身后的谈淇脸色也不好看,转身回了侯府。
卫国公府行事风格向来简单快捷,谈卓夫妇很快便被钟惠带来的一队府兵亮出的兵器吓得气焰全消,再看谈淇早就跑了,谈卓怒从心中起,一瘸一拐地追进后院,“谈淇,你给老子站住!那个钟惠不就是仗着卫国公那老不死的才敢在我侯府耀武扬威吗?你去跟他说,你现在可是太子新宠,这侯府不能给谈明那个死小子!”
孙氏急忙追过来,也道:“儿呀,咱们在镇北侯府苦心经营十几年,好不容易熬到谈轻那臭小子嫁出去了,这侯府眼看着就是我们二房的了,可不能给别人占了便宜!”
谈卓怎么想都咽不下这口气,拐杖重重拄着地面,“太子不是跟你说镇北侯府的爵位一定是我的吗?现在呢?怎么成谈明的了?我不管,你马上给我去找太子问清楚!”
谈淇越听脸色越冷,闻言只用力抽出衣袖,冷眼看着他们夫妇二人,“爹怎么到现在没有清醒过来,您前阵子养外室闹出来的笑话,还能让您顺利继承侯府的爵位吗?”
他如此直白,叫谈卓老脸一红,而后怒火越烧越旺。
“谈淇你什么意思?还怪罪起你老子了是不是?你也不想想,没有你爹我,能有你吗?”
谈淇眉头紧蹙,“养外室不过其一,贪墨侯府银钱才最大的错,爹现在还不知反省吗?”
“放屁!”谈卓怒目圆瞪,“那些银子你没花吗?你以前不也是在花人家谈轻的银子吗?”
他太过激动,边说着不自觉挥舞手中拐杖,看谈淇险些被打到,小厮急忙上前护住人。
提到养外室那事,孙氏也急眼了,“姓谈的,你敢打我儿子?我就知道你早就被外面那个狐狸精勾了魂,你就是想弄死我们娘俩,好让那狐狸精名正言顺进谈家门是吧?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就是你死了,老娘也不会让她踏进谈家大门半步!”
她说罢挽起衣袖,竟是抓住那拐杖与谈卓扭打起来,谈淇闭了闭眼,转头便快步离去。
谈卓看在眼里,一边招架孙氏让人拉开她,一边没好气地瞪着谈淇,“逆子!你去哪儿!”
谈淇停下步伐,深吸口气,平静道:“去收拾东西,今日,我们二房便搬回谈家老宅。”
谈卓跟孙氏立时不打了,谈卓不满道:“凭什么要搬?该搬也是谈明那小子搬出去吧?”
孙氏早已视侯府为自家,哪里舍得搬走,闻言也期期艾艾地看着自家儿子,“儿啊,就算谈明成了世子,咱们二房始终也是这镇北侯的亲眷,谈轻还没开口,咱们何必搬出去?咱们可以想办法将谈明踢出去,这样侯府不就又是我们二房的了吗?”
谈卓面上闪过狠色,抬手做了个手刀的手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谈明那小子给……”
谈淇当即冷下脸,“这时候谈明出事,二房也别想好过。爹,娘,不是太子殿下没有帮我们,若我们争气些,侯府早已是我们的了。何况爹莫忘了,侯府真正的主人是大哥,他没有开口让我们搬出侯府,只是碍于孝道,不想落人口实,可如今圣旨已下,世子已定,我们若还与谈明纠缠下去,难做的人便会是太子殿下……”
这话彻底激怒谈卓,“太子太子!你就只顾着你那太子殿下,我看他根本只是拿你消遣!亏你还上赶着勾搭他,简直是丢尽我谈家颜面!你看看你现在都得了些什么?”
谈淇原本便难看的脸色骤然煞白,看谈卓的眼神也越发心寒,“爹心中有气,不如亲自去与太子殿下说?如今承恩公府出事,太子殿下正是心烦之时,爹若要得罪太子,儿子没有二话,但只怕会彻底让太子与我离了心。倘若我们如今退出侯府,太子或许还会为此事不成自觉亏欠我们,有当朝太子做靠山,爹还愁不能再回到朝堂上吗?若我顺利入了东宫,爹还愁日后得不到比镇北侯更高的地位吗?”
他看着谈卓和孙氏,一字一顿道:“太子殿下喜欢懂事的人,搬不搬,爹娘可要想清楚。”
谈卓和孙氏皆沉默下来,二人思索须臾,对视一眼,面上怒气早已消散,硬挤出笑容。
“我儿说的是,太子殿下公务繁忙,我们做臣子的,自是不能再让这些琐事烦扰殿下!”
孙氏跟着点头,“对,我们这就搬!马上搬!”
想到将来谈淇入东宫,若太子顺利登基,他没准还能捞一个承恩公做做,谈卓心里再舍不下镇北侯府,还是果决地作出了取舍,这就拉着孙氏回去,竟是不吵闹了。
别看他前阵子刚断了腿,拄着拐杖跑起来也是飞快。
但看着父母,谈淇心中只觉得讽刺,衣袖下的手用力攥紧,手背上冒出了狰狞的青筋。
若没有这样的父母拖累,他应当早已入了东宫。谈淇眼底闪过一丝嫉恨,谈轻,谈轻……
他默念着堂哥谈轻的名字,眼神愈发阴狠冰冷。
若没有卫国公和镇北侯府,你谈轻又算什么东西?
