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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戴安娜——”
“人没有别的天敌,在这个世上!除了自己!除了自己!人没有别的敌人!”
“戴安娜——”陈蕴想要平息戴安娜的情绪,戴安娜突然笑起来,握刀的手臂垂下去。
陈蕴看见那钢琴家的手迅速地把刀反握,“戴安娜!”
“陈蕴,你还记得你曾经和我说,人之所以是人,是因为感性吗?”
“当然记得。”戴安娜后退的步伐停下了,陈蕴也只好停下。
“我当时说,是因为创造力。这几年我开始觉得,创造力或许也会终结于我们这一代人。当人们不再懂得欣赏,也就不再能够创造。所以,我要修改我的说法:人之所以是人,是因为具有神性,是能够在对的时候,自我毁灭{22}。”
说毕,戴安娜猛地向后一跃,撞破玻璃罩,掉了下去。
陈蕴和卫剡扑过去看,却看见一架飞行器缓缓飘起来,上面躺着已经昏迷的戴安娜。
“难为你,这么机灵,动作这么快。”陈蕴说。“我代替她谢谢你。”
禹品坐在马特夫妇的床上,揉着刚才奋力敲晕戴安娜时撞疼的手臂。“没什么,毕竟……”
两人的目光一道望向角落里的古董钢琴。
“我也想再听到她弹琴。哪怕还是在很私密的见不得人的场合。她会去哪儿?”
“疗养院。我替她联系了。之前先住医院去,治疗一下,平静一点再走。毕竟病房绝对安全。”陈蕴叹息,“安全得简直像非常干净的古代监狱。”
“那也好。”
“杰森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他已经这样了。后来她说了什么?”
陈蕴于是把戴安娜说的话复述给禹品听。禹品听完,面无表情地摇摇头,接着忽然站起来,走到钢琴前,轻轻抚摸着钢琴键。
玻璃破损的地方依然有风雨灌进来。
钢琴键发出几个不规律的冰冷音调。
作者有话说:
{22}“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那便是自杀。”——阿尔贝·加缪《西西弗斯神话》这句话本意是一个存在主义的哲学讨论,并不能当作生活的圭臬。何况这话并非鼓励自杀,而是希望大家思考人的自主性近而思考人生的意义。希望大家都珍爱生命,并且帮助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不要鄙视那些尝试自杀或者已经自杀的不幸的人,鄙视不能帮助他们,理解和包容才能。
第十章
窗户开着,外面吹来五月初夏的微风。当然不是以前的五月初了,甚至也不像传统的夏天,Linda想。以前自己住在山上,从未见识过在这只存在于孤儿城的地面上,气候竟可以这样惹人厌烦:晴朗并不让人感到快乐,尤其是雨后晴朗,因为缺乏排水系统,雨水积在地上,被阳光直射后逐渐蒸发,好的坏的脏的臭的统统蒸发上来;雨天就不用说了,其恶劣与难忍程度视区域而定。如果是住在靠近东侧围墙和入城铁路的贫民窟,那么你得趟着脏水才能回家,回到家倒是可以借助大概已经没有辐射尘的漏进来的雨水把自己洗洗干净——至少是没有以前遗留的辐射尘了。假如你住在中间普通居民的住宅里,那你最多是把裤子彻底弄脏,并且要小心雨中的短路电线或其他裸露的不知道连着干嘛的线管。
假如是像Linda这样,住在靠西侧的戒备森严的豪宅里,那路面上的确不会有什么脏水;假如你恰好还是主人的客人或者就是主人,那么你甚至不会淋雨,会有人一路打着伞护送你,一把一把的伞,一个挨一个的人。
那天黄昏,玉子带她回金楼。一路沿着狭长的箭头大楼向南,遇见许多黑发白肤的男男女女,纷纷向玉子问好,然后将好奇的目光望向她。她在脑海中默念,意大利人,古罗马人。而玉子说,他们是里奥尼家族的人。
她笑了笑,两人牵着手一道穿过小巷,向右拐之后再向左,转过美利楼,眼前是一座长约40米、宽约20米、通体漆成紫色、足有六层楼高的建筑。目力所及,可以看见但凡有转角,无论那一层,都是圆角,也都挂着金色的、或写有经文、或饰以五彩绶带的幢;一楼,上三个台阶之后有个用立柱支撑的宽敞门廊,有十余人站岗;从二楼到五楼每一层都有两三个房间拥有自己的独立露台,用铁质栏杆围住,对开的大门上挂着一个匾,黑底上写有两个金色的大字:金楼。可谓气派非凡。
但仅看立面就知道,这楼是用好几个相邻独栋打通连接改出来的。有的地方水平线不齐,高高低低,有的地方看得出原先没有封死,是后来用砖重新封死的,窗子也不完全是一个风格:一种因陋就简的气派。
玉子站在原地,似乎有些羞怯。大楼门口的守卫见了她,立刻有人往里跑去,有人脸上霎时喜形于色,有人想上前又不敢擅离职守。她看看左手边的玉子,“怎么了?”
