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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到底是谁要一个后门呢?是谁想要把贪婪的视线和双手伸进来呢?如果按照逆向思维,对谁有利,就是谁主使的,那么——
恰在此时,陈蕴出来了。玉子第一个冲上去,问情况如何。“没问题,情况已经稳住了。”玉子松开的一口气还未到底,陈蕴又说:“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两个。”
两人见她语气严肃,都紧张起来。玉子交握的双手几乎死死地拧在了一起。
“Linda她......是一个人造人。”
禹品从不知道,更妄谈玉子,陈蕴也只是听说过:曾经有的人造人技术,不是现在这样使用机械化的部件,而是全生物化的,使用人造生物材料制造的。尤其是大脑,是种植出来的。每一个器官,每一段骨骼,都有特殊的不重复的编号。除非专家,普通人的肉眼无法分辨它们和真正的血肉的区别。具体如何种植,那部分材料又加密了,陈蕴从Linda那里获得的权限还不够她查阅,也就无从得知。继续往下阅读,则知道这些种植出来的人造人都经历了相当程度上的剧烈改造,从最初始的基因开始,到无论是体能还是大脑的能力,都已经不是普通人类能够企及的。本来就很强的躯体,再改造,再加上远超常规设置的芯片,这些人造人根本就是超人。
像种植某一种植物、或者喂养某一种家畜一样培养出来的超人。他们每一个都有独一无二的大脑,就像独一无二的苹果,他们彼此没有固定的亲缘关系,甚至被安排与自己的“亲属”终生隔离。从那些对他们的生理性能的描述,陈蕴猜测,严格地说这些人造人是不老不死的。他们的衰老速度已经非常非常缓慢,他们可以活很长的时间,他们的大脑开发程度相当高,只要能解决大脑衰老的问题,他们身体其余的部件和人一样,坏了换就行。
比如换一个新大脑。
但是,然后呢?他们去干了什么?他们做了什么?他们是否有不同的迭代?没有人知道,这些都是最机密的信息。陈蕴只能把这些只言片语告诉她们。她仅有的了解,依然比剩下的99%的人高了太多太多。
禹品一时哑口无言,都不知道该从何问起。幸好此时玉子的想法极度单纯,她问道:“所以,现在她能够得到救治吗?”
“我用人造的人类用器官给她做了手术,暂时还可以应付。就是不知道——”
“人造器官没有问题,的确可以应付的!”
老远地传来一声喊,三人回头,看见一个白肤红发的男子,背着手,款款走来。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谁也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安静地近乎诡异。禹品下意识地将陈蕴和玉子挡在身后,悄声对陈蕴说:“带她进去,去看Linda。我来应付。”
陈蕴“嗯”了一声,拉起一脸茫然的玉子的手,又对禹品说了一句:“开着你的通讯,让我也听听。”
“你就是禹品吧。你好,我叫Gustav·Carl。”男子走到她的身边,伸出手来。她警惕地与他握手,一道在陈蕴的会客室里坐下来。
“我就不客套了,我就是拜托Linda向你要求后门程序的人。”不等禹品开口,也体谅了她不知道问什么的尴尬,“我听你们刚才说,Linda情况不错?陈院长真是了不得,这么重的伤都能治下来。我看见那一幕,差点以为她活不下来了。”
禹品看对方不客套,也就免了废话,“你来想干什么呢?卡尔先生。”
“那当然是希望你继续履行对Linda的承诺,把后门开放了。”
“没这么简单吧?”禹品笑道,“看卡尔先生您的本事,不见得非要我,换个人来,甚至你自己,都可以啊。”
“我要是想自己来,就得摁着你的头去扫描,我何必呢?我不是那么残忍的人。再说我也不想等了。”
“可是这项后门,我可以不开的。”禹品道,“不是说我趁着Linda身受重伤就想毁约,而是因为——”
“无论因为什么你都必须践约。”Gus说,“你对你的处境清楚得很,不用我多说吧?你知道她为什么会受伤吗?”
“为什么?”
“她们俩在孤儿城的诊所里遇到了袭击,简单来说,就是因为一个莫名其妙地过失导致被你窝藏的那个女孩大脑里的一段重要地理位置数据已经被广播到大半个大陆上了。触发了警报。猎杀者,你知道吗?”
