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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蕴想到的是那个叫Linda的女人提的问题,她猜禹品想到的也是。
“你真知道有那种地方可以做那种手术?”陈蕴问,“还是你们这里就可以?”
“想啥呢,我要是可以,我还找你?”禹品道,“我也不知道。我没打听过。你还知道别的吗?我总觉得……”
“什么?”
“不太安全。你想想,如果这么简单,这姑娘还至于这么惊恐?防范措施恐怕还很多。”
“那我们也只有问她了。她得配合。”
“我可是举手投降,她刚才差点没把瓶子给我扔脑门上。”
陈蕴一见禹品做乖乖状就要笑,“你就胡说。走吧,小姑娘可能快醒了。”说完便要走,禹品拉住她,“别忙。咱们先商量好怎么办。免得进去就没法在她眼前商量。陈医生,你说怎么办好啊?”
陈蕴面上不为所动,心里倒是满意这撒娇,“她现在完全康复还要一两个月,这期间肯定是哪里都不能去,只能在这里呆着。至于往后,反正我们不能出卖她,因为那样等于出卖自己。怎么保证她的安全,只能靠问。”
“我看她不会说的。你看她的样子,要是普通的逃亡者,至于担心自己被这些个超级公司一道追捕吗?”
“没事,我们慢慢问。”陈蕴说着就往里走。
进到病房内,女孩已经醒了,受到镇静剂的影响,看到她们也不再惊恐,只是平静甚至带点嘲讽地说道:“想好什么时候把我送走了?”
禹品刚要说话,被陈蕴阻止。陈蕴自己以亲近而克制的方式坐在宽大病床的边缘上,“我们不会把你送走。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们现在和你的处境是一样的。”
女孩笑起来,“一样?你根本不知道我现在的处境。”
“你被禁止回来,我们被禁止窝藏你。现在你回来了,我们窝藏你了。你还跑到这里来,她的地盘,”用拇指指一指背后的禹品,“在她这里触发警报,让我违规抢救你:我们现在一样了。可能一开始我们最终会面临的东西不一样,现在恐怕越来越接近了。”
女孩的眼睛再次变得警觉,“你们想要什么?”
“我们什么都不想要。我们只是不想看你就这样死了。”
谁知道后来是这么一回事呢?陈蕴想。后悔也晚了。
“所以现在,为了救你,我们想要知道——”
女孩的神情变得紧张。
“我们想要知道,你的芯片的基本运行逻辑和一般民用芯片的区别是什么?”见女孩皱起眉头,陈蕴急忙解释道:“我是医生,脑科专家,我知道你的芯片不能取出来的是因为会爆炸,但是为了救你、也是救我们自己,我们一定要想办法把你的芯片和你本人分开,比如关停——”
“不能关停!”女孩叫道,“它是不能完全关停的,谁都不能。除非我死了……”
陈蕴愣了愣,“好,那就不关。那部分关呢?”
“已经关了部分了,断网了。但是……”
“但是?”
“但是他们可以找到我的。总有办法的。你们这里!这里!”女孩说着便紧张起来。禹品尚且担心女孩会再度袭击陈蕴,陈蕴却主动凑上去握着女孩的手:“我们这里完全隔绝一切信号,谁也不能扫描出来里面是什么,你放心。这里是绝对安全的。”
女孩点点头,陈蕴继续柔声道:“好,芯片现在是断网的,很好。你很安全,不用害怕。然后呢?”
“但是一旦接入…什么东西就会……就会自动联网,窗口很小,很短,很危险……”
女孩的双眼渐渐失神,禹品想抓紧时间追问,陈蕴伸手阻止,然后把女孩渐渐放倒,盖好被子。确定各项指标正常之后,牵着禹品出来。
“她怎么了这是?”
“镇静剂延后作用,没办法。也别着急问了,等她稳定一点,慢慢来。以后我尽量每天过来一次。至于其他的事,还是咱们去问问吧。”
“我去打听。你放心。”禹品道。陈蕴对她笑了。
“那可不是,我也不知道去哪里打听。”
“地下渠道呀。”
陈蕴这下真的笑起来,笑得眼睛都弯了,禹品看着她出神,“这有什么好笑的?”
“这年代,还有所谓‘地下’?这个词都快没有人知道了。”
“我喜欢‘地面’,你知道的啊,所以我找到的。总之咱们先打听,一门心思逼问这个孩子恐怕也适得其反。别半路再被她给骗了。”
“你就这么不愿意相信她?”
“咦?成天觉得现在的人都很堕落的不是你吗?她身上显然有不能告诉人的秘密,说不好是什么大事。对了,你得想好一套应付可能的询问的说辞啊。”禹品严肃道。
“说辞?我就说是来找你商量计划的啊。”
“细节呢?”
