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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这样子,这姑娘肯定是被大量的麻醉剂给包围了,被麻醉,又被粒子束所伤,这是什么人啊?这么娇小的身材,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她清理得很快,同时处理躯干伤害的电臂也已经发出完工的嘟嘟声。陈蕴扭头瞥一眼生理指标,伤者的各项体征都非常平稳。很好,她对电臂挥手,它们就安静地收缩起来,等待下一次召唤。
陈蕴其实很喜欢这样工作。不带进修的学生,也没人说话,机器和她默契无间地合作着——她喜欢机器的协助,这和她不愿意制造人造人不违背,甚至她偶尔也会想,如果真的最终还是有了很像人的人造人,她也不会排斥它们,她甚至可以尊重它们就像尊重一个人,或许它们比很多人更值得尊重。机器偶尔发出嗡嗡声——快速地缝合或切开,她喜欢这种声音,这是一种“安静的嘈杂”。她不像别人,在手术室需要说话才不至于过度紧张,她随时可以变得非常平——
这是什么。
她循着痕迹在顶叶里寻找最后的麻醉剂残留,不出所料地看见了芯片。但普通人的芯片,不管脑子是什么情况,芯片都是黑色的;而眼前这个芯片居然是绿色的。她小心翼翼地拿过雾化冲洗器,不可置信地清理了芯片的外部,依然是绿色。
怎么会是这个!
幸好半路停下了手。否则刚才一碰,她和禹品或许就都完蛋了。她会死,禹品恐怕也很难幸免。
但即便如此,这个女孩已经在这里,这是既定事实。程序上来说,她们俩恐怕迟早也要完蛋。
她看着绿色的芯片摇了摇头。
她不是很相信命运这回事,因为如果相信这个时代的命运——以平淡无变化、茫然而迷惑的方式让人以痴呆的方式生活在牢笼里——人生就太绝望了。她拒绝,相信自己总有不同之处,以及一个逃出的方法。
结果呢?命运之神换了一种方式来敲门。你要惊涛骇浪,现在就给你。她想到癌症早已治愈,早已没有人能够感受突然发现自己得了不治之症的感受了;她曾幻想那是种什么感受,总难接近,或许现在这种感觉比较类似。
想到这里她又笑了。先救人吧,难道这一路走来,不都是靠着这样的执拗劲儿?
把病人送到只有自己有权限进的重症病房、并且给一切记录加密禁止浏览后,她走出抢救室,看见禹品正在外面坐着。而超玻璃幕墙外的天已经黑了,看得见一点点星光,和被大风吹得翻卷的流云正在快速划过。
“辛苦了。”禹品说。她笑笑,点头。
“你之前是不是准备告诉我什么来着?”她挥手召唤电臂,电臂把人造热可可端过来。一杯给她,一杯给禹品。无论怎样,她想先听听禹品的说法。这是唯一一次,她想,到目前为止,她在这种事情上,愿意迁就禹品做的一切选择,哪怕是违背她一直以来的准则的。
“是这样的,这个姑娘,是今天我抓获的工厂的闯入者。一行两人,一男一女,男的跑了。我看她受伤了就先送过来的。”
你没想过把她留在原地让她死了算了?陈蕴在心里说。我知道,你不会做这种事情。
“想抓个活的?”她轻笑,反而引起了禹品的怀疑——她看见了,“她问题不大,明天可能就醒了,你往下准备怎么办?”
“我……”
两个人坐着,陈蕴身体前倾,几乎压在自己的腿上,仿佛很疲惫,但眼神热切地望着禹品,等待着她的答案。
“我就准备把这事儿给掩藏了。不然我也不会找你。”禹品说,“我也不想把人交到委员会,交过去能怎么样?他们会放了她?我只想等她醒了问问到底怎么回事。问完了,能消灭初始原因最好。不能,把她赶出去就行了。我看现在工厂安全的很。随便来什么人都没法抢走什么了。”
陈蕴点头,接着深吸一口气道:“禹品,万一……”
“万一??”
“也不是万一了。我得告诉你一件事,你要冷静。”
禹品皱起眉头一脸不解,“你说。我会冷静。”
“这个姑娘——她是一个外星殖民地来的逃犯。我刚才看见了她的芯片,绿色的。”
她的话音像是金刚石所造的刀片掉在地上,引起的声波掠过之后就只剩下干涸的沉默。禹品把眼神移到了别的地方,望着虚空。
她望着禹品的眼角,没打算找话说。也许禹品接下来会说我们把这女孩马上送到委员会吧,她愿意协助。这样的解释是可行的,甚至可以解释说救命只是为了方便审问,方便留下信息,不是故意包庇藏匿,不是失职。这样或许她们两个从此还可以从不愿意继续干下去的职位上永远地下来,再也不用回到BudaCall的体系里。这样算是轻的。如果从重——她不知道从重会发生什么,她只是有所耳闻,那些像是身影变淡一样消失的人,不知道去了哪里,再也不会出现。人们甚至逐渐忘记了他们曾存在。在河都,或者说整个地球,外星殖民地的逃亡者是不允许出现的。这是时代变迁之后唯一剩下的具有强制力的明文规定,不允许出现,不允许包庇,不允许掩藏。这“不允许”背后的惩罚是什么,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想知道,就像死神的手里没有往返的车票一样。
“你……”禹品开口了,“罢了,你还会不确定吗?”说完自己笑了,“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这是说什么,你还不知道我?”
