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愣了,好像听到了什么放进脑子会卡住的代码。Linda敏锐地察觉了她的异常,继续道:“其实——也许都市圈里也没有这么好的地方,我不大记得清了,只是见着这篮子,想起以前见到的篮子,并不是这样的。面包也没有这样。不过据书上说,总该有黄油在上面。”
玉子扶着下巴,任由侍者上了奶油浓汤、红酒炖牛肉和奶油圆蛋糕,一路鼓励Linda继续说下去。不是为了让她想起来,而是自己想听她说话,想听她如自己所希望的那样带来自己一直在等待的不一样的知识,往前的往后的都可以。于是她知道奶油浓汤里可以有龙虾或贝类(现在的海洋里恐怕没有了),而红酒炖牛肉里应该还有蘑菇、红萝卜、西芹(西芹是什么?),而奶油圆蛋糕或许还可以用樱桃酒来浸一浸(樱桃酿酒?)。
“总而言之,这一切已经很好,我这些都是书中看来的。都市圈恐怕没有了,因为没人想要。这里还能有,很不容易。谢谢你。”Linda说,这时侍者把咖啡端了上来。玉子早已听得心满意足,此刻劝Linda赶紧喝一口。
“这居然是真的?”
“不,不是。”玉子笑着说,“仿制的。但很像很像,对不对?”
“嗯。”
“你喜欢吗?”
“非常。谢谢。”
“你喜欢就好。”
“这地方为什么叫卡芒贝尔?”
“不知道,我没问过。怎么了?”
“没什么。”Linda微笑着放下咖啡杯,“卡芒贝尔是一种早已灭绝的乳酪。我以为老板神通广大,竟然能复原。想想也不可能。不过有这些就好了。很难得,很难得啊。”
“嗯……”她想重复一句“你喜欢就好”的真心话,还是给压回去了,自己对自己摇头,笑了,“你知道的真多。我知道的,太少了。呆在这里,没法知道太多的事情。”
“不,也许比你很多都市圈的人知道得还多点。”
“为什么?”
“因为觉得没有必要。但是,没有必要也就没有快乐呀。”
“那……”她看着Linda的眼睛,在昏暗的环境中美丽的眼睛永远都是亮的。“你以后多告诉我一些好吗?”
“好。”
Linda伸手过来握着她的手。
她的心随即熔化得如同远处某个餐桌上、要价五位数的熔岩蛋糕。
陈蕴此时此刻可没有吃蛋糕的心情,即便她也知道这样那样的死知识——她总觉得要是自己不去重现,那就是死的,好像自己是世界上最后一个人——她正站在戴安娜·马特的家门前,怎么敲门都不开;生活辅助AI,戴安娜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哈里森,被陈蕴叫出来,验证是她、是你女主人的好朋友,然后给她开门。
她完全有理由怀疑刚刚才在通讯里给她说“永别”的戴安娜正在家里要自杀。“开门!”
门上的扫描摄像头闪烁着红光,哈里森说,女主人说不开门,谁来都不开。
好在陈蕴一向冷静,此刻重重地叹息一口气,问道:“你的男主人呢?杰森在哪里?”
哈里森说出去了,没说多久回来。陈蕴立刻呼叫杰森·马特,那头显然不知道在哪里喝酒,整个人都晕乎乎的,陈蕴感觉从镜头里就能闻到一股酒气。她说自己来给戴安娜送东西,但戴安娜好像睡着了,哈里森也不给开门,“你能给我开一下吗?”