“细节就说保密呗。”
“真机灵。”禹品做钦佩状。
她笑着打了禹品一下。“你这边可能更危险一点。”
“我怕什么。我不但机灵,我还脸皮厚。”陈蕴心想,是啊,你还有家族后台。
“我总觉得还是会有人来,你要防着点。”
禹品一愣,“比如?”而陈蕴只是摇头,“感觉罢了。”
回到医院之后,陈蕴坐在办公桌后,回想整件事。所以如果芯片不能用了,就可以解释这个女孩为什么要服用两种作用完全对立的药物。她很聪明,陈蕴想,而且是有备而来。其实如果按照那个叫Linda的女人曾经问过的问题的逻辑,解救这个女孩的唯一办法就是换个躯体存活,把原先的血肉之躯直接抛弃。但这样还是人类吗?
念及如此,她猛地坐直,打开全息屏,查找有关军用芯片的资料。然而核心资料要求她输入个人代码,她有是有,但她担心自己这样的行为会引起怀疑。只好作罢。
持续了十天的冲突暂时停止了。时间不长,但就其程度而言则堪称最激烈的一次。玉子一个人坐在窗边,看见远处的灰烟袅袅,天空黑云滚滚,打心底厌恶这一切。
上一次这样激烈的冲突中她失去了保护自己的母亲,从此和父亲产生了隔阂。这一次激烈的冲突里她失去了两个最好的朋友,剩下的那个幸好只丢了一条腿。下一次呢?下一次会是什么?这些冲突的起因都很可笑,结果都很惨烈,自己根本没有办法阻止,自己只能被其他人的疯狂推着走,最后想办法少失去一点。总有人跟她说,不错啦,你看看,你父亲还活着,还成了这么大的老板;不错啦,你看看,梁文坚不是还活着吗;你不是全部都失去啊!
全部都失去的话,她宁愿先失去性命,而不愿留在世上面对残酷的现实。
小时候,她父亲一开始只是和田冈亲厚,后来认识了小松。这些人虽然拥戴父亲,但对自己非常疏离,好像将彼此的身份看得非常重。后来年轻一些的葛文笠梁文坚出现了,他们比自己大不了多少,都只是孤儿城里的年轻人,因为勇敢和智谋得到赏识,也钦佩父亲的为人,所以来到金幢,来到她的身边。她没有玩伴,不被允许和同龄孩子一起游玩——他们不是具有危险,就是根本不是一类人——她的玩伴最后自然演化成了这几个人。她惹事,他们给她打掩护,受罚的时候分担正则的怒气;她要做什么事,他们来帮忙;她要是立功了——多么难得——他们作为跑腿的也会沾一点光。
曾有人私底下对她说,葛文笠在利用你,她从来不理会。大部分时候她不相信,但偶尔也会。只不过她想,是就是吧,我愿意。不然难道我要去依靠那些小时候把我当人偶娃娃、等我大了就凡事都要管我的田冈和小松?到底谁准备挟持我呢?
葛文笠冲出来的时候这个问题就失去了讨论的价值。她由是知道葛文笠从未有过二心,即便年纪稍大的他偶尔也会训斥她胡来。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留下。高能粒子束集中在那小小的罐子里,瞬间就让那“坦克”和葛文笠本人一起化为灰烬。
这几天她总是想起以前,有一次,她和这三兄弟在某个俱乐部玩的时候,葛文笠站起来去结账,白文隆跑去舞台上闹或者去拿酒,只有梁文坚留在她身边承担保护的任务。那时候她笑着对梁文坚说,他们俩要是都不回来,咱们怎么办?或者咱们不如偷偷跑掉吧?
现在这张圆桌上只有她一个人在坐着了。梁文坚当然会回来,她相信。但是走了的就回不来了。残酷的现实必然要她来面对,就像田冈偶尔对她说的那样,小姐,迟早的事。
她以前不愿意是觉得憎恶,天平上没有另一样东西来平衡。现在她有了。
有Linda。
天平倾斜了。
那天回来之后,父亲大大地感谢了Linda,拉着Linda的手在所有人面前说了许多称赞的话,末了说要给Linda更高的地位。Linda辞而不受,说蒙玉子相救,做这些本是应该的。哦,应该的。他们给Linda放开了更多的权限,给了她许多东西,她都推拒了,只保留必要的。她是这样好,我现在有她了,我一定要更强大。我不能总是让她保护我,有一天我也需要保护她,在她脆弱的时候,在她需要的时候……
吱呀一声,门开了,Linda回来了,右手拿着个茶壶,左手背在身后。
“你坐在这儿干嘛呢?”Linda说,“喝茶吗?”
