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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要求你一定抓到人?”
“抓人的事不归我,我只需要保护好自己。要是下次还有来的,抓了送过去就是。非我之过,非我之责,更非我之功。啊,太阳都下山了!我说,晚上一道吃个饭可好?”
陈蕴立在原地,禹品转过头来看她,她笑了。
孤儿城的某处。
俏丽娇小的女孩摘掉眼镜,对站在门口的金发瘦削男子说:“你说他们成功了吗?”
“也许。现在可能还没结束。”
“亡命鸳鸯,这戏码真有趣。”
“嗯。”
“你不抽烟了,是因为新的身体吗?”
“嗯。”
“你说他们会不会改名字?”
“我们的名字本来就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编号。”
“哼,你现在没有了,自然可以这么说。” 俏丽娇小的女孩从沙发上跳起来,伸个懒腰,继续道:“你说…….”
年轻的女性声音一直聒噪。男性的声音则像机器一样冰冷,成为方圆百里最冷静的所在。
第十一章
金楼其实不止地上六层,地下还有一层,是没人想进去的监牢。这夜,玉子到下面去看了看被抓回来的白文隆。看管他的是小松的部下,揍他的也是。她去了,他们纷纷鞠躬,接着退出去。她看了看白文隆的伤势,一边拿出食物一边无奈道:“你自己说,是不是活该?”
白文隆脸上还挂着血,一摇头,血滴到地上。
“你擅自行事,他们就奉命行事。”她道。打得过了,但算是轻的,就其犯的错而言,应该剁了他:奇袭韦斯普奇的核心种植园,烧了个一干二净不说,见到米格尔,还倾尽全力把他打成重伤,只差带个头回来。
事情刚发生时,黑烟滚滚的,全城都看见了。大家不明所以,各种消息都很混乱。直到白文隆派了人回来报捷,坐在堂上的正则当即大怒,命令右手边的小松立刻去把人带回来。
玉子想到小松出门时的笑意,她就觉得反感。她父亲虽然没看见,但这就是他想要的,她想。两派人马互看不惯,即便田冈和葛文笠彼此友善,底下人也时常争斗,父亲就利用双方互为竞争和制衡。玉子觉得很纷扰。有一次与父亲提起,正则说,不,玉子,我们恰恰不能展现出我们的偏向,我们一旦有偏向,就会乱。
但玉子不认同,她就是与葛文笠一派亲近,因为他们平易近人、眼界开阔、并且不会时时提醒她有日本人的血统。所以她现在有一腔对白文隆的怒其不争。
“你说你怎么能——”她给白文隆解开绳索,一边解一边骂;但是没法放开电子脚镣——没有密码,“就一点风声?你就去了?”
“不是一点……”白文隆跌坐在地上,虚弱地辩解;就像下午在金楼跪在正则面前说的那样,不是一点风声,是各种渠道来的消息,他从听说有这么个种植园,到反复核实是否真的存在,到确定了它的安保信息,他都一直没有下手。直到前几天,有个自称郑丹瑞的男人,跑来找金幢的救命,正好撞见他在的门店。那男人说自己和自己的女友本是从大陆的另一头逃亡而来的,到孤儿城之后就在韦斯普奇打工,因为孔武有力,被米格尔看上了,就带他们去守这个种植园。哪知道女友被米拉发现之后就被掠去,他恨极,携夺妻之恨和安保漏洞叛逃。白文隆见此良机,生怕安保被加强,立刻动手。
“摧毁他们的种植园,削弱他们的实力,难道不正是我们想要的吗?”
