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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孩子,”柯朝兰笑得合不拢嘴,对他的孝顺很受用,“奶奶没病。”
一阵静默。
沈承宗失声:“没病?!”
柯朝兰叹了口气:“本来就是装的。你哥那年不是准备上高中吗?我不想让他上高中,你想啊,你爷没了,爸妈没了,以后你们都走了,奶奶怎么办?而且,家里也撑不起两个高中生。你哥留在家里,能帮衬你,你用不着那么累。”
“可是——”
“我知道,我做的不对,但以前那些人口多的人家,不都是老大牺牲给弟弟铺路吗?你哥这样的人,不捆着他,他就飞了,尤其是他跟我们还没有血缘关系。奶奶装病也是为你好,装病之后就没办法坼架子了,这三年多,你以为奶奶不累?”
“那哥的那场车祸……?”
“是意外。本来只是想让他出来找我,考不下去落榜,没想到他竟然找到了我,我一慌神,就想跑快点,这才……更没想到,他竟然真的为了救我,把自己弄成那个样子。”
“所幸他没有怪我,以为我真是想给他送水才走丢的,不知道这是算计。”
柯朝兰语气愧疚:“是我对不起你哥,承宗,你以后出息了,千万得帮着点他。”
良久沈承宗再次开口,带着恐慌:“奶奶,你装病的事千万不能让哥知道,他那种性子,如果知道你骗他,他——”
沈承宗说的什么,沈止现在不太记得了。
他只记得那时天旋地转,周遭的一切都扭曲成了他不认识的样子,一张又一张柯朝兰的脸狂乱无比,时而慈爱,时而疯癫,时而满脸鲜血,对着他哭喊:“奶奶是给你送水的。”“小川,是奶奶对不起你!”
十五岁那个懵懂担忧奶奶的少年,被一只大手揉成发皱的纸团丢在垃圾桶里。
汽车刹车时刺耳的声音再次汹涌而来,宛如一根长针呼啸而至,贯穿了他的太阳穴。
一切都是假的。
铺天盖地的荒谬感和虚无感充斥在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他五脏六腑像是被丢进了绞肉机里。
疼。
疼。
疼。
疼。
疼……
名曰亲情的利剑贯穿肺腑,滴落的每一滴血都写满了少年的热忱、忠诚、渴盼和温柔。
他的血在这一刻流干了。
这把刀削骨剔肉,将少年的一腔赤诚削砍到底,断了他的梦想,废了他的未来。
手臂上丑陋的疤痕,像是张开大笑的嘴巴,肆意嘲笑着他——
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后来沈止把柯朝兰送进了监狱,可他一直很想问她一个问题。
夕阳余晖里。
沈止倚在光洁明亮的医院大厅立柱上,问:“沈疾川四岁,你决定不再丢掉他的时候,是出于恻隐之心,还是对他曾有过一分祖孙温情的疼爱?”
又或者,这场让他牺牲的算计,从他四岁留在沈家那天就开始了?
柯朝兰颤抖着拿着那些检测报告。
健康检测结果,以及“目前无阿尔兹海默症”结论的完整报告。
她并没有和上辈子被送进监狱的时候一样大吵大闹,骂沈止没良心,骂他扫把星。因为这份报告只是证明她装病,她还没来得及用装病去害人。
柯朝兰沉默许久,说:“你肯定不会再给我们钱了吧,带着我来这里做检查,其实就是因为这个。你怕我装病,去小川面前闹,再继续纠缠他,对吗?”
她避开了沈止的问题。
沈止还是没从她口中得到答案。
他自嘲一笑,“我助理把你们回去的票买好了,你们自己回去吧。”
他走出去一段距离,柯朝兰忽然抬头,喊道:“你能别告诉小川吗?”