“你做的我当然喝。”玉子说。
“哦哟——”Linda笑着坐下,从背后变出两个茶杯。“来。”
两人端着茶杯,外面阴沉了半日的天空开始下雨。玉子靠在Linda的肩头,几乎觉得电闪雷鸣都是惬意的。
“爸爸找你干什么?”
“他说有些善后的事让我去做,还是要我顶替缺了的空位,我说我对相关事务毫不熟悉,也没有威望,还是不敢做。”
“爸爸怎么说呢?”
“他同意了。”
“又在逼你。”玉子轻笑一声,Linda也笑。
“我说,反正不如交给你更合适。横竖这些人和你也更熟一切,也服从你,也可以给你建立名声和威望。”说着两人似有默契一般牵起手,“而我陪着你去就是了。我什么都不会,只能保护你的安全。”
玉子笑出声来,“你明明什么都会。”
Linda笑着,伸手打开了沙发旁边的总控,音乐从天花板的四角流泻出来。玉子心满意足地闭上眼。每到这种时候她都想问,Linda,你是不是会读心术?不像那些骗人的家伙,你是真的会?Linda也许会给她很多种回答,但她最想听到的是……
“你怎么知道我不开心?”
“你都把难过写在脸上了。”
“你就能看见?别人经常看不见。”
“因为我在乎啊。”
果然她说什么我都会喜欢的。玉子靠着她的肩头笑了。
“这首曲子叫什么……”
雨下大了以后,玉子几乎睡着了。Linda没叫醒她,只是把音乐关小了。这几天玉子晚上总是做噩梦,即便不在客厅而在自己卧室或躺或坐的Linda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我从没有梦,Linda想,所以更不知道噩梦是什么。听人说,噩梦就是倍加残酷的现实,有时还乖离奇异一些。她总想象不出。现实已经很奇异了呀?哪里还有比现实还要不可思议的东西?
睡吧,哪怕只是在我怀里得到片刻安宁。
趁玉子睡着,她继续刚才被迫中断的思考。现在的情况是,韦斯普奇意外地没有追击,即便他们有相当的装备优势。好像费这么大劲儿就是为了消灭葛文笠白文隆,全不像之前所宣称的那样把事情怪罪到整个金幢身上。而且他们丧失了面积可观的地盘,竟然不以为意。难道这是合伙演得一出戏?为了什么?就为了干掉这些人吗?如果是,谁获利了呢?这是大的棋局,她不是棋手,也不是棋子,但她要找里面的或许是棋子的人。
她现在只能确定一个人,另外有一个没见到但是基本确定,剩下还有两个,既不知道在哪里,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如果与此事有关,往下她需要核实的是,一,他们是不是在想什么办法,以及具体的做法;二,他们之间有没有联系,有没有和其他的超级公司联系。后者更重要。她一点都不相信委员会的那些人,在她的意识里把他们归类为“废物”或者“残次品”,总会出乱子,总会惹祸,总是不能简简单单地把事情做完。
她得想办法,让自己再获取一些必要的信息。从那个郑丹瑞开始。
她当然不会去接受妻夫正则的“赏赐”,那样只会给她更大的不便,更何况那也不是真的。她对指挥大群的人类总感到困惑,宁愿指挥大群的机器——至少那是相似且直白的逻辑体系——而人类总是难以控制,模糊的状态赋予他们太多的变数。受过严格训练的尚且如此,何况这孤儿城里的乌合之众?想到这里不免想笑,那天在西方集市的一群人,她仅凭自己就足够对付了,可惜不能显露。
演戏真难,但她总是演得很像。
她情愿留在妻夫玉子身边承担保护的职责,这样的事她做起来驾轻就熟,且有利于达到目的,且……
玉子。
她扭过头看着她,看着妻夫玉子修长的天然的睫毛微微翕动。
玉子。
前几天,她和玉子一道出去,到金幢的地盘上去检查受损的情况、再给受损严重的平民百姓发放一些补助品。破旧的地面不但凹凸不平,有的地方还炸破了,地下的一切暴露出来。有很多人站在旁边观望,看那滚圆的管道,看里面的灰尘和脏水,这是他们从未见过的世界。不久终于发现了熟悉的部分,暴露出来的钢筋和散落的水泥块,他们会想尽办法拿走尽量多的“建筑材料”。走在路上,Linda发现金幢派人过来是维持秩序的,不是来打扫废墟的,废墟是连废墟都住不起的人们的食粮。他们从最东边的长条形棚屋贫民窟里走出来,一路往西往北,将一切能拿走的都拿走,甚至彼此抢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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