正则气得从座位上走下来,手里拿着手杖,对着白文隆狠狠挥出一棍子。此刻玉子望着他被打得端不住碗的手臂,“你说你,何必和爸爸犟嘴。”
烧了人家的‘金矿’对自己能有什么好处?那里既没有与金幢的产品形成竞争的药品原材料,也不构成危害,无非是让韦斯普奇有一段时间缺乏了一样害人的东西罢了。给自己长脸,给自己贴金?她不免怀疑,也许真的像父亲所说的那样,她有了偏向,使得平衡被打破,引起了变化。
“可你为什么要打米格尔?”她说,“我们现在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他、他、他要是死了…我大不了……”他吃力地用手指在自己脖子上划了一道。
她摇头叹息,“那也不管用。”
他被押回来的时候,说到米格尔重伤,大家都很诧异。那家伙,肌肉发达,两米多高,能徒手把人给掰了,怎么可能被这么寥寥数人所伤?白文隆说,他们一开始根本不知道米格尔在里面,先将安保系统的电网破坏了,大火燃起,他们就进去,没几步就发现了踉踉跄跄的米格尔,觉得机不可失。
咣!正则一棍子打在他腿上。如果光是种植园,可能事情还可以收拾。涉及亲儿子,那就很难收拾了。
她要走了,唤人来把他继续捆上。白文隆对她说,有机会,帮我给老板带个话,如果事情闹起来了,请派我出战,“将功补过。”
她微微点了下头,走了。
顶好是没事,或者小的冲突,她想,爸爸肯定也这么想。以前她不懂,这一两年总算明白些了。妻夫正则一早就看出金幢和韦斯普奇看上去互相对抗、实际上互相依赖的关系。选择能不冲突就不冲突,如果形势难以控制,那绝不率先发起冲突。因为现在的孤儿城其实非常稳定,三个家族,因为利益盘根错节,在台面上只能合作。就像一个三角形,三个角上站着三个拿着双枪指着剩下两人的牛仔,目前就是最好的平衡。如果这个平衡被打破,那一切就要重新来,一切都会重新变动,一切都会染上鲜红的——
刚出来,就有手下人来报:大小姐,米格尔死了。
有动静吗?她问。还没有。派人出去了吗?几位大爷都出去在附近放哨了。她说好,然后上楼。
升降梯运行的短短几秒里,她努力回想上一次形势这样紧张是何时。六岁,还是五岁?她在那一次的冲突中失去了母亲,但父亲得到了成全。她好像记得自己坐在布满黑色固体和粉尘的地上大声哭泣,母亲不知去向。
有人说妻夫正则任由自己老婆被轰成了灰。可自己是怎么幸存的呢?
打开自己的套房房门,立刻看见坐在沙发上抱着一本古董书仔细阅读的Linda。这画面真美啊,她坐在那里,穿着一件再简单不过的墨绿色丝绸连衣裙,修长的双腿交叠,书放在大腿上,一手还端着什么饮料;金色的头发用一段同样墨绿色的缎带扎成一个马尾,披在背上:她是如此沉静,不张扬也不刻意收敛,几乎在灯光下溢出了光彩——
啊。
Linda抬起了头,用灰绿色的眼睛带着微笑望着自己:“你回来了。情况怎么样?”
她说这话的语调就像谈论晚上吃什么甜点一样,就像两个人生活在一起已经很久很久。可是现在不是,玉子对自己说,但我要让它是。
“不太好。我刚回来就听说米格尔已经死了。”玉子走到Linda面前,Linda就像能读到她的心一样伸出手拉着她坐下,把她揽在怀里,亲吻她的额头。“消息可靠?”
“可靠。不然不会人都出去了。呵,今晚这楼里只有爸爸,你,还有我。”
“你害怕?”Linda的语调很温柔,她有些纠结是说害怕还是不害怕。但Linda又读到了她的心:“有我呢。别害怕。”
玉子格格笑起来,对啊,这段日子父亲似乎本来是想安排Linda去接受必要的训练的,好像刻意把人家当成保镖兼随从。结果到田冈那里去,Linda打倒了绝大部分的师傅,让田冈大为吃惊。打完,金发高挑的女子还说,多运动运动,好像又能想起来一些以前会的东西。
别人怀疑此人的来历,她不,她爱死了。
“是啊,有你,我干嘛要害怕?”
不,有你我才要害怕。我应该说这个。
Linda又问她白文隆的情况,玉子说完,忽然想起来道:“葛文笠沉稳老练,梁文坚聪明冷静,白文隆冲动勇敢,爸爸以前这么说。”
“看人看得真准。”
“但这次真的太冲动了。你觉得呢?”
“我觉得?”
“我想知道你的看法,”她翻身从温热的怀抱里坐起,“毕竟,你会有不同的角度。”
“要我看,我觉得,有点奇怪。”
“奇怪?比如?”
“你想,那天我们吃完饭,在中心咖啡馆,白文隆来的时候,只是刚刚听到有关消息。当时他的两个兄长说,这样的传闻经常有,难以核实,叫他不要乱来。他说他会去追查。葛文笠便要求他,就算真的确信有其事,也不能擅自行动。我看他的神色,不像敷衍,这人也耿直。要他今天下午说的都是真的,那么是有多大的吸引力让他这样冲动?再说,为什么就正好遇到了米格尔,一个虚弱的米格尔,还把他打死了?”
“你是觉得太巧了?”
“我不知道。也许吧。那个据说从韦斯普奇叛变来的人呢?”
“一道由小松的手下扣在牢里。你怀疑他?”
