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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拽一根线插在手机上,但没听到充电时“波比波比”的提示音。他没多想,以为是误触给关上了。
等充电的时间,他慢慢踱到窗前打开窗,别墅区地广人稀,可他总觉得有种诡异的静谧。
估摸着手机能开机了,他长按开机键等了几秒,然后敲敲。
siri还是不理他。
“siri——”他发现哪里不对劲了,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他咳嗽两声,使了点劲,“嘿!siri!”
静默。
屋里开着窗,外面一只鸟,一丝风都没有。
恐惧混着冷空气渗进毛孔,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攥着手机打开门,他站在门口喊阿姨。
一连喊了好几声,都没人过来。
手机磕在楼梯扶手,几秒后,手臂被人碰了碰。姜满记得这个触感,是阿姨来了。
“您说句话我听听?”
阿姨没说话,只把他往房间里领,然后让他躺上床,在他脸上和耳朵上摸来抹去。他忽然冒出个荒谬的想法,他聋了,也哑了。
“您能听见我说话,就掐我一下。”说完,他集中注意力等待,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感到疼痛。
“您不用舍不得,能听见就掐我。”姜满强调说,“我现在不怕疼的。”
阿姨还是没掐他。
姜满蓦地弹起来,抓起枕头往床上砸:“为什么不掐我!您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为什么不理我了!”
能感觉到阿姨拽着他的手臂阻拦,他狠狠挣开,泄愤一般对枕头拳打脚踢。不一会儿,鹅绒纤维散出来了,直往他鼻子钻。
通过长时间睡眠攒起来的劲儿全泄出去了,姜满脱力跌在地板上,脑袋里,眼睛里,耳朵里,嘴巴里,甚至呼吸道里,都是一片空白。
像被一个罩子盖起来,他看不见,听不到,吼不出。
世界把他隔绝了。
姜丛南加完班回家,犹如当头棒喝。
“什么叫变成聋哑人了?”
阿姨哭红了眼:“下午小满拿手机敲楼梯扶手,我听见动静上去,光看他嘴巴动,听不见说话声。我说,你能听见我说话,就点点头……结果小满他,他果真听不见了!”
姜丛南急得头发快炸起来了:“医生来看了吗?”
“来看了,检查了,说不是器质性病变,可能跟眼睛一样,是心里边的病。心里边的病太玄乎了……”
姜丛南蔫了:“我去看看他。”
房间门没关,姜丛南刚迈上最后一级楼梯,就看见姜满往窗框上爬。他心脏提到嗓子眼了,大喝:“姜满!”
姜满还在爬。
“该死的!他听不见!”
姜满的房间在二楼,这个高度摔下去一般不会出人命,但摔下去的是姜满,这个概率就不好说了。
窗户大概有半人高,姜满看不见,身体也不灵活,光是爬上去坐在上面,就费了不少劲儿。姜丛南趁这个时间拦腰一抱,顺手把人扔床上。
“你干什么呢!”姜丛南火冒三丈,一巴掌掴在姜满腿上,“想死还不找个僻静地方!非得给我看见啊!”
姜满的嘴巴不断开合,姜丛南听到的却是沙哑的“啊啊”声。
估计下午没少哭,姜满脸上皮肤是皴的,眼睛鼻子嘴是红的,整个人是软的,碎的。
刚才听阿姨描述半天,这会儿姜丛南亲眼见了,亲耳听了,悬着的心终于咕咚坠地,也碎了。
他弟弟姜满,满打满算才二十一岁,不能就这么毁了。
天热,睡衣穿的薄,姜满腿上红了一片。姜丛南深呼吸冷静下来,掌心缓缓靠近,贴在上面轻轻地揉。
“我也不想揍你。”姜丛南别别扭扭,“你气死我了!”说罢,很小劲儿地拍一下。
“我很生气”的意思精准传达给姜满了。姜满吸了吸鼻子,湿乎乎的小手摸到姜丛南胳膊上捏两下,表示“对不起”。
“这还差不多。”姜丛南哽咽一声,搂紧姜满拍了拍,“我明天就给你找医生来,要是看不好,就带你出国看。你变成什么样,都是我弟弟。”
第40章 来找他寻仇了
姜满又瞎又聋又哑,失去了与外界沟通的渠道,每天在浴缸里躺着。久而久之,阿姨就知道去哪找他了,按时领他出来进食,再放他回浴缸。
姜丛南按浴缸尺寸定做了床垫,把枕头被子也搬过去。姜满感受到软垫了,冲姜丛南的方向笑。
姜丛南心疼得要命。
他差人找遍了风禾市的名医,但没人敢来。一则,这是罕见病,大伙不敢接,怕没治好得罪姜家。二则,姜满和袁亭书的事在医生圈子里传遍了。
姜丛南不解:“他一个卖古董的,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您弟弟把袁亭书给……”医生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压低声音说,“我们不敢给您弟弟看病,万一被袁家迁怒,丢饭碗都算小事了。”
姜丛南瞠目结舌。
原来姜满突然跑回家,突然情绪崩溃,突然发高烧,一切都有迹可循。
他立马找人打探消息,不仅确定了袁亭书的死讯,还牵扯出当年的姜家失火案。
上一辈的事他不清楚,只知道姜家和袁家一向关系不错,但姜玄义突然给相关部门递交举报信,导致袁家和其他几个家族动荡不断。
十年前袁亭书还不是袁家的家主,应该跟那场大火没有牵连。这狗东西究竟做过什么,才让姜满心里积攒这么浓的仇恨?