杰森好像愣了一下,正在思考。陈蕴开始担心起来,但她在镜头里看见了卫剡,如果不行,她就直接找卫剡,或许最好现在就给卫剡打一个,秘密一点的就可以——
“这家伙…肯定又在家里喝酒了!开了。你去吧。你——你帮我告诉她,我——晚点回来。”杰森说完就挂断了。陈蕴看着眼前的大门的气密锁嘶嘶鸣叫着向前打开,抓紧时间挤了进去。
“戴安娜!!”她一边四处看一边大声呼喊。不防在厨房看见了血淋淋的古董厨刀,立刻就沿着血迹往浴室走,果然在浴缸里发现一个割腕的戴安娜。透明浴缸里没有热水,只有狼藉的血痕,以及一个看上去失血量不算多的面色惨白的女人。陈蕴久经战阵,扫一眼就看得出失血量大概是多少,又立刻调用自己的医学检查视觉、呼叫辅助AI的家庭急救功能和急救包,一边呼唤戴安娜。
不消一分钟,陈蕴当初送给戴安娜的结婚礼物派上用场了,她给戴安娜止了血,让电臂给戴安娜包扎了可怕的伤口还打了针,然后再人机合力把戴安娜抬回卧室床上。一边走她一边对戴安娜絮叨个没完:“有什么不开心的你找我,不行吗?好好地割腕干什么,割腕把手部神经割坏了,怎么办?你是要弹琴的啊……”
等把人放在床上,她把医疗电臂叫过来。血检的全部结果还要等十分钟,目前只能看到戴安娜血液中的酒精浓度很高。唉。她本想要提取医疗卡查看记录,但看刚才医疗电臂光洁如新的样子,可知道来了这玩意送到马特家来之后,压根没用过。
酒精浓度这么高,如果还服用了别的药,再注射针剂就太危险了。念及如此,她拿出随身携带预备随时救人的医用急救扫描晶体片,贴在戴安娜的太阳穴上,然后准备输入自己的医生代码,强行检查对方芯片中的生理数据。
除了酒精过多,就是酒精过多。陈蕴一边读一边看着躺在床上好一阵没见的好朋友,数字在视野左侧向上不断滚动着,你怎么了呢,到底?我忙得好一阵见不到你,你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样子?你从未告诉过我你觉得婚姻和生活不幸福,我也尊重你的自由独立从不主动问。看来是我错了,我本该——
她突然发现医疗记录里有抗抑郁药物和愉悦剂的服用记录,由少到多再到少,想象其波纹那画面简直就是一座险峻的火山,其他生理指标也随之上下。她正在仔细阅读,判断戴安娜的抑郁症到了什么程度,不防戴安娜突然醒了——或许是刚刚注射的药剂和她体内的酒精产生反应的结果——猛地睁开眼,立时坐起,啪地一下打掉晶体片。
“戴安娜!”陈蕴几乎是用平常对待不配合的病人的斥责语气在说话。而对方理也不理,左右看看,又看看自己的手腕:见到缝合恰当,血也不流了,霎时懊悔又愤怒,将陈蕴一推,径直爬起来跑向卧室一侧的阳台。
陈蕴跌倒之余,听到戴安娜用颤抖失常的声音命令AI打开护罩,换换空气。哈里森恪尽职守,说外面正在下大雨,风也很大,打开了只有风雨会进来。
“风雨——”她听见戴安娜的声音几乎是凄惶的,“风雨才是清新的,是世界的本质,打开!”
陈蕴立刻把受自己控制的医疗电臂甩过去——这玩意不负所托,精准地甩出两根紧急束带,缠在戴安娜的脚上,让她没法翻出阳台去跳楼。
“陈蕴!!”阳台上的戴安娜死死攥住阳台的边缘,“你放开我!!”