沈止停步。
他咽下‘为什么’这三个字,理解了柯朝兰此刻说这句话的原因。
其实很好懂,柯朝兰从沈疾川那里感受过赤诚的爱,那是一份让每个拥有者都会感到温暖的爱,他将自己所钟爱的放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毫无保留。在不损害她利益的情况下,她不想撕毁自己在沈疾川心里的形象——
即便十万块把沈疾川卖掉,已经断了这份亲情。
她依旧不想在那双曾经充斥着敬爱儒慕的眼睛里,看见恨。
在他那条时间线里,如果不是他无意间听到了真相,柯朝兰应该会装疯装一辈子吧。
昏黄的落日余光如即将泯灭的火焰,照在沈止的眉梢,光影倾泻在他身上,紧绷流畅的下颌线条一直往下,脖颈遮掩在领口松散交叠的白色风衣下,他静立在这里,宛如一幅被细细勾勒的工笔画。
最终。
他淡淡说:“如果可以,我希望他一辈子都不知道。”
真相被掩埋,柯朝兰在沈疾川眼里只是个为了十万块把他卖掉的奶奶,痛一下,便从此斩断这份亲情。
被砍断少年锐气,在腥臭垃圾场里磋磨半载,被真相捅穿肺腑,痛彻心扉,坠入梦魇,往后十年都在创伤中可笑的挣扎,再也续不上那断掉的梦想和未来——这是属于沈止的。
他知道有多疼,所以不想让沈疾川再疼一次。
至此再也不见,柯朝兰永远不再纠缠。
这是他能想到的,对沈疾川来说最温和的方式,即便专断而独裁
医院大厅门口已经没多少人了,振翅飞起的鸟卷起一阵凉风,羽翼如锐不可当的锋利刀刃,掠向渺远的长天。
谁也不知道沈止这几秒在想什么。
他抬脚继续往前走。
拉长的清瘦身影消失在夕阳下。
-
远处。
黑镜双手环胸,“都好了?”
沈止:“可以走了。”
黑镜:“那老太太真不是人啊,恶心。”
沈止不置可否:“你的两个任务全部完成了,多谢你这段时间辛苦观察她,辅助量表准确性。”
他把第二笔款项打给黑镜。
“我没别的事了,你可以走了。”
黑镜:“这么长时间,也算朋友了。我还得回浮云酒吧收拾东西,一起回去再喝点?就当朋友送别。”
沈止失笑:“行。”
回程四个小时,他们两个一起进了浮云酒吧。
沈止给沈疾川发了条消息:[送朋友,在浮云酒吧(我不喝酒)。十点前回,我检查作业和刷题情况。]
“干啥呢?”
“给家里小孩说一声我回来了,晚点就回家。”
黑镜调侃:“没怎么呢就报备上了,啧。”
沈止瞥他一眼。
黑镜哈哈大笑:“走走走,今天你请客。不过和沈先生的合作很愉快,以后要是有其他业务可以找我哦。”
他附耳过来,小声说:“我抓小三尤其拿手。”
“………”
沈止无语片刻,没搭理他。
他看了眼手机,以为沈疾川会很快回复的,没想到好久都没回音。
他不由得蹙眉,这小子,干什么呢?
……
“川哥!川哥!”
浮云酒吧门口,季溯死死拽着沈疾川,“咱们真要进去?!”
沈疾川微笑:“我给你讲了一天的题,答应我陪我来,临了了后悔了?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季溯:“你也没说你要来这儿啊!听听声音就知道里面很乱!万一出事儿了咋整?”
沈疾川:“出事了就让你爸来捞我们。”
季溯:“……你早就计划好了是吧!你到底来这里干什么啊!”
沈疾川冷酷道:“来当小三。”
季溯:“????”
沈疾川指着酒吧门:“我喜欢的人在里面,我要抢人。”
“哇塞天哪来吧我们快点进去,”季溯鬼哭狼嚎的样子瞬间消失,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挺胸阔步昂首向前,肩膀还撞了沈疾川一下,“你喜欢谁啊?什么时候有了喜欢的人?这种事怎么不早说?!真是不够哥们!”
“算了,时间紧任务重,先抢了再说,回头把事情来龙去脉给我讲清楚!”
季溯气势汹汹地冲了进去,他倒是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人敢抢川哥喜欢的人,抢川哥喜欢的人,就是抢他季溯的嫂嫂,夺嫂之仇不共戴天,简直岂有此理!
沈疾川深吸一口气,酒吧迷乱的光照在他脸上。
他也整理了一下衣服,迈入酒吧里。
第49章
不管外面上演多少悲欢离合,酒吧里依然人声鼎沸。
两个男高显然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场合,舞池里妖娆柔韧的男男女女彼此勾勾搭搭,角落卡座里有人在接吻。
季溯红着耳朵霸气扫视全场:“待会儿要是你喜欢的人在跟别人亲嘴子,我们是等他们亲完了在拉开,还是直接拉开?”