“我——我只是……有点害怕。”
哦,所以就是资料里说到的那种。
“别怕。”于是她握紧玉子的手,“我都不怕,你怕什么。”玉子望着她笑了。于是两人含情脉脉的一幕就被正好走出来的众人看见。玉子闻声转回去,她看见她的脸红透了。
人啊。
有人敲门,她问是谁,外面说Linda小姐要是起了、就请下楼去吃早饭。她说好。又想问玉子起了没有,还是决定不问最好。不然妻夫正则还不知怎么想自己。
她对此只有不太切实的观察,毕竟她往日接触的人和眼前、现在身边这些,全不是一类。她以前接触的都是优雅疏离的关系,现在眼前的、至少从昨天的妻夫正则的反应来看,是亲近而冲突的关系。
黄昏时的夕阳的映衬下,她眼看着大门打开,里面走出一个留着近乎光头的平头、胡子拉碴、穿着灰黑色格子三件套西装的圆脸男子,年纪至少也有五十岁了。眉眼之间,老虽老了,依然看得出一种严苛的倔强。她在那一刻就确定此人就是妻夫正则,即便比资料上看起来要苍老许多。
接着下一秒,严肃的老头就对着她的方向笑逐颜开。她没放开手,即便玉子在那一瞬间有点想逃。
在妻夫正则的背后,跟着两个男人。一个穿着毫不起眼的黑色西装白衬衫黑皮鞋,唯有红黑相间的领带算是他与其他人的不同之处。另一个则穿着银灰色的和服和木屐。黑西装男子也留着平头,有平直浓密的眉毛和一对小眼睛,嘴角下撇,显得恭敬而刻板。灰和服男子则留着精心打理的黑发与小胡子,细长的眉毛与亮晶晶的大眼睛,即便四十几岁了显然也是美男子。Linda在脑内快速检索资料,结果只看到两个简单的条目:妻夫正则的左膀右臂很多,永远穿西装对他言听计从无比忠诚的就是田冈雄一,坚持恢复传统留小胡子的是小松成吉。
妻夫正则走上来了,拥抱了玉子。她听见玉子说,爸爸,你又没有刮胡子。正则说,我又不怎么出门。玉子接着说,那还专门换了好看的衣服?正则说,那不是你要带朋友回来吗?