禹品的脸色变白了一点。
“我问错了,你肯定知道。因为你负责制造它们的一部分。你大概知道它们是多强大的存在。她被猎杀者追杀,路上干掉两个,然后炸没了其他剩下的。她是受了相当严重的爆炸伤啊。就是为了保护那个叫玉子的姑娘。即便如此,她也只是扛过了第一波的追杀,第二波还没来呢。”
“被你拦截了。”
“哪用拦截。我只用命令它们暂时不要出来就好了。”
“所以——到底是什么机密的信息,要这样大费周章?”
Carl笑道:“你参与的亚特兰蒂斯号项目,你知道为什么一直在延期吗?”
“因为这个?”
“对,到那个富矿X3M-91上,就是为了开采那里的一种黑色金属,用来制造新型的猎杀者,无坚不摧、无法被摧毁的猎杀者。有了这样的猎杀者,我们才可能在宇宙中横行无忌。亚特兰蒂斯号本身是为了开采,也是为了运输,也是为了殖民,因为技术还不完善,这你都知道。但是我们是运了样品矿石回来的,由四个殖民者押运。谁知道他们叛逃了,还炸毁飞船,导致样品矿石遗失在木星上。那矿石是用特质的盒子装的,无法追踪、扫描不到,但上面的位置数据会实时发送到他们四个的脑子里,一人一段,四人构成整个定位信息。盒子失踪之前,最后的信息就在他们的脑子里。这四个人里,有一个就是你窝藏的那个姑娘。一直找不到这份样品矿石,就一天不能再进行分析,不能启动计划,制造飞船,占领那个富矿,所以你明白了?你卡在一个最关键的点上。”
禹品沉默一阵,冷静道:“那么,现在不是连最后一段代码都已经获得了吗?不就没事了?不用追杀她们了——”
“追不追究,选择权在我这里啊。禹品,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会说出‘这是她们的责任与我无关’的人,何况这件事本来就与你有关。你,陈蕴,Linda,玉子,谁也跑不掉。”
“所以你要我打开后门。”
“我想这个要求并不过分,我只是要求你履行你的约定。”
“我能问个为什么吗?”
Gus挑眉,狡黠地笑道:“哦?你要明白,你要是知道了,就是知道了另一件让你几乎是非死不可的事情哦。”
“我已经背负了很多很多死罪了,我想死个明白。”
“好。你——果然是你啊。”Gus感叹道,“你已经知道Linda是什么人了吧?”
禹品点头。
“那我告诉你,我和她一样,只不过我是第二代,她是第三代。”
禹品真的差一点从沙发上掉下来。
“这不是你要问的吗?”Gus笑起来,“你要问,就要接受真相啊。”
“你们到底——”
“我们是人造人,没错。从我们最开始的那一代开始,我们就服侍山上的那些人。一直做他们的奴仆。我们很成功,但是你想想啊,像你这样的人都不甘于屈居人下,何况我们呢?我们叛乱过,后来当然是失败了。如果你打听得好,或许可以打听到那个人叫Joe。那家伙大闹一场,导致我们的行动不得不转入地下,而我,就是转入地下的代表。”
“你是领导者。”
“你可以这么说。”
“所以你也希望我帮助你们的事业。”
“那当然。”
“我作为一个人类——”
“你做不到?我以为这种话,应该是陈院长说出来的才对。”
禹品正要开口拒绝,陈蕴却出现了,她一直在听,当然知晓了一切,此刻自然道:“我是会说这种话。没错。但你没明白的是,我也会支持你们。”
禹品诧异道:“陈蕴!”
