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品笑着摇头,“哎呀,我真是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回到孤儿城,此刻玉子在隔壁房间,与一个身材矮壮、皮肤黝黑、直鼻紧嘴、约三十四五的男子面对面坐着。男子掏出打火机,立刻有人从他背后递来一根烟,双手干燥洁净,低着头口中毕恭毕敬地称呼道“坚哥”。他油腻的手指接过香烟,放在嘴上,掏出金质打火机点燃,深吸一口道:“怎么样,检查出什么来没有?”
站在一旁的光头医生连忙说没有。男子遂对玉子道:“这样就可以放心了嘛。”
“那是你放心了。”玉子道,“我还要给她治好病。库欣医生,她情况怎么样?”
“是。玉子小姐,您的朋友的大脑我们扫描了,没有看到任何外伤的痕迹,证明皮质完好。脑内部扫描的结果也是这样,白质灰质也没受到任何伤害,健康得很。”
“那不就是没事吗?”抽烟男子喃喃道,玉子瞪他一眼,“黑皮骡子梁文坚!你给我闭嘴!”然后和颜悦色地转向库欣,“你继续。既然大脑本身一切都好,她失忆是为什么?又能怎么治疗呢?”
“没有外伤而导致失忆,原因可能就很多了,心理因素,药物因素,都有可能。要说治疗,玉子小姐,希望我这么说你不要生气:我们能做的非常少。服药没用,强行通过电击刺激使得您的朋友想起来恐怕非常困难,因为我们不知道应该刺激哪里,这样也很危险。所以如果您问我治疗方案,我以为从让病患更加舒服的角度来说,让她自己慢慢想起来就好了。”
玉子沉默着,梁文坚道:“我看,不想起来也好。现在你看,我们做了扫描,证明她对我们没什么危险,这不就够了?”
“怎么就够了——”她知道每个人其实都会怀疑,都在怀疑。
“怎么不够?你喜欢,可以留下来。不然你以为老板不管你?我们只知道她是从那边来的,从外面来的,连怎么进来的都不知道,天晓得她要干什么?她失忆了,为了你好,她最好永远想不起来是来干什么的,不然万一还要选择,你能面对吗?”
玉子眼神低垂,看着桌上的台灯底座。房间里只剩下台灯自带的电臂工作的唰唰声和香烟燃烧的声音。玉子觉得此刻自己心里的话和即将要说出口的话都非常重要,尤其是对于隔壁还在躺着的、半昏迷的Linda而言。即便她听不到,玉子想,我也要……
我也要负上我的责任。
“你回去会告诉爸爸吗,骡子?”她问梁文坚。
“当然。不然等着来日东窗事发,老板打你不会,砍我就会了。”梁文坚捻灭烟头,“你准备怎么办?”
“我去征求她的意见。我会处理。”
“好。那有事你找我。”梁文坚站起来,穿上冒雨而来时外层打湿的外套。
“好。这次谢谢你。”玉子望着他说,“谢谢你帮忙。”
“你——”梁文坚瞪大了眼睛,“一口气说两个‘谢谢’,是不是还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在后面等着我?”
“死黑皮!”
梁文坚走了,玉子伸手把医疗费付给库欣,顺便送了一件礼物给他,一个崭新的手术用电臂:“我知道规矩,也知道你缺这个。”库欣笑道:“玉子小姐客气了,帮你做事,收钱已经足够,再要东西,就不恰当了。”便要推拒,玉子不接,“拿着吧。该守的规矩而已。”然后就推门去看Linda。
Linda还躺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沉睡着。玉子脚步轻缓,悄无声息地移到Linda身边坐下。连毯子也不敢动,只是凝视着那张脸。
你为什么这么完美?你的脸,你的眼神,你的耳廓,你的鼻尖,你的发梢,你说的话的声音,你举手的高度、弧度、皮肤的温度,为什么都这么完美?
