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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子反应了一下,方道:“那——”
“但是现在可能是‘敌半明,友已定{23}’。她们有明确的敌人,也有不明确的敌人,反正都可以借你打击。”
玉子似乎若有所思,但并未追问——她想,不知道是不是跟着自己的缘故,让玉子觉得总有某种依靠:“你喜欢她们俩吗?”
“喜欢?喜欢她们的人吗?”
“人啊,样子啊,说话的语气啊,生活的方式啊…...”声音几乎小了下去。
“她们很好看,也很有趣,还很聪明。” Linda差点以为自己还在山上,需要做出这样公式化的回答。“谁都会喜欢。”
“我也——”
两人正走在五号楼和六号楼中间的东北-西南向的斜道上,突然一声轰隆,楼上的一个挡雨顶棚伴随着砖块杂物正对着二人掉了下来。Linda在玉子发觉之前2/3秒就听见了,此刻自然顺手一扑,两人一起倒进旁边的空置店铺,分毫不差地躲开了。烟尘散开,玉子还在惊诧,准备打开外骨骼,Linda已经抽出放在口袋里的短棍,两手一掰,一变二,再一甩就由短变长。
“你在里面呆着。”她对玉子说。
“一个人怎么——”玉子的外骨骼已经弹出,由水平扭成垂直,勉强算是锋利。
“你只要保护得好自己,我就没事。”她说。知道自己此刻比平时看来都冷静严肃,显得异常。但模块已经启动了,她早判断出周围来了多少人,带了什么样的东西,应该如何面对。像下国际象棋,早已找到最合适的一个固定棋局,如果终于有变,她可以在最短的时间里找到下一个最合适的。
肌肉记忆只是一部分。一边打还一边能想的,才是赢家。
约摸五十个或在衣服上、或在手臂上纹了巨大的蓝色的V字母的年轻人冲了上来。长短带刺不带刺的棍棒一应俱全,有铁质或合金制的管子,有本来就尖或后来磨尖的头。她环视周围,竟然没有发现粒子束集束器?难道是在楼上?
三五个小子从她的左侧率先发难,她看也不看举起左臂一档,右臂一扫。只使出三成力气,便是一片惨叫,周围人便全围攻上来。她纵容空间变小,有意一下子清理干净,便不再挡,只是闪躲。躲了三次,离周围人只有一个肘击的距离之后,双手交叠与鼻尖前数寸处,然后猛地向外,左右敲打如急而密的雨点。
她想象着从玉子的角度看,这应该是什么样子?只有十几秒的时间里一个接一个的人还来不及反应就被打断了骨头、跌倒一旁?简直不像是真的。
外围的人还没来得及上来,差点被打蒙了。为首的反应过来,号令大家袭击屋内的玉子。脚掌踏进室内、脚跟还未落地,脑后的砖头嗖嗖飞来,落地已经是带有血迹的碎块。玉子还想出击,刚露出一点发梢,就看见Linda把地上的一件锐物用脚挑起、右手嘭的一声打上楼去——
接着一束粒子束从玉子身边划过,显然失了准星,而玉子愣在原地。
“没事吧?我们快走。”
阴沉的天空开始下起小雨。
第二天大雨滂沱,早上九点像晚上七点一样。禹品在办公室端着咖啡望着打在遥远的电磁保护罩上的雨,朦朦胧胧,扭曲了外面的景象。陈蕴如期给了她第一阶段报告书。幸好是给她的,她不用上报。陈蕴在报告里很客观地分析了现有工艺中哪些地方要改进、哪些地方可以继续用,但也一如既往地表示需要等待下一步的“论证”,既制造新型人造人是否必要。
禹品看到这个结论,心里苦笑,这话也只有陈蕴会说了。别人也许根本不问。即便问,答案还是那个——委员会要求。她知道陈蕴要的不止这个,陈蕴才不在乎那些所有的必要性和光明前景,陈蕴要看的是一份能够通过分析坏处来打消顾虑的文件。但她和陈蕴在这一点上有根本的、简直无法弥合的分歧。
拿到报告的当天,她和陈蕴在L.A.B.H.长谈。“你要是觉得为难,报告直接交到委员会嘛。说你处理不了我,我自有准备去磨他们。”陈蕴端着高脚杯说。
“这不可行的。你别想了,你想和他们抗争,他们还不理你呢。他们直接废除你。”
“所以你看,这也是我反对的原因之一。”
“为什么?”
“你仔细想想,现在这个人类社会的机制。原先做飞行器总监的你,和一直以来的我,是因为技能在获得职位的,是基于对能力的需求。而除了我们之外的很多人呢?那些没有需求的?你不觉得你工厂里的很多人类员工都是可以被替代的吗?有的岗位之所以还存在,仅仅是因为有人类需要,这个供需关系是反过来的。如果可以替代他们而不产生更多的麻烦,早就被替代了。有一部分人已经被替代了,比如戴安娜和杰森。他们就是被替代的,不再被需要的,并且消失之后不会产生麻烦的那少数人。一旦出现了更好的人造人,就再也没有不替代的理由了。长期以来这项技术没有得到发展,没有被允许去发展,或许就是如此。”
“所以你是觉得——”
“你有没有想过,戴安娜为什么没办法继续演出?为什么没有人去?”