“放开你我就是谋杀你。”陈蕴站起来,缓缓朝她走过去,“你别——”
天知道戴安娜从阳台上的何处摸出来又一把刀,竟然轻易地把束带割断了,陈蕴赶忙扑上去想要抱住对方,没想到只抓住了对方的脚踝。
“啊!!!”她听见门开了,听见脚步声,听见有人跑过来,听见戴安娜的惨叫。
禹品和卫剡一道送杰森回家,本非情愿。只是因为她今天开了飞行器出来,过来蹭酒,却发现卫剡和杰森喝酒的地方实在没有好货,末了一口没碰,只好充当无偿商务飞行器驾驶员。她与杰森不熟,也不是很喜欢他,认为他油滑。要是常平,绝对不乐意送这人回家,但可惜今天在场的人是卫剡,这俩是一对好酒友,她自然难以推拒。
到家停好飞行器的时候,杰森邀请禹品上去喝一杯,说自己老婆的藏品都很优秀,说完还咯咯地笑起来。她想到数年未见戴安娜,上一次还是在一个很私密的音乐会,也就答应了。正好也可以两人一道,给卫剡一个理由逃跑。没想到家门打开,她就听见有人在喊叫,三人立刻冲过去,看见的竟是陈蕴抱着戴安娜的脚的那一幕。卫剡喝了酒依然眼疾手快,冲上去一起把戴安娜拉住,而杰森此时才反应过来,命令AI把玻璃罩扣下来。
“都给我走开!!”戴安娜如挣扎猛烈的野兽,将卫剡和陈蕴一道踹开,然后猛地站起,把锋利的厨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禹品见状,扶起陈蕴的同时,动用自己在私人手中买的插件,把AI黑了,然后强行关闭。动作之快,哈里森的男女主人都还来不及察觉。戴安娜在原地吼了半天,发现没有应答之后,恶狠狠地盯着杰森道:“又是你干的好事!你以为、你以为——”
“戴安娜,你疯了。”众人听见这冰冷的回答,都看向一旁的杰森。杰森正走向一旁的墙壁,双手轻轻一推,墙壁打开,里面全是酒。“今天你又喝了多少酒?我带客人回来,你要不要把酒分给他们尝尝?让我猜猜……”
“你闭嘴!!”戴安娜叫道,“我们的事、我们的事就到今天为止了,到今天为止了!”
“这话你说了很多遍。”
“这会是我说的最后一遍!”说着戴安娜就拿着刀子要划,陈蕴立刻出声阻止,但戴安娜只是望着昔日老友苦笑,“陈蕴,你不明白,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我一直没有早一点,没办法早一点,现在总算可以了。”呲啦,皮肤破损,一缕鲜红。
禹品一面搂住陈蕴,不让她贸然上前,一面对戴安娜喊道:“戴安娜!想想你的钢琴!这样做不值得!”
戴安娜的刀锋停住了,然后嘎嘎地笑起来:“不值得!哈哈哈哈哈哈哈!不值得!对!可是不是钢琴不值得——”刀锋离开脖子,刀尖对着禹品所在的方向,“是我不值得,哈哈哈哈哈哈!”
“那可不是。是你自己这样选的,不是别人。”杰森道。他立在一旁,早已打开了酒柜里的一瓶琥珀色的酒。
戴安娜愤怒地拿起阳台桌面上的陶瓷花瓶向杰森掷了出去:“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你这个叛徒!!混蛋!!人渣!!”她胡乱挥舞着厨刀,卫剡见状,准备趁其不备,刚走了一步,戴安娜就把刀锋指向他,“别过来!!!”
“戴安娜,你说你——你总是这样,这样又能如何?难到你这一柜子酒就比我好到哪里去?”杰森说,“你喝酒喝到手抖,弹不了琴了,比我好到哪里去?”
“比你好,哼,我当然比你好!!我还有手!不像有的人,作贱没了自己的手不说,还装个假的,你骗谁?!你弹都不弹了,装来骗谁?!我告诉你,杰森·马特,我今天干了一件大事,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猜?我把你的吉他拿到地下的焚化炉去烧了,统统烧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酒瓶在精美的紫罗兰色地毯上摔得粉碎,“你这婊子!!”