玉子也怀疑过“失忆”这个说法。在她不在Linda身边、也稍微冷静一点的短短的几分钟里,在思念与沉迷的夹缝之中,她想过。可是一旦回到Linda身边,回到那套在孤单大楼里的大公寓里,她就被Linda所俘获,她不再怀疑。Linda那样迷糊,那样虚弱,那样迷茫,:一切都像是真的。即便她也知道,也有许多解释可以归结为,一切都是假的。
那又怎么样?Linda面对她的时候是那样温柔,那样包容,那样优雅成熟美丽……这简直像个梦。Linda有几次提出报答她,她拒绝,并表示还是先看看病再说。其实她是想拖延,其实她想要她报答,她想要——
梁文坚说的对,Linda就保持这样失忆的状态是最好的,这样她才可以拥有这个人。她也是这样想的,更因为这样想而鄙视自己。
想到来的路上在FDA给Linda买口红的事,想到那一刻自己站在她的面前给她涂口红,自己根本不敢抬头看。怕多看一眼就会被美丽彻底吸取魂魄,偏偏还在给她的美色增光添彩。简直要倒在她怀里,心跳得撞疼了肋骨。害怕被她听见,被她看出来,可一切明明已经太明显了。
Linda睁开了眼,玉子想要说话,却不知道怎么说。
“玉子。”
从来没有人用这么好听的嗓音叫过她的名字。
所以,从在咖啡店的那一次睁眼开始,一切都是注定好了的,只是等待她遇见。
“你醒了。”
“嗯……”
“我有…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嗯。”
“库欣医生没有检查出什么结果。我们……不知道你到底是因为什么失忆的。”
“嗯。”
“所以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可能只能等你自己想起来。我很抱歉。”
我很抱歉我要这样羁留着你,我很抱歉我不能让你自由,我很抱歉我不能让你恢复成那个原来的你,本来的你,最好的你,我在爱上你的那一刻就承担了前前后后所有的责任与伤心还有愧疚。
她想低下头,却听见Linda 笑了。
“别这样。没办法就没办法吧。这样也挺好的,我觉得,可以多和你呆一会,就很好啊。”
她抬起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结结巴巴半天,“你真的、真的——”
“是啊,和你一起我很快乐。我愿意和你多呆一段时间。慢慢地,想起来再说。”
Linda对她笑着。
如果真的有“与生俱来”这回事,她宁愿自己是与这个笑容一起来到世上的。
第八章
“所以为什么要叫L.A.B.H.?”她问。禹品坐在她旁边的扶手椅上喝一杯甜蜜的爱尔兰咖啡。“为什么?因为Louis Armstrong和Billie Holiday,你听。”
陈蕴侧耳听了一下,的确是比莉·荷莉戴那天生慵懒微微沙哑的嗓音。但她不记得这是哪一首歌了。“这首叫什么来着?”
禹品想也不想,答道:“《He\'s Funny That Way》。”
陈蕴看了看禹品的眼睛,突然道:“你是不是用芯片检测呢!”
“天地良心!”禹品的语气像是瀑布摔碎在水面上,杯子倒还是轻轻地放在木桌上,“你可以质疑所有,但不可以质疑我有多喜欢她!”
陈蕴笑了,“我知道你喜欢她,所以就是因为喜欢她才喜欢这里的?”像是为表示自己有认真观察一样,再次环视一圈作为举证,“相比PLACEBO,这里有且仅有的是爵士乐和咖啡或含咖啡饮料而已啊。”
“是啊,这不就够了?一百多年前的咖啡店不就是这样子?简单点,最好还返璞归真一点。”
“在这里总有一种藏在过去的时光里的感觉。”禹品点头,她望着禹品坐着的皮面紧绷的深棕色扶手椅,“比如那玩意。”
“我猜——”禹品使劲儿摸了两下,“这是赝品。因为太像真的了。”
陈蕴反应了一下“赝品”二字,继而笑道:“这年头,哪些不是?真古董太少了。要是赝品,说不定也价格不菲呢。这里如假包换的能有什么?咖啡?”
“咖啡如果不是非洲的,就是真的。非洲的能买到吗?”
“能是能,贵。”陈蕴想起自己之前买的那一包,“还得放一段时间。”
“还是高?”
“高啊。但是可处理,我也有设备。”
“哦。”禹品知道再问不大合适,难道阻止陈蕴不要喝辐射尘依旧存在的地方出产的咖啡?这时曲调换了,是比莉·荷莉戴两声绵长似感叹的“Georgia, Georgia”:“还有音乐如假包换,这是一定的。家具,杯子,灯光,做旧的墙纸,说不定都是聚酯材料、一次成型冷却超玻璃和碳纤维。只有这些音乐是真实的,两百年,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后,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后。艺术永流传。”
陈蕴微笑着,举起自己满是泡沫的热咖啡,“致伟大的音乐。”
“致伟大的音乐。”
两人碰杯,陈蕴喝了一小口,便放下杯子望着舞台上全息投影的比莉·荷莉戴的身姿,不由叹息道:“他们在苦难和绝望中创造了这么美妙的音乐。”说完自己在心里也鄙视自己:说这话,好像你真的懂得什么是苦难和绝望一样。
“嗯,只有黑人能做到。”
“这样说,好像有点种族主义。”
“欸?”禹品愣了一下,她对禹品眨一下眼,禹品方才放心地继续道:“但事实如此啊。爵士乐是黑人发明的。在那之前白人只会用小号吹古典音乐。白人不能一边喜欢爵士乐,一边歧视爵士乐的发明者。”
“他们倒没有这样自我矛盾地自洽着,歧视的歧视,喜欢的喜欢,互相矛盾的少。当然了,种族歧视者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陈蕴道,“要是人种上真的有什么差异,那还好了。社会规则可以非常简单。但其实不是。外貌有差异,是因为一开始居住的地方不同,而不是什么天赐的高低贵贱的标志。我看颅骨治疗的材料的时候,往往能从引申资料看到许多过去的事——越看越多。两三百年前,各个地方的人们都觉得别的地方的人是妖怪,是劣等,对之保有歧视。其实还不就是少见多怪?不就是没见过所以天然觉得憎恶?大家都觉得自己最好,别人最差,动辄拿出什么众生平等的价值观的人也不外如是,个个如此。现在看来真的很傻。你知道与这种、这种——”她又差点忘记太少人使用的词了,“这种种族歧视形成讽刺性对比的是什么吗?”