“对,我知道你,就是你的仇人,你也会救他们。只是现在事情不止是我的了,还成你的了。到时候要是事发,你就和委员会说,你不知情,可脑部清理是你做的……不如就说被我胁迫——”
陈蕴笑了:“没法解释的,别想了。事已至此,我们只有面对了,你想怎么办?”
她不想给禹品建议,也不想逼迫禹品选择。
你说吧,你说什么我都愿意配合你。这很残酷我知道,这是在葬送一条人命来救自己,这和谋——
“我不会把人交出去。还是只能藏匿。”禹品说,表情看上去严肃而果决。“你觉得呢?这事情我不强迫你,我相信你;但我需要你的协助,如果你不愿意也可以。毕竟太危险了。”
“什么?”
“陈蕴,我不会把这姑娘交出去。之前我不愿意,是因为我不想一个人的性命就此白费。现在不想,是因为一旦交出去我们就都完蛋了。我自己完蛋不要紧,我本来也不喜欢在这里呆着,我正可以开着飞行器到没人的地方去。但你不一样,还有很多人需要你。所以——”
“别说了。”
“陈蕴——!”禹品着急了起来。
“你有什么地方可以藏她?”陈蕴道,微笑着,“你难道觉得我真的会去告密?我从来都是和死神抢人的,不管死神的代理人是谁。”
禹品愣了一下,接着笑着点头,“对,对,是我误解你了。我道歉。”
“说正经的。”其实我也误解你了,不是吗?
“我打算把她藏在工厂的某个地方,工厂有些地方可以断绝一切扫描信号,应该是绝对不会被发现。但是我不知道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是否允许她离开?”
凌晨一点,一辆巨大的医疗用飞行器缓缓驶离特种医院的重症病房,没有走常规的航线,也没有亮灯。禹品第一次开这种巨大的飞行器,还只能开得又慢又小心,心都悬到嗓子眼。
破晓时分,陈蕴和禹品坐在禹品的办公室里喝咖啡。
“确定安全?”陈蕴问。
“确定。就是要麻烦你经常过来看看。毕竟没有任何信号能进,也没有能出的。”
“没问题。”
“睡一觉吗?”
“不了。”陈蕴站起来,“我还要回去抹除证据。”
“我送你。”
“别了,自动驾驶就行。你还是留下吧,免得出什么岔子。”
“好吧。”
陈蕴说着便往停机坪走去,禹品在她身后望着她。走到一半,她又停下来,“禹品。”
“嗯?”
“过来。”
禹品不明所以,走上了去。“怎么了?”
陈蕴轻轻把禹品拉近了些,然后吻了她的脸颊。
禹品把受伤女孩藏在最重要最保密的一个仓储室里,只有她能进去。并且房间本身能防备一切外界信号的进入,扫描不可能,传输也不可能。可以说除非委员会里有人知道了,跑来强制要求她开门,否则这里是绝对安全的——至少暂时,她想。但总是觉得那个叫Linda的女人很危险,来历不明,连委员会都让她三分,会不会有能力知道呢?她总是觉得这个人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来。但她已经一阵子没有那个女人的消息了,她希望这段时间更长一点,拖住那个女人的事情越复杂越好。
她不知道的是,诚如她所愿,Linda在孤儿城经历了漫长的一天。在禹品窗前看雨的时候,Linda也站在窗前,但是在努力地听。
玉子还在睡,她想,但是从呼吸来判断,大概快醒了。遥远地地方有人在跑动,人很多,有的步伐还很沉重,大概拿着很多东西。她偏头,把耳朵转向不同方向,猜测较为重型的集束器等都在北方,也就是金楼以北、孤儿城西部的大型集市“西方市场”一带。在东面反而不多。难道想从北方突破?准备在北方硬碰硬?可是在北面不是还有里奥尼家族的控制区吗?严守高尚的中立——
想到这里她忽然明白了。正如忠厚乃无用之别名,中立亦如此。只是这里面的关系还不明确,也许妻夫正则也知道,只是没办法选。好一局棋啊,她站在窗前望着清晨的薄雾,想起自己学习国际象棋的经历。他们拿很多经典的棋局给她学,于是她学得很快。后来有人和她下棋的时候,总是感叹这局棋特别好,她就问为什么,“好”指的是什么。
那人说,就是特别难。
但她从不觉得变量可控的事情很难。
十分钟后,一声巨响,接着是浓烟从北方升起。“So it began.”她喃喃道。
玉子被巨响惊醒,几乎是颤抖着醒来。她前一晚梦见了Linda,梦的内容太过不可思议,好像两人一道去了宇宙深处的某个不知名的地方,Linda待她也更加亲密,她的意乱情迷于是从梦中延伸到现实,醒又复睡。现在被吓醒,几乎是慌慌张张地穿好衣服,推门便见到起居室里Linda正站在窗前,抱着双手,身姿挺拔。她想上前去拉Linda回来,又觉得不至于这样危险,脑子还是糊的。
“你醒了?”Linda说。
“嗯…怎么样?”