“因为失去了审美。”其实她知道答案。
“嗯,因为空虚。禹品,你觉得你清楚自己为什么要从事现在的工作吗?除了你的家族希望你飞黄腾达和委员会的不可抗力之外,你清楚吗?”
她摇头。
“我们都是被下达了一个命令,然后去执行这个任务。职业生涯由一个又一个的任务构成。比我们低一层的人呢?从事其他、那种像我刚才说的那样、那样‘安抚性’的行业的人呢?他们工作只是重复,没有突破,没有变化。精力需要发泄,精神需要填满,像一群羊需要一个牧羊人,或者对于上一级来说,是牧羊人需要一群羊。当一切都可轻易获取,又没有难关,他们会走向哪里?你也知道的。像古罗马给民众提供斗兽场一样。他们走着走着,或多或少会成为我的病人。我总觉得,会听戴安娜的演奏的人才是有救的,那样的人有所追求;而这样的人类,我的那些病人,他们只会浪费自己的生命。戴安娜和她的听众在灭绝,浪费生命的人正在散布。这样的人类社会,一旦引入一种可以与人类具有几乎同等智慧、又比人类冷静理智、从精神到身体都强大的人造人,会是什么后果?”
她那时在心里默念着,我和陈蕴都在灭绝,就像恐龙化石,凭借意志,坚持着不肯消失。
“可你有没有想过,人类的现状已经是这样,不顺应技术,不控制技术,迟早会被技术反噬啊。”她听见自己说,看见陈蕴撑着脑袋示意她继续。“基于任何理由,新的技术迟早都会出现。无论——”顿了顿,以免说漏嘴,“无论BudaCall做不做,其他的超级公司就不会做了?地球上不是只有我们。就概率而言,这一切迟早都要出现。逃避不会使得人类更安全,只有面对才能。顺应技术,控制技术,既然我们都认为它是脱缰野马,就套上缰绳啊。”
“可你认为人类准备好了吗?”陈蕴说。
“那一天是等不到的,何况没有诱因、如何刺激所有人去准备?我们都知道他们不会。技术是发展得非常快,但人类也可以努力跟着走啊。”
“‘夫子步亦步,夫子趋亦趋,夫子驰亦驰,夫子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后矣。’{24}”
禹品愣了愣,“我从前只知道你读医书。不知道还——”
陈蕴笑着饮酒,放下酒杯后道:“医学不用书学。这些才用书。禹品,你觉得人类跟着技术发展这样走了几百年,是走得更好了,还是更差了?”
“从那个用蒸汽的时候开始?”
“如果你愿意,从轮子开始算起也可以。”
“没有好坏。这没法说。”
“为什么?”
“因为时间不可倒流,我们没法知道如果当时选择那个而不是这个会怎么样,没有‘如果’,就没有对比。”
“你可以和过去比。”
“如果那样比,那只能说对于人类整体是越来越好了,对于个体就——我知道了,”她看着陈蕴,陈蕴的眼睛眯起来,笑了,“我知道了,你在这儿等着我呢。又想诱导我到你的结论里。”
陈蕴哈哈大笑,“我的结论!我的结论是现在就快要没有个体了!”
她没法否认。
“陈蕴,为什么你不觉得新的人造人制造出来之后,人类可以完全从劳动中解放,去做想做的事情呢?”
“现在这样子就有很大区别吗?古希腊和古罗马长久吗?或许这样的话你可以对孤儿城的,呃,居住者们说。”
“你为什么总是对人类的未来这样悲观?”
“现在这个时代谁能乐观?我这样的,是在悲观里找到一个东西的,也算有一点乐观。至于彻底悲观的,都去寻欢作乐了。禹品,你说,人到底是什么?我们和你想要生产的新型人造人的不同到底在哪里?”