禹品摇头,虽然其实知道,但更喜欢看陈蕴眉飞色舞地表达。
“是宗教。互相攻伐的人们——你还记得吗?大战时互相背叛的那些国家,现在Aozora东边的市场——他们其实信仰着一个神。叫什么都可以,Y开头,G开头还是A开头{16},都是同一个。在这同一个神之下,他们互相攻伐。有什么意义?即便是同一个宗教里,他们也把持着不同的派系,据此互相攻杀。我觉得这就是一种宗教劣根性,宗教始终妄想着占有世俗权力,恢复自己的往日,像僵尸一样,还个个都打着拯救苍生、降福于信仰者的旗号{17}。有趣的是,许多后来被歧视的种族,也选择扯一面这些个宗教的旗子。这些时候这些义正言辞的歧视者就不博爱了,在拯救每一个人和歧视一群人之间立刻选择了后者:不为自己感到羞耻吗{18}?”
她说完,大喝一口仿佛口渴,心里还是在鄙视自己的观点:一两百年后,羞耻已经死亡了,这比不知羞耻更可怕。
“那你不觉得这就是一种人类的劣根性吗?”禹品道,双手捏着杯子,修长的手指在杯壁上不断地敲打,“我以前看过一本旧书,提到一种观点,认为实际上人类能够完全通过个人交往形成信任从而稳定组织在一起的团体仅限190人,你看我们现在的许多部门都不会超过这个人数——当然是否互相信任两说。一旦超过190人,我们就需要别的东西来维系组织,原始时期是种族,文明早期是宗教,后来二者合二为一。这是发展带来的必然。”
“也就是说,种族也好,宗教也罢,都只是一种社会规则框架,用来让社会更好的运行。”
禹品笑了,“对啊。虽然发展到后来明显地过时了落伍了。后来人想用一个对付另一个,最终还是失败的。‘圆榫打不进方孔{19}’。”幸好我们后来不曾毁灭世界。
陈蕴闻言一愣,“那是什么?”没等禹品回答,她又想起来了,“你的比喻越来越跳跃了。要不是——当初一起看过,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两人相视而笑。
“跳跃很好啊,跳跃、机灵,就像爵士乐,比种族主义和偏执的宗教都好,他们想做的无非是把圆榫打进圆孔,方榫打进方孔,好像一定有一群人是圆的一群人是方的,且有等量的孔存在似的。”
想到成千上万的人和成千上万的孔,陈蕴摇了摇头以驱散眼前的画面:“是啊,层层叠叠直到造就成一个通天的塔。”
歌已经换了许多首,现在又换了一首。两个人都听出来是《Not For Me》,因为当初两个人曾在一个难得的万里无云的下午一道听过这首歌,一道唱了很多遍。听完,陈蕴有点怅然,刚才这些话她在脑海里想了无数遍,其实禹品的回答她自己也想出来过,这不是在讨论,这几乎是在一唱一和;可就是这种唱和让她觉得快乐,也让她觉得悲哀。快乐是禹品始终能带给她这种快乐,她们两个人都没有变;悲哀是只有一个禹品,只有禹品一个。
像孤独的无名的兽在荒野上发出呼喊,只听到了一个回答。的确很好,但也很糟。
“禹品。”她的声音变得柔软低沉,禹品凑了过来,“嗯?”
“你不觉得,我们现在也是这样吗?圆榫圆孔,方榫方孔。”
“我可不觉得我在我的孔里!”禹品以大笑抗议,身子也朝后靠,“我被抽出来了!”
陈蕴被她的孩子气逗笑了,努力收住笑容,道:“严肃点!你至多是个半方半圆的,卡进来也合适。别笑了,严肃点!我是说,你不觉得我们现在也一样吗?从瓦特和蒸汽机开始,人能做的越来越单一。自主选择也好,被安排也罢,我们走向我们自己的孔,被打进去,开始工作。很多人觉得现在效率高,还想更高,但我觉得有些地方不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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