“我没问,大概刚开始。”
耳边又是一声巨响,隐隐有人群奔逃呼喊的声音,似乎是西面传来的。
“我去看看。”她推门出去。
外面还不乱,她快步下楼,在三楼果然见到了父亲和几个留下来的年轻人。她问父亲可好,又问众人都去了哪里。父亲当然知无不言,还告诉了她每个人的任务,最后告诉她她的任务:呆在家里,哪里也不许去。“你是活靶子!”
她知道这是必然,也就认了。只是惴惴。又为免占别人时间,只好回房去了。
凌晨便在下的雨,白天越下越大;噪音不绝,甚至越来越多。她想着凭借自己从埃利诺妇妇那里搞到的集束器,总也可以让双方至少势均力敌;现在回过神来,就担心分配不均。万一分配的人是小松,他给自己多留点,给葛文笠三兄弟少配点——嘭!北面又是一声巨响——总不应该吧?还有田冈,他们也随时可以调配,毕竟北面的葛文笠顶住了最大的压力。
直到中午,她都一直很焦躁,而Linda就一直安抚她。“你不能去。因为显然,如果韦斯普奇的人就是想复仇,那他们就可以想尽一切办法把你引诱出去。你要真的想,必须等到万不得已。”
然后又补充道:“我会陪你,别怕。”
她看见Linda眼睛里的光芒照进自己心底,心跳竟然平复下来。
Linda当然在和玉子说话,这也不影响她在一片混乱中接收信号。她甚至可以分出第三个自己来欣赏这个信息极度混乱的场景的美妙。
想象一下,就如同站在木星基站,经历最繁忙的一天。在指挥塔,每一分半钟到达一艘船,AI播报都没法停下,基站管理员们不断安排进港、靠岸,安排地木运输船上升抵达港口准备装货,复核运输流水线:嘈杂至极,每一艘飞船从哪儿来装什么货有多少人,人、货、船接下来怎么安排,有没有要补充的信息,是否要多做检测还是直接放走,等等等等。
她现在听见的,和大约和那类似。有许多人在呼叫另外一群更多的人,以各种各样的语言,有的是还存在的活的语言,有的是半死的走样的语言。有人在指挥,有人在求援,参杂了许多骂人话——连脏话倒没有人继承错。
当然还有一波又一波的监听信号撞击在各式各样的防壁。在一片混乱中,她竟然可以轻易穿梭。就像在人潮中逃避追捕,轻易就可以将自己隐藏,何况根本没人追捕她。黑色的背景,白色的信息流,快的慢的,长的短的,简直像是在阅读一出戏剧。
她像个猿猴,轻易攀爬到一个很高的树枝上,看见南边的狮子、北边的犀牛、西边的狼,谁向谁去,谁有什么打算,哪里要赢了,哪里又要局部的输:这里面必然有阴谋,大家好像商量好了,可是是谁和谁商量好了呢?她——
滋滋,滋滋,滋滋,滋——
一圈青灰色的信息波从这个黑白的世界里划过。她看见了,但很快这个又短又无内容的信息波就消弭在黑色的地面上。那是什么?接着它又在另一个点上出现了。连续数次,青灰色的难以辨识的短小空白信息波从两个不断变化的位置出现,每次都在相同的位置上交汇。
滋滋!滋滋!滋滋!
越来越重,越来越明确,只是没有任何内容。这种古老方法她好像见过。这时候只要知道其中一个圆心与圆心之间的距离,再知道切线的夹角,就能知道那个固定的点的确切位置。
是谁?是谁想要定位谁?她忽然有了巨大的好奇心。会这种方法的人已经寥寥无几了,因为不根本不需要用到。如果会,必然需要,在哪里会需要?在极端的环境,在芯片派不上用场、但是可以自制一个蜂窝网络来将就一下的环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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