她望着Linda的眼睛,却只看见柔情,看不见千分之一秒内做出的选择。
“那倒不。因为如果出事,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他,搞不好就没命了,这样太危险。而且如果他是奸细,他干嘛不阻止白文隆冲动,引更多的人去?总之……别想太多,事已至此,他先关着,其余我们去面对就好了。”
玉子只是点头。
“你累了?”Linda问。由于声音太过轻柔,玉子觉得自己的疲惫导致的柔弱立刻增加了一倍。
“还好。”
“那早点休息吧。有事我叫你。”
说着,Linda迅速地把她抱起来,她差点惊呼出声,而Linda只是笑着,把她抱进她的卧室,放在床上,笑着关门离去。
她愣着,接着埋怨自己为什么不说什么“别走”之类的话。就像这一个多月里,她一直没勇气去敲Linda的房门。其实她可以,她想,我可以吧?我可以的,我可以吗?
门外,Linda坐回沙发里,不再看手里这本《游戏人生》,闭上眼睛思考眼前的种种与下一步的安排。
的确是有这么一种可能,没错,那就是把刚才的话反过来说,还有更大的阴谋在里面。但是现在除了那阴谋的构造者之外,每个人都像是走进了迷雾中的黑暗森林,不可能立刻知道是敌是友,往哪里走。如果说真的像自己所猜、但没有告诉玉子的那样,那么她也得等下去,等事情发展一下,才能挖到藏在泥土深处的宝藏。
按照她被教导的思考和行为方式,不管玉子是敌是友还是什么都不是,她都要等到有更大的把握中再……
她忽然望着自己的右肩,刚才玉子靠过的地方。人的爱恨是多么不可理喻。他们用标签的简单代替实际的复杂,用整体的简单代替个体的复杂,你如此,那么你们都如此,那么我们与你们不共戴天。人类历史几千年尽是这样疯狂。他们所谓的爱也不复杂,甚至简单得过分。只要对一个人好,表现出这个人所喜欢的特质(往往只要经过一两次试验),就可以持续地吸引对方,毫无逻辑,证据都可以随意捏造。最后,他们的爱与恨还可以转换,就像从正无穷到负无穷。无穷当然都是无穷,可是有正负啊。
右肩上似乎还有温度,有发丝的触感留下的记忆。
或许有一天你也会对我完成这个转换?
她脑海中闪电似地划过一个“最好不要”的念头。只是闪电太静,甚至太美。然而念头一闪而过,她没抓住,遂放弃了,转而静静凝视玉子的房门。
这不应该是我考虑的那个“最好”。
事情如她所料,接下来发生的是由韦斯普奇的年轻人们挑起的大大小小的零星冲突,然后是妻夫正则严令禁止打回去,同时双方都在安排各自的重要人物去与里奥尼家族交易,准备增强自己的武力。正则派出了田冈。田冈回来,带着能买到的一批小型集束器和里奥·里奥尼的命令:两边不帮,固守高贵的中立。
眼前这少量小规模集束器是他为免拖延生变能带回来的最大的量了。
妻夫玉子一腔怒火,热血沸腾地要Linda陪自己去找埃利诺,已经联系好了,在回转街见面。Linda求之不得。她需要搜集信息,更需要刺激局面变得更加混乱。
两人趁着妻夫正则不在就没人敢拦,当即换好衣服出门去了。在回转街一间受双方信任的以纹身驰名的诊所里,她第一次见到在玉子口中听了几百遍的埃利诺·里奥尼和法兰契斯卡。一进门,躺在纹身椅上、黑发的埃利诺就说,不让卖是爸爸的主意,但是克扣、故意不给你们好脸的是文森特,“可不是我。”
而坐在一旁的棕发的法兰契斯卡抱歉地笑笑,补充道:“所以我们觉得不大合适。但也没法抗争,毕竟是教父。” Linda看见她一边说还一边与自己的妻子握着手。
“但是,既然是你亲自来,我们还是准备给你面子。”埃利诺说,“我们想办法,给你找了一点东西来。比文森卖给你们的好多了。”
玉子说着谢谢,Linda站在玉子身后的阴影里一言不发。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眼前的两人,两人也时不时瞟她一眼。
“别谢啦,帮你都是应该的。”法兰契斯卡说,“你也帮过我们。”表情依然很温柔。
“我们互相帮助。”埃利诺补充道,黑色的大眼睛意味深长的看了玉子一眼。
三人又说了一番如何交货,玉子执拗地要把钱打过来,法兰契斯卡只好收了。两人还没交易完,埃利诺在一旁问道:“你的‘新朋友’,我们耳闻也有很久了,今天可算带给我们看看了。”话题就此转移到Linda身上。她从容应付,既不显得过度亲密,也绝谈不上冷漠,那妇妇二人也识趣地没有问太多。
将要走时,埃利诺问她们从哪条路来的。玉子答了。“那就换一条走。”
“千万小心。”法兰契斯卡道。
一边下楼,玉子一边问她:“你说她们俩为什么要帮我?”
Linda看她一眼,笑了——可见这姑娘也不是那么好骗——于是更加小心:“你是刀子。你们就像举着武器指着对方的三个牛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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