谈淇深深望着镇北侯府的花园,像是要将这一切都深刻入脑海,“大哥,今日之辱我记下了,等着吧,我会夺回我失去的一切。”
与此同时,刚从养心殿出来的太子,并不意外见到在门外等了他许久的坤宁宫小太监。
他不着痕迹拧了下眉头,抬步走下台阶,月台下探头探脑的小太监立马迈着小碎步上前行礼,“参见太子殿下,皇后娘娘请太子殿下即刻去坤宁宫走一趟,有要事相商。”
皇后这个时候来找他,不外乎是让他打探二舅舅流放的事,护二舅舅周全。太子有些厌烦,正当这时,他的随侍太监匆匆而来,躬身道:“殿下,谈二公子那里出事了。”
太子顿了下,朝他招手。
随侍太监低声耳语一番,太子听罢,眉头紧紧拧起。
“还是让谈淇受委屈了,你派人告诉他,孤晚些会去谈家老宅看他,让他不要着急。对了,再留个人看着,莫让他被谈卓夫妇欺负。”
随侍太监躬身应是。
太子记挂着搬出镇北侯府的谈淇,对他越发惭愧,再看坤宁宫的小太监,心中便越不满。
也不知道要到何时,母后才能如谈淇一般懂事。
“去坤宁宫。”
太子沉声说着,负手往后宫走去,一边心不在焉地想着谈淇,想着谈卓卑微的官职……
虽说谈卓毛病不少,可他在工部当了这么多年的员外郎,确实也应该再往上挪一挪了。
到那个时候,谈淇才能以更高的身份,嫁入东宫。
第51章
定下镇北侯府世子后的第三天,京都下起蒙蒙小雨,城郊镇北侯墓园所在山前,隐王府的马车缓缓而至,福生匆忙下车打开雨伞。
雨雾中的青山犹如一副山水墨画,谈轻一下车,油纸伞便侧向谈轻,没让他身上被沾上半滴雨水,福生肩头却湿了,谈轻看在眼里,扶了下伞柄,便快步往祠堂走去。
十多年前,镇北侯夫夫战死却尸骨无还,皇帝便亲自命人为镇北侯夫夫修建衣冠冢及祠堂。
这几天,谈明该忙的都忙完了,今日便是他来镇北侯衣冠冢前祭拜镇北侯的日子,谈轻作为镇北侯唯一的孩子,这个时候自然也是要来的,没等他们到门前,换上一身肃穆锦衣的谈明便与谈家族人出门相迎。
谈轻看雨还在下,没有多说,先让大家都进祠堂。
祭拜镇北侯夫夫的流程早已定下,谈轻只需要跟着族人们走便可,也用不了多少时间,待在镇北侯夫夫灵位前告知谈明过继袭爵一时,族人们便都退出祠堂,留谈明与谈轻在里面,谈明已然过继到镇北侯名下,此时也算谈显之子。但上香时,他是得排在谈轻后面的,这是族老安排的。谈轻倒是不讲究这些,谈家村族人不似二房那样贪得无厌,只要不触及他的底线,他不介意与这房亲戚继续来往。
虽说他问心无愧,可到底占了人家儿子的身体,今日氛围又有些肃穆,所以到了谈显夫夫灵位前,谈轻也是一脸的严肃和敬重。
上香时,谈轻看着原主双亲的灵牌,心下暗叹。
镇北侯和侯夫人,你们的儿子意外去了,我无意占他躯体,但已经成了定局,以后,我会替你们照顾老国公,尽力护住镇北侯府。
人死后会不会有灵,原主夫夫又会不会不满,谈轻不知道,总之这香他是顺利的上过了。
上过香,谈轻便告辞了。
今日下雨了,虽然白天下雨对裴折玉影响不大,也没有打雷,他还是放心不下裴折玉。
谈明道:“我送送王妃。”
谈轻点头,往门外走去,门外的福生很快跟上。
比之先前在庄子上时,谈明对谈轻显然恭敬了不少,一行人撑伞走在雨中,他便稍落后谈轻身后一步,说话时也微微低着头,“这几日多得王府的温管家与国公府的钟大人帮衬,谈明才能顺利从二房手中接手侯府。不过谈明还是那句话,侯府的东西,谈明不能收,所以侯府仓库的钥匙,今日便交还王妃,侯爷和夫人的正房还有王妃过去住的院子,谈明也不会妄动,王妃想何时回来,便何时回来,只要谈明在一日,侯府就还是王妃的。”
谈轻没想到他送自己出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失笑道:“你在我面前倒也不必如此拘谨,我和外公决定让你做侯府世子时,就已经做好将侯府交出去的准备了,你现在是侯府世子,总不能连在侯府都不能做主?”
谈明仍是摇头,“是王妃抬举,我才会得了侯府世子之名,但我毕竟不是侯爷和夫人的孩子,而这些本来都应该是王妃的,所以这侯府的一切,我便不能再贪心了。”
不愧是老国公看中的人,这份心性,谈轻是佩服的,见他执意如此,便无奈地点了头。
“好吧,这仓库要是我便拿走了,但你现在是镇北侯府的世子,将来肯定会跟那些王公权贵有来往,人情来往总是免不得送些体面的礼物的,我双亲以前住的正房和我那院子你留着,至于其他的,你可以随心处置,账房上我留了一些银子在,足够让你与那些权贵交际了。你也不必太过小心,毕竟是我和外公选的镇北侯府继承人,不要让人怀疑我的眼光啊。”
福生听他这么说,便上前接过谈明给的钥匙。
谈明顿时一身轻松了,笑得很是不好意思,“我也怕做得不够好,让王妃和国公爷失望。”
“做你自己就好了。”
谈轻相信老国公的眼光,也相信自己不会看错人。
“你有报国之心,等过些天入了国子监就好好学,我说不定还可以看着你重振侯府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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