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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到无可改变是绝望,差到无可改变也是绝望。她看着那些人的眼睛,好像他们已经没有了大脑的前额叶,或者只剩下很小的那一部分。她觉得这里脏乱差,看得出物资缺乏、生存艰难,但......
无可厚非,哀其不幸,也没有资格怒其不争。
她的理性层面想要分析毒害他们的药物的成分,但她的感性告诉她不要再去触碰这些会令自己更加绝望的东西了。
别想了,忘记吧,普天之下,所有的喜乐与悲伤,幸运与不幸,有什么区别呢?
这就是人吧,本质上是血肉之躯,是生物。
玉子带头,渐渐把她们带向四号楼。正上楼梯,有人似乎老远地就认出了玉子,然后一连叠声地喊着,语音扭曲,好像是在努力地学习玉子说话的口音。等到四人都走上来,陈蕴才看见,那是个满脸脏污的老妇,正跪在玉子的面前,请她救救自己孙子的性命。
“他怎么了?”玉子问,老妇努力描述,却怎么也说不清楚。玉子又问孩子在哪里,老妇回身一指,陈蕴顺着往前看,看见一个同样浑身脏污的男孩靠在墙边,精神萎靡,衣衫破烂。
她不管不顾地快步上前,快速地检查了男孩的体温和瞳孔,又摸了摸男孩的上身。果然在腋下摸到了一个巨大的包。她轻轻掐一下,男孩皱了皱眉,发出虚弱的呼喊,好像是在喊疼。
是寄生虫。还很要紧。正想寻找附近有没有可以立刻救治一下的安全无菌的场所,男孩又虚弱地叫喊起来,伴随着轻微的抽搐。
她深吸一口气,从背包里掏出工具,麻利地剪开了男孩本就破烂不堪的衣服,迅速地消毒,然后对身后的玉子、Linda、禹品还有男孩的祖母说,“转过去,都别看。”
手术刀划开脓包,她头皮发麻,但还是仔仔细细地把里面所有的寄生虫全部挑出来,扔在地上,一条一条地踩死。清理完了,再帮男孩挤出脓液。男孩痛苦地哭嚎,她一边心疼,一边柔声说,不怕,不怕,马上就好了,马上就好了.......
处理完,玉子已经叫人来带男孩去拿药和休息。她收拾了自己的器具,准备再次上路。前后不到五分钟的紧急小手术。玉子却没着急走,转过来问她:“医生,你为什么随身带着这些工具?”
陈蕴有些不好意思,“我......我想着这边医疗条件可能不太发达,或许有需要救治的病患,就带上了,想着万一需要,我可以立刻救治。”
玉子把墨镜摘掉了,她看见玉子的大眼睛有一对漆黑的瞳孔,那双眼睛不知道经历了什么,看上去总是覆盖着一层忧伤的薄雾;而此刻大眼睛温柔地笑了,“谢谢你,陈医生。你是个好人。”
陈蕴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夸赞过了,往常,人们总是说她管得太多。“你也是。我也比不上你。我只能救他们于一时,你还可以慈善地关照他们的康复。”
然而玉子只是笑了笑,带着她们继续往上走。从木造敏郎的诊所开始,一间一间地查看,一间一间地比较。一天的旅程。
陈蕴禹品她们看得认真,而玉子只是心不在焉地当着她的向导。她想着别的,她无时无刻不在做着“感受自己身边的Linda”和“我不要我要封闭我自己的一切”之间的挣扎。
Linda再一次离自己这样近了,她们再一次走在孤儿城的道路上。她在想,Linda是否还记得,她们一道走在四号楼附近的好几次都是去干了什么?她们去跳舞,她们去吃饭,她们去见埃莉诺和法兰契斯卡,她们去调查,她们漫无目的地行走,她们去救人。
其实如果要是那天真的把和Linda有关的一切记忆都删除了,再走到这些街上,自己也会觉得空落吧?模模糊糊会觉得应该是在这里发生过什么事的,但是就是想不起来了。
然后到死的时候,重拾这些记忆,接着觉得自己就是个白痴?就是个混蛋?那滋味会让这一切更加难以接受。
她不愿意忘记,但也没有办法再这样下去。抱着不放不行的,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Linda现在就站在她身后,像以前那样,看上去让她主导了一切,其实作为支柱支持着她的正是Linda。
跌跌撞撞是可以活下去的,你说过。只是没有大踏步往前活得好罢了。
我的一切都是你告诉我的,你是我的生命中的一场战争,一场过去与现在战争。战斗结束之后,我就再也回不去了。这个版本不能倒退,也不能不要。
你说时间是最残酷的,因为不能倒退。前一秒,我们之间的距离是半米,现在可能有六十厘米,过一会儿可能又不到,但我们都不再是之前的我们了。我们之间有一个不可打破的距离。
我以为我不能失去你,现在发现,失去你是很残酷,但在失去之后再找回来,原来更加残酷。你是火,我也曾是。现在我的火外面有了一层冰,如果再把你交回我的手中,那么我就没法再是我了,我只能沦亡。
Linda......
她面无表情,也不敢回头去看Linda。
我爱你,可是我......