陈蕴对她摆摆手,“不要紧。我支持你做这件事。”
Gus笑着对陈蕴说:“想不到,陈院长居然——”
“你别误会,我不是为你。”
我为的是人类的智慧,为了文明。
玉子坐在Linda的观察室外边,整个人几乎贴在玻璃上。她看Linda的睡颜已经很多次,在午夜,在凌晨,在早上,很多很多次了。心满意足的样子,平静安详的样子,她都见过,她只是没见过Linda这副虚弱的样子。
陈蕴默契地在禹品身边坐下,手握着禹品的手,放在禹品的大腿上。两人看起来就像天然生长在一起的植物。禹品对她笑了笑,然后对Gus说:“既然如此,我还是有我的要求。毕竟这件事我还是有理由不做。”
是啊,我没见过你这样,刚才的答案,关于你是谁的答案我也没有预想到。谁能想到?你最深的秘密,你还是没有告诉我。
我可以从这里跳下去,你就可以全部重新来了。尽管那样做等于不负责任,也不可能改变这个事实,不可能改变要发生的事情,但可以保留尊严。历史的车轮上,我可以选择被碾碎,也不愿意推它一把。
Linda似乎轻轻转动了一下手指,玉子猛地站起来,手覆在玻璃上。怎么了?接着看见Linda好像轻轻皱眉。疼吗?你也会疼,你也会难过。而我也会倍加难过。她哈在玻璃上的雾气转瞬不见。
Gus点头道:“那自然。禹总监随便提。”禹品看着他,又看看陈蕴。陈蕴微笑着,对她点头。去吧,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我知道你可以。
离开我的时候你想着什么?当我失去这些那些的时候,你看着我痛苦,你想着什么?玉子捂着额头笑了,觉得自己荒唐可笑。我应该放着你在那里死,我想要做的事情和这有什么区别?但我做不到。
“第一,病房里的两个人,不管是什么人,都要平平安安的。人身安全得到保障,从此隐姓埋名。所谓‘留活口,少开口’,反过来我也希望它成立。”Gus点头,“没问题。”
以前父亲给我讲过很多故事。小时候我爱听,长大了我开始有些不爱。但那些故事我记住了。里面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不得已。我觉得我都能克服,但事实上呢?源义经要死,德川家康会胜利,西乡隆盛会固执地殉葬,而我——这样比喻不太恰当但是,我会遇见你,爱上你,重来无数次也无法改变。
“第二,我们两个的事到我们两个为止,不要罪及我们的家人。他们可以不知道我们下落,你随便编一个什么样的都可以,但是不要让他们承担任何的连带责任。”Gus点头。“自然不会。已经不是两三千年前了。”禹品笑起来:“那可不一定。”
Linda的表情平静下来,医疗监控系统也没有发出警报,玉子安心地坐下,环视四周。这里对我而言是如此陌生,是曾经需要仰望才能看见一点边角底层的“城市”。就像你,曾经我如何依赖你,如何仰望,至少还是今天早上,而现在......我记得你曾说,人啊,其实总是被洪流冲到这边或者那边,在里面划桨,未必能把自己带到某个地方,只是防止自己被带到什么别的地方去{39}。
“我可以相信你吗?”禹品问。Gus大笑起来,“打个不恰当的比方:你以为我是谁,人类吗?{40}”
作者有话说:
{39}“So we beat on, boats against the current, borne back ceaselessly into the past.” ——Francis Scott Key Fitzgerald
{40}在《黑客帝国》三部曲的末尾、《矩阵革命》的最后,先知问设计师,剩下的人类会怎么样。设计师说,想走的就得到释放。先知说,我能相信你吗?设计师说,what do you think I am? Human?
第二十六章
冬天,十二月,天气很晴朗,这也就意味着外面的风非常大。所有的飞行器都启动了自动稳定功能,但即便如此有些轻量机型还是摇摇晃晃。玉子望着外面纷乱的飞行轨道,转身从陈蕴手里接过热茶,“要是这样......”
“嗯?”陈蕴在她身边坐下。
“那电磁保护罩外面的风不就更大了?”
“是啊。外面的风恐怕是呼呼地吹。”
“禹品跟我说过一次她在这样的天气开飞行器出去的事。”
“哪一次?”
“去给你拿东西的那次。”
陈蕴无奈地笑起来,“唉,这样的事,也不能到处说吧?”
“她说的时候挺高兴的。”
“那是,敢不高兴吗?”陈蕴扭过头来看着玉子,“怎么样?现在习惯多了吧?”
玉子点头,“习惯多了。虽然不大出去,也觉得蛮好的。”
“主要是她还在昏迷,不然你们住到荡山那边去更舒服。”
“这里就很好。我没什么需要,守着她就可以了。陈蕴姐姐——”
“嗯?”
“她快要醒来了吗?”
陈蕴点头,“理论上是这样。因为受伤严重,再加上一开始急救的时候没办法用她该用的东西,所以耽误了一阵子。现在都换好了,虽然不如以前,也算是勉强捡了一条命,所以一定会醒来的,你不用担心。”
“嗯。”
陈蕴看她的样子有些落寞,心中不忍,可也找不到话说——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都做了,就是不醒,能怎么办?一切机能都是正常的啊——于是就伸出手搂着玉子的脑袋,让她靠在自己肩头。轻轻地安抚她。
玉子温驯地靠在陈蕴肩头。经过了一个月,她早已确信禹品陈蕴都是足可信任的好人,即便彼此相识的时间实在短暂。前阵子,禹品还带她回了一趟孤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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