于是正则转过看着她。她读到正则的眼神里,之前的爱霎时从99%降低到49%,剩下的50%被防备和怀疑瓜分。于是她立刻用传统日本的方式向正则问好,准备跪下去,一边还说着什么承蒙玉子的照顾,现在虽然流落至此,也要尽力报恩,愿作犬马之类不知道从哪本书哪段故事里抄来的东西。
膝盖弯到一半,正则果然拉她起来,正如她所预料。她不用抬头也能发现周围人的目光不一,但大部分还是在这一刻转为友善。
她必须打进这里,这是任务所要求的。打进这里,就要完全讨正则的喜欢。至于别人的喜欢,那就看情况再说。假如无用,也不阻碍,那就没有必要在乎。
正则向她介绍了黑西服的田冈雄一和灰和服的小松成吉之后,就领着她进去。走到这“金楼”里面,乘坐升降机到三楼,果然证实之前的猜测:这是好几套独立的楼宇一起构成的大房子,里面按照原先界限隔成不同的房间。守卫和佣人不多,都是一副安静专业的样子,恨不得立刻融入墙皮里不被看见一样。妻夫正则与她闲话,又在闲话里套话:一会儿以看似贬低实为疼爱的方式表达自己对女儿玉子的情感,明推暗夺;一会儿以好奇的方式询问一些之前从未派人去问过Linda的问题,明面儿上是关心,实际上是打听。Linda用余光看玉子的表情,猜她的金丝雀大概已经烦了,又心疼自己又不能阻止。其实她很想告诉玉子,她应付得乐在其中。可惜不能,而且玉子最好也不要明白这种快乐。
永远不要明白。
末了,天也黑了,妻夫正则宣布今天晚上举办宴会以庆祝。手下们立刻把酒和食物搬了过来。妻夫正则举杯,众人才举杯,喝过三轮,也就放开自由去了。她看见玉子被田冈和另外几个年轻人围在一边,不能过来,心里便明白了。果然,妻夫正则靠过来,举着酒杯对她说道:“我这个女儿太爱玩,又喜欢一个人出去,我从不能够放心;现在看到她喜欢和你一起,希望你能帮我看好她,保护好她。她既然将你视作如此亲近的人,那我也一样看待你,有什么需要,你尽管说。”
她于是重复了自己刚才的话。但求回报大恩,岂敢要求别的。于是正则眯着眼笑了,笑着笑着又说,尽快给她安排医生治疗,“全孤儿城的医生都必须听我的。”
那晚起,她晚上睡在玉子的套间中的客房里,白天就起来和玉子去游乐。玉子以帮她尽量恢复记忆为借口,满足自己纵乐的需求。她将计就计,和玉子去过了有真人表演的俱乐部——不管表演者是男是女、表演的是什么时期哪一类型的内容、还是大杂烩——也去过了金幢自己经营的赌场(“我家的,我凭什么不能去啊”),还有去过了太多美食值得称道的地方。她一度在半路想要走入路边小店,把人家店主吓得连连摆手不说,玉子更是一边笑得无奈一边把她拉回来。“为什么不能去?”她好奇地问。
“你能知道那是什么肉吗?我反正不知道,我只知道不能吃。”
她笑笑,心说我当然知道,我甚至看得出来那是哪一种辐射变异生物。
它们当然也是生物,只是和记忆中不一样。就像在都市圈的人们看来,孤儿城的人类也不是人类一样,但区别只是他们和过去一样、和现在不一样。
可笑。
在天天游玩的一个月里,她借着这个绝佳的送上门来的借口,改变着自己的行为——或者说表演——模式。她不再显得迷糊,也不再反应迟缓,她开始变得利落干练,开始变得聪明机敏,开始主导她们日常的生活。在赌场显示技术,在餐厅表现学识,在俱乐部充分地展现审美。她们去的一家俱乐部叫玛莲娜,有舞池,但在里面跳的人往往跳得不伦不类,难看透顶。玉子那天喝了一点酒,懒洋洋地问她,你会跳舞吗?
“你先回答我,这里能点歌吗?”玉子说能。于是她走向负责放音乐的老板,说了几句话,老板一脸佩服的神色,换了曲子,她则快步回到位子上,将玉子拉起来。
“啊??”