沈疾川:“……”
他拉过季溯,附耳说:“待会儿你不要乱发挥,都听我的。”
季溯连连点头。
酒吧有两层,沈疾川扫视一圈:“找人。”
季溯:“嫂嫂长啥样啊?”
沈疾川:“找我哥。”
季溯被他一句话砸蒙了:“啊??”
沈疾川已经朝着左边卡座走去了。
-
酒吧二楼。
这里付费三十元才能进,相对来说,比一楼清净很多。
环境也要优雅一些。
白衬衫黑马甲的服务员端上来他们点的小食和酒水,以及沈止点的橙汁。
桌上摆着碎玻璃粘成的花瓶,流光溢彩,里面插着两只娇艳欲滴的玫瑰,花瓣上坠着水珠。
黑镜屈指一弹,玫瑰上的水珠滴到桌面上,“还是觉得茉莉、玉兰花之类更配你的气质,这种热烈的火红玫瑰,适合你家小朋友。”
沈止啜了口橙汁,“他比玫瑰好看。”
黑镜笑说:“有本事当着人家的面去说,在这里跟我说他能听见?”
沈止:“下一单什么活儿?”
黑镜知道他在转移话题,不过也顺着说了:“当然是情感类的活儿,小活。”
沈止哂然:“抓小三?”
黑镜竖起食指来回摆动,“NONONO,是抓小四哦~”
沈止:“……”
见他无语的表情,黑镜忍不住捧腹:“好了,其实走之前还是很想看见你们百年好合的,这支花带回家,给你家小朋友?”
他还整了个花活儿,站起来,微微弯腰,将花瓶里的一支玫瑰递过去,“这是我最后的心愿了,请你收下。”
沈止失笑。
他抬起手,指尖刚刚触碰到花枝,一道锋锐的少年音当空劈下,含着笑意:“好巧啊哥哥,你也在这。”
沈止扭头,愣道:“小川?”
沈疾川夺过这枝玫瑰花,笑容灿烂:“哥。”
他竭力克制住自己想把手里玫瑰揉烂的冲动。
天知道他交钱上了二楼来找人,过来的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黑鬼在给他哥送那没品的玫瑰花——况且还是从花瓶里随手抽出来的。
而他哥竟然欣然笑着接过。
黑镜眉梢轻轻挑起,饶有兴致地坐了回去,目光在沈止和沈疾川二人身上扫视。
呦,好小子,追到酒吧里面来了?
沈止:“你怎么来了?”
沈疾川眼也不眨:“季溯他爸在附近巡逻,我们一起做完作业之后出来跟季叔叔玩的,季溯觉得这里有意思,我们就来逛逛。”
季溯此时已经傻了。
他看看沈疾川,看看沈止,最后又看向黑镜。
黑镜那张硬朗的脸给他造成了巨大的冲击——男的???
他季溯要抢的是个男嫂子???
好吧没关系川哥是他最好的兄弟男的就男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季溯花了两秒时间让自己接受这个可能性。
川哥喜欢男的女的都没关系他可以强迫自己接受但是——
但是!
季溯惊悚地望向沈疾川。
你踏马的也没说是要跟你哥抢男人啊?!
沈疾川掐了季溯一下:“我说的是不是?”
季溯激灵:“是是是。”
“既然这样,”黑镜笑眯眯说,“两位请坐吧,都是朋友,可以一起玩啊。”
“好啊。”
沈疾川当仁不让坐在了沈止旁边,卡座不算大,坐两个人的时候,大腿会若有似无的贴在一起。
季溯则坐在了黑镜旁边,颤巍巍伸出手:“嫂嫂…不是,这位先生你好。”
“……”黑镜礼貌的跟他握手:“我姓林,叫我林哥就行。”
沈疾川把玫瑰放在桌子上,端起沈止面前的杯子闻了闻。
沈止在这种事上向来是被管的那个,低声交待:“是橙汁。”
他抬手招来服务员,“再来一扎橙汁。”
然后对着两个高中生说:“你们就别喝酒了,还有可乐雪碧之类,要吗?”
季溯摆手道:“不用不用,橙汁就好。”
服务员送来橙汁,给他们倒好之后,桌上一时没有人说话,氛围陷入了微妙的静默和尴尬。
黑镜:“咱们玩个游戏?”
沈疾川沈疾川兀自生着闷气,恨不得把黑镜从二楼踹下去,闻言道:“什么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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