她没回答。她不知道。也许没有不同,只有差距?毕竟无论从哪个方面比起来,人都像人造人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残次品,人不可能完美,但人造人可以。
但总之无论如何,至少事情还不急。她收到的最新一期亚特兰蒂斯项目的简报只有三个字的内容:推迟中。主项目都不着急,那人造人项目本身也不用很着急。她要延期一点也不是不可以,她就不相信,这么复杂、牵扯了上千号人的项目可以每一个都协调得当,一道准时完工。只要不会要求提前试用太多次,一两期也许就够了——
哔!!哔!!哔!!突然警报大作,她被吓了一个激灵。监控影像的全息视窗弹出,是中下层的机器肢体区仓库,被人突入。设置多时的安保系统终于有活干了。她命令全体人员除了她之外都留在岗位,不得擅自离开,自己坐进了可以到达任何一层的飞速电梯。
仓库大门早已锁死,禹品自信谁也没办法把它打破。到底是谁再三来给她惹事?上一次是奇耻大辱,这一次绝不能放过——她跑过荧光绿的紧急通道,银色连体衣闪闪发光——抓住了先不管送不送,她要审。谁指使你们来的?上次也是你们吗?她非要一锅端了不可。
气密大门嘭地打开,面前一排黑漆漆的高级安保机器人——造型活像在一个远古陶土罐子上放了一对旋转式粒子束集束器。她记得她还安排了几个是发射麻醉性气体的,还有发射捕捉网的——几乎完全割不开的聚酯绳子。悬浮电臂递过来一个小巧的面具,她在系统里命令道,发射气体,给我扫描图像!
黄色的烟雾中,两个人影一个瘦长,一个娇小。粒子束此起彼伏,蓝色、绿色、红色的光芒被人为的拉长,如雨点急坠于地。而她,就像神一样站在天空,俯视着下面被雨水击中的蝼蚁般的众生。
用粒子束逼迫他们到角落,然后发射网兜抓捕!眼前黄色的麻醉性烟雾并无作用,她命令道。视野中仿佛看见娇小的身影受了伤。抓活的!她又道。
如果和上次是同一批人,未免太不机灵了,战斗力也不够。或者是吃了教训,不想反抗,只想逃?她准备调集另一批从旁边仓库到这边来堵门。
突然,娇小的身影闪躲不及,两束粒子穿身而过。禹品的注意力被吸引,电子超敏视觉自然拉近放大,竟然是个俏丽的年轻女孩,即便五官扭曲也不影响她的好看。接着一道捕捉网飞去,年轻女孩插翅难飞。
被抓住的瞬间,女孩尖叫起来,接着对那头的瘦长身影伸手呼救。禹品的视线转移,最激烈的粒子束跟着转移。那是个金发男子,禹品猜,动作非常敏捷,必然受过训练。谁呢?
千万不能让他靠近女孩!她命令。
粒子束几乎积少成多,猛地轰向男子,断了他与女孩之间的路;又转向后方,准备把他困在原地。可禹品没注意的是,两个贼进来的通道就在男子的正下方。粒子束把地面轰了一个大洞。
那一刻她后来想起来都觉得很安静。男子听到了女孩的惨叫和呼救,回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跳下大洞,跑了。
烟雾散去,禹品上前,和电臂一道扶起女孩,查看了伤势之后将她打晕,然后在秘密通讯频道里呼叫陈蕴。
“喂,我有事找你……马上就过来……来找你救命。”
作者有话说:
{23}《三十六计·借刀杀人》:“敌已明,友未定。引友杀敌,不自出力,以《损》推演。”
{24}《庄子·田子方》,亦步亦趋的由来。
第十二章
帮助陈蕴走到今天这么高的,按她自己总结,她觉得是优秀的专业技能;但按照别人、尤其是那些有权有势的病人及其家属的总结,应该是好奇心不重,不该问从不问。但实际上,她要么不需要问,要么觉得救人第一。
她此刻站在手术台前,自己一个人处理禹品送来的受伤女孩。禹品说事情很机密也很急,她扫了一眼伤势,说你等我回来再跟我说——大量失血,麻醉剂中毒,粒子束造成的伤口不大但难以缝合。她指挥着一溜电臂配合自己的工作,让它们都去缝合和处理躯干上的伤口,自己专注去清理脑子里受到的损害。
快速应急血检告诉她这个女孩平时还服用好几种药品,虽然有的药品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要吃,它们一边促进大脑的运转,一边又抑制芯片与大脑其他部分的信息交换,为什么呀?她一边等待电臂给女孩开颅一边思考——几乎整个皮层都受到了影响,范围很大,耗时比平常手术都久——这么配合着吃,爽?这么多年她从来没见过这种搭配。服用一到两种药物,再服用另一种以期能够降低前两种的副作用或者说次要的、最危险的作用,这样的搭配是可理解的。但是为什么要一边刺激大脑一边又不想刺激到芯片?刻意服用两种相反的药物?
除非——电臂的工作快要结束了,她站起来——这个女孩的想法很简单,运转大脑,不要芯片的帮助。简直是一种复古的选择。这又是为什么呢?
这还真是她从医以来最好奇的一次。
她从电臂手里接过清洁棒,仔细清理沟回里的麻醉剂残留。这种东西到底是怎么来的,她从来没有搞清楚过,因为缺乏医学资料,在常规医疗中也不允许使用。其实她觉得这是一种很好的麻醉剂,小剂量吸入或皮肤接触后迅速进入循环系统,起效非常快。当然,不好的方面她也知道:用多了会最终沉淀在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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