“走,跳舞。”
她一手与玉子交握,一手搂着玉子的腰,几乎把玉子整个人抱在自己怀里。她选择曲子很简单而舒缓,不需要玉子知道这叫探戈、甚至能掌握复杂的步伐,玉子只需要跟着迈步,踩到她都没关系。但双方都没有保持严肃,更没有看向两侧不对视,所谓传统,几乎统统抛弃:她一直望着玉子的眼睛,望着那张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快乐再到迷醉,感受那步伐从迟疑到跟上节奏。一曲终了,老板按照她的要求,在众人的鼓掌欢呼中关闭了灯光。
此刻玉子在她怀里,仰着头似乎有所渴求。
于是她吻了玉子。
灯光亮起的时候,她们的手还牵着,唇已分开,回到了座位上,光线再次变得阴暗,她们得已藏在里面。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虽然是临时发现的良机;但从战略层面来说,她也准备在这一段时间里“追求”玉子,即便她其实并不理解“追求”到底是什么。而且,就刚刚短短的四五分钟,她好像也沉溺在某些过去不了解、不明白的东西里面。温热的,平静的,即便有波涛也是自己喜欢的,某种粉色的海洋里面。在黑暗中,她不知道玉子能不能看清自己,但她能看清玉子,看得见那双眼睛,她突然有一种非理性的非计划的事先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想法冒出来,她想要吻她。
为什么呀?她坐在那里思考着这个深刻的问题,而玉子在一旁不敢看她。
末了,她放弃了想,而玉子变得胆大。她看见玉子的眼神变成那种标志性的具有一定侵略性的类型,于是拉着玉子出门,在无光的楼道暗处,用双臂把玉子圈在墙上,而玉子主动凑了上来。
她觉得自己脑海里好像放着一曲缠绵的探戈。可还是不明白。
咚咚,又有人敲门。她说请进,是玉子。“怎么了?”玉子睡眼惺忪,缓缓道:“我叫他们把早餐端楼顶了,咱们上去吃吧。”她说好。
楼顶风光不错,用铁栏杆围起来,晴朗的天气中,两个人天南海北地聊天,把一顿早午餐吃到中午一点半。玉子已经与她说过许多,从孤儿城里的三大家族的八卦(里奥·里奥尼是只老狐狸,文森特是个长相斯文的疯子,法隆是里奥的老哥们,另一条狐狸,埃利诺和法兰契斯卡是唯二的正常人;至于卡尔德隆一家,巴勃罗·卡尔德隆深居简出好女色,米格尔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大块头,而米拉和她父亲一样对女性有着不止餍足的追求),说到自己家的麻烦。Linda早已猜出是什么麻烦,但还是用好奇哄着玉子说。
在那头从卡芒贝尔出来之后,两人又到不嫌麻烦地跑回初识的咖啡馆去。正巧在那里遇见葛文笠和梁文坚兄弟。这两人——从Linda有的、可能已经相当过时的资料来看——加上后来才赶来的白文隆,乃是结义兄弟。之所以结义,除了都在妻夫正则手下效力之外,也因为名字里都有个“文”字。长脸细眼、留着八字胡的葛文笠居长,矮壮黝黑的梁文坚第二,最小的是刚刚三十出头的白文隆。那天在咖啡馆,她和玉子刚刚坐下,外面一阵喧哗,葛梁二人就来了。大老远地喊“玉子”,她遂知道他们的身份不同。这两人没和玉子聊几句,就开始专攻她,这样也问,那样也问,末了葛文笠说,Linda小姐请不要介意,我家老板派我来看看,职责所在,请你原谅。
她说不要紧,我理解。从言语中早已发现这两人耿直干练,从举止上看出两人既不端架子也不流于地痞作态,加上玉子与之相当熟稔、甚至打闹起来,可见平素为人也是如此,除了稍后来到的白文隆显得张扬轻佻了一些,三人可以说是十分好相处。但稍晚欢迎她的宴会上却不见这三人踪影,只见那一群严肃拘谨的日本后裔。这些日子以来,她注意听周围人说话的窃窃私语,也在金楼中碰见过这五个妻夫正则的得力手下,总是见到一伙便见不到另一伙,可见是有派系了。正则的态度她不想揣测,但她想知道玉子的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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