但奇怪的是袁家没有报警。姜满回家两个多月了,他一点风声都没听见。袁亭书能给姜满做假死亡证明,如今依法炮制易如反掌。
他对“袁亭书死了”这件事存疑。
那狗东西是死是活他不关心,他现在只想让姜满恢复健康,把姜满养回以前爱笑的小话痨。
姜满只剩下嗅觉和触觉,姜丛南就买一箱澳芒当香薰,晚上陪姜满坐浴缸里吃芒果。姜满必须有肢体接触才安心,兄弟俩活成了连体婴。
几天后姜玄烨越病越重,家里进了重型医疗器械,昔日他与之交恶的生意人趁乱落井下石,公司流水和股价一跌再跌。
姜丛南不得不另寻出路,给姜满找医生的事便一再搁置。
姜满独自捱过了大部分时间,某天早上睡醒,突然听见了窗外的蝉鸣。外界的声音霎时涌入,他却感到惊恐。
他关窗拉帘,把屋里弄得一团黑,躲进浴缸里了。
今天是他聋哑后的第五十八天。
敲敲手机,他久违听到了siri的报时,息屏前误触推送到屏幕的新闻,男主持的声音蓦然响起,吓得姜满没拿住手机。
“——袁亭书先生的葬礼今日上午十点礼成,文玩界一代传奇就此谢幕。”
捡手机的动作维持了五分钟,姜满瘫软在浴缸里,视频便一边又一遍地轮播。浴室空荡,播报声经久不散。
恢复听力后,听见的第一句话是袁亭书的死讯。
许久之后声音戛然而止,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
楼下大门响,姜满爬出浴缸,站在楼梯口小声喊:“哥哥?”
“你能说话了?”姜丛南胡乱蹬掉皮鞋跑上楼,抱起姜满转圈圈,“你真吓死我了。怎么恢复的?”
“晕了……”姜满想吐,推姜丛南,马上被放下来了。
姜丛南着急:“到底怎么恢复的啊?”
“睡醒就能听见了。”姜满摸摸喉咙,“就是发烧引起的。”
“好好好,好了就行。”姜丛南带他下楼去餐厅,“给你买芝士蛋糕了,吃点?”
“嗯。”
姜丛南就坐在对面,撑着下巴,直勾勾盯着姜满看,越看越觉得他弟弟好。
吃了几口,姜满突然说:“我想要一支盲杖。”
“你不是讨厌那玩意吗?”姜丛南一惊,“上次听你说呢,拿盲杖就成残疾人了,现在不嫌弃了?”
“嫌弃……”姜满拿甜品叉戳蛋糕,“但我觉得看不见也幸福,至少能听能说。”
姜丛南又是一阵心疼:“医生不是说了吗,你眼睛是心病,好好在家养着,没准哪天早起就能看见了。”
“哥,”姜满轻轻喊一声,“我好像杀死了袁亭书。我要去自首。”
姜丛南早就知道了,并不惊讶:“你怎么知道他死了?”
姜满一口也吃不下了,垂着眼不说话。
“哥问你,抛开别的不谈,那狗东西死了,你开心吗?”
“开心。”姜满不假思索说,“我恨他。”
一听这话,姜丛南觉得还是让袁亭书“死了”为好。他跟姜满说:“你先在家养身体,等哥把家里事处理完了再说?”