禹品一个人拉不住野牛似的杰森,卫剡只好过来帮忙,戴安娜狞笑着。
“我烧了又怎么样?!你要它们干什么,你什么都写不出来了,你留着它们干嘛,哪天拿来砸吗?杰森·马特,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你什么都不是!哈哈哈哈哈哈!你能拿它们干什么,去送给那些发明演奏电臂的人吗?再给那些电臂写一首歌?啊,机械手,高仿真,演奏着你写的曲子,你说,那里面真的有我的感情,比我演奏的还好!好十倍!于是他们会给你钱吗?说十倍给十倍,说十五倍就能给十五倍吗?你是个人渣,杰森·马特,你——”
“你这婊子烂货!!!”杰森差一点就要挣脱禹品和卫剡两个人的束缚,“你好,你弹的是钢琴你了不起!!你鲁宾斯坦在世,布伦德尔重生,肖邦和莫扎特都比不上你!那又怎么样?!你有个——屁!!你写得曲子,谁他妈的听?!这些人?听你的作品的都是恐龙,都在灭绝,明天可能就没有了!!你呢,你拒绝适应,你害怕改变,你连全息钢琴都不敢摸!!你写的那些东西,他妈的——人家听了都要冻死!!”
“你住嘴!!!”
戴安娜尖叫起来。杰森却不打算消停:“呸!!你根本不为这个家着想,你有没有想过,谁来养家!!你的作品没人喜欢,音乐会无法举办,谁他妈在挣钱!!!名誉摆满架子,不能变现有什么用?!是我!是我去巴结那些穿得漂亮的混蛋,是我不要脸,要脸能挣钱吗?!你不去也就罢了,我供着你,把你当巴赫一样供起来,没什么不可以!!可你呢?!你跑到那种乌七八糟的地方去弹琴!!你知不知道你这些事情被传出去之后,我多难!!我手是假的,我掩饰吗?!我——”
“你是不掩饰假手,你对外都说是意外,不说什么意外。”戴安娜的语调变得冷淡,却一下子压住了杰森的叫嚣,像一首钢琴曲来到高潮之前刻意的平淡,“因为你不敢告诉别人,你是因为灵感缺乏去服药,去服药之后嗑坏了脑子,疯疯癫癫自己把自己的右手撞没的!拿到冲床下面去压啊,嘭!就没有了!一滩肉泥!”
禹品和卫剡怀里的野兽忽然失去了力量,成为一滩软烂的肥肉。
“杰森·马特,我不恨你,尽管你对我做了那么多错事,我从来不恨你。我只是鄙视你。我酗酒,你服药,我们的区别不是这个,是我从来不肯放弃。我过不了我自己这一关,即便能过了别人的。我不愿意对自己妥协。但你可以。你的放弃就像你身上的肥肉一样,轻轻松松就长出来。而我不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说到这里,她仰着头笑起来,刀锋正对着所有人。
“我就算得抑郁症,吃那么多药,都没用。副作用里写会胖,我一点都没有胖。说可以让我快乐,等药效过了我只是更加悲伤。陈蕴啊,你知道吗?”戴安娜红着眼眶含着泪,刀尖对着陈蕴,人却在一步一步地后退。禹品见了,看了看后面的玻璃罩,又看了看陈蕴,悄无声离地离开了。
陈蕴一边听着戴安娜的哭诉,一边看见禹品给她发了一句话,“自己小心。让她慢点退。”
“我发现一切对我都没有用。当我写不出来,我感到痛苦;我试图驱逐痛苦,结果只能起到一时的作用;我问遍了你们所有的治疗方法,只差去切掉脑子:于是我只能泡在痛苦里,用酒精浇灌我。结果你猜?我发现我这样反而能够写出来!我越痛苦,我写得越好!不会痛的人配不上艺术!逃离痛的人配不上艺术!只有这样,只有这样我才能接受我虽然生在艺术的末世,却不是完全地对不起先贤!我不是一无是处!我虽然不能把火炬传递下去,但我可以把自己燃烧了!你明白吗!”
16/47 首页 上一页 14 15 16 17 18 1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