该来的逃不掉,自己做的姜满也不会赖。他点点头:“听哥的。”
听力恢复了,姜满才知道别墅里每天都“兵荒马乱”。
他大伯没有住院,请来医生和陪护在家休养。姜玄烨的朋友接连登门探望,进进出出闹得姜满心烦。
察觉到自己的心境,他不禁打了个冷战。
这里不是他的家,他没资格嫌弃这里的一家之主。而且他自认为脾气性格比较随和,很少出现这样的极端情绪。
他觉得自己不对劲,又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嫌外面又吵又乱,姜满便不出房间门,屋里的窗帘从早到晚关着,阿姨每次进来都要劝两句。
但是他说:“我反正看不见,拉不拉开区别不大。”
“要不出去晒晒太阳?”
姜满往被窝里躲:“我不想出去,外面好吵。”
阿姨没办法了,端来一些营养和功能性的零食饮料放在床头:“有什么事一定叫我,啊。”
姜满闷闷应一声。这么过了一段时间,皮肤越闷越白。
从沈北回来之后,姜满的睡眠质量直线下滑。以前他一旦睡下去,天塌了都吵不醒,现在有一点动静就能被刺激到。
八月底,姜玄烨病逝了。
姜满每天都在家,第一时间就知道了。他哭着给姜丛南打电话,没想到姜丛南被公司拖住了脚,回不来。
姜家上下乱成一锅粥,姜满在几个医生的帮助下联系殡仪馆,车子停进院里,带走了姜玄烨。
姜玄烨房间里的东西正在往外搬,阿姨把姜满扶回房间,说:“这儿有我们呢,小满回屋等二少爷回来吧。”
姜家人丁单薄,现在只剩他们兄弟三个了。
哭到凌晨,姜满听见一阵行李箱的滚轮声,他拄着盲杖出去,站在楼梯口:“哥哥?”
“你怎么瘦这么多?”
一道比冰块还冷的声音,有点陌生,却很熟悉。
“大哥?”姜满怔了怔,“是……小哥告诉你的?”
“嗯,几天前跟我说了。”姜项北上楼来,在姜满眼前挥挥手,“眼睛还是没感觉?”
“没有……”
“未来几天家里比较乱,明天带你去我那住,一会儿让阿姨给你收好行李,早上十点下楼来。”
姜项北说完就走,丝毫没给姜满拒绝的机会。等人离开了,姜满才发现自己肩膀都是紧绷的。
他最害怕姜项北,十岁住到姜玄烨家一直到现在,姜项北对他笑的次数屈指可数。
姜项北是姜玄烨的养子,领回家时已经记事了。隔着血缘,将来还可能涉及财产分割问题,跟他们兄弟俩不亲近才是正常。
他一直觉得姜项北不喜欢他和姜丛南。
但姜丛南跟他说:“他可不讨厌你,咱俩一块儿犯的事,他从来只打我,偏心偏到姥姥家了。”
姜满无条件相信姜丛南,后面长大懂事了,才渐渐不那么害怕姜项北。
姜项北家是市里的大平层,因为是近一年购置的房产,姜满还没来看过。姜项北带他简单熟悉一圈,分别让他触摸区分基本的生活用品。
“大哥,你在这儿住吗?”
“这几天我住老宅。”
“哦……”
姜项北这里有两间主卧套间,一间客卧,一间书房,对姜满来说大得过分了。
“给你请了家政、厨师和家庭医生,”姜项北看一眼腕表,“还有十分钟到,你看看,不合心意再换。”
“谢谢哥哥。”姜满顿了顿,说,“大哥找的人肯定没问题,就用他们。”
“行。”姜项北找他要来手机,输入自己的电话号码,“小区给每一户配备了管家,电话簿的备注就叫‘管家’,有急事先联系他——还有我的号码,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我。”
“知道啦。”姜满笑了笑,“谢谢哥哥。”
姜项北家面积大,姜满拄着盲杖在屋里用脚步丈量距离,觉得这里家具少得可怜,用手一摸,又价值不菲。
每个房间整整齐齐,仿佛从来没住过人。
十分钟后门铃响了,姜项北找来的三个人上门工作。
姜满思忖片刻,跟他们说:“你们以后在上午十一点前做完事离开。”又跟医生说,“如果我觉得不舒服,会第一时间联系你。”
他们走后,姜满关上全屋的窗帘。他不想见光,不想见人,不想说话,只想自己安静待一阵。
换了新环境,姜满翻来覆去睡不着。正想开手机听剧,听见外面一阵窸窣。开大门的声音小心又鬼祟,来者绝对不是管家或姜项北。
他突然想到那个人。
袁家人来找他寻仇了。
第41章 你在吃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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