Linda站在玉子身后,不敢直视玉子,但余光从没有从玉子身上离开。
她在思考,等陈蕴她们确定到底在哪一家做,怎么做,并且把东西置办齐,按理还有三天,这是Gus给她的极限,也是那个戴眼镜的男子此次去基站然后回来的时间。如果第四天她还没完成这件事,没有把最后一段代码发到基站去,那她就会面临极其严厉的惩罚。这就等于,她最多再和玉子呆三天。
就三天。72小时,4320分钟,259200秒。仅此而已。
滴滴答答地一直在流逝。
她什么都做不了。
首要的任务是保证任务圆满完成,这样的话四个人都能幸存,尤其是玉子。此次前来,玉子没有问她之前发生了什么,她猜玉子早就知道了,只是已经不想问了,于是这次为什么来她也没有解释——玉子仿佛也痛苦地不想问——不知道最好,从头到尾什么都不要知道最好。她已经把玉子卷入了太多不该卷入的事情,太多危险的事情,现在只要玉子平平安安地从这里面脱身就好了,就够了,就完美了。
之后呢?我再去求Gus吧,可是我没有任何的东西与他交换。如果我要请求他帮我,我还不知道他会拿什么来要挟我,我就将成为待罪之身,我将被他追逐到天涯海角宇宙尽头......
可是我想,玉子,我真的想。
她看了一眼玉子的背影。
你瘦了。
别啊。
玉子。
我真的想留下来,在这个肮脏的城市里生活,在这个破烂的废墟里生活,在任何一个可以躺下的屋檐下和你一道呆着,整日整夜,整年整月。什么都不干只是呆着都可以。哪怕你不喜欢我了,你恨我,我也愿意呆着,让你憎恨我,我也快乐,只要和你在一起。
或许我可以去求Gus,让他把我转移到一个物件里,然后把这个物件送到你身边。
让我变成你新的外骨骼吧,在左手上。这样不就等于我永远地牵着你,永远地在你身边,永远地保护着你吗?
这样你的永恒终结的时候,我会随你一起终结。你进入坟墓,我也就与你一道,一起陪葬。你化为灰烬,我也不会再留在这个世上。
多好,我们亲密无间。
她看着玉子的背影,心里有两种颜色、两个方向的火焰,从两边炙烤着她的心。
这样勘察再分析再购置再来勘察的日子足足过了两天半,第三天下午,四个人在金楼坐下,讨论明天的安排,玉子顺路请她们吃正经的传统的日本料理。
禹品道:“所以明天凌晨两点,我就会和陈蕴把手术所需的东西搬到工厂的仓库去。早上五点半,手术开始。预计六点半结束,六点四十我就会带着新的机体和装着大脑的生物缸出发,在回头沙丘那里,与Linda你汇合,预计是七点。由你拿着东西回孤儿城,在菲利克斯·丹顿的诊所开始做手术,预计是七点半。手术预计一个小时到一个半小时,然后你会亲自把已经备份结束并激活的机体和大脑给我送回来,亲自来不了也会派无人机,时间最晚不超过八点四十。然后由我带回工厂,抵达时间约为八点五十,在那里我们会对机体进行做旧处理,把大脑放回去,然后消灭躯体。于是一切结束于十点。十点十五分,我会按照你的要求,完成基础开发用系统里后门的设置,一旦完成你就可以检查。”
说完看了看众人,“有没有问题?”三人摇头,“那就这么办。这是我们四个的求救器,一旦有什么紧急情况,按就是了。一个按,三个人都会收到。”然后她举起清酒的酒杯,“祝我们明天顺利!”
三人也举杯。但看也看得出来,陈蕴很谨慎,Linda和玉子都有些悲伤。
你们在哀伤些什么呀?
吃着吃着,禹品向玉子提到这金楼的豪华,似乎有很多藏品,玉子说的确有,问她们想不想看。禹品与陈蕴对视一眼,说想,玉子立刻叫了人来,带她们去参观。
门一关,就剩下了玉子和Linda两个人。
筷子与碗碟接触了几次,就放下了。一时房间里什么声音都没有,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两人都极力克制。
“要说日本菜,”Linda说,“还是这里的最好。”
“嗯。”玉子应道,声音很低很轻。
“你瘦了。”
“是啊。不太想吃东西。”
“已经很瘦了,别再瘦了。”
“好。”玉子痛苦地应道,继而深吸一口气,“Linda。”
“嗯?”听到玉子叫自己的名字,Linda的心跳骤然加快,又紧张又高兴。
“你到底是谁?”
话音像是玻璃樽摔碎在水泥地面上。
Linda沉默了一会儿,答道:“你不需要知道。最好也不要知道。”永远不要知道。
玉子苦笑,“这个时候了,你还是不肯告诉我。你身上那么多的秘密,你一个都不肯告诉我。”
“你要是——你要是想问,就问吧。能告诉你的,我都告诉你。”
玉子也沉默了。我想问你到底爱不爱我,我想问你为什么要利用我,我想知道你是谁,但我知道这些问题都太难了,而且无论是哪一个答案,对我来说都太残酷了,我承受不起。
“没了。我没什么要问的。”
“玉子。我——”
我?
我能说什么?
我怎么可以有我呢?如果没有我,也就没法爱上你了,其实什么都不会有的,对不对?
可是我有我了。有了我便爱上了你,万劫不复。
“Linda。”玉子听上去好像哭了,只是眼泪并未流出,哀伤扼住喉头,“明天结束之后,我们就......”
Linda紧紧盯着玉子,眼神里全是恐惧。
“我们就再也不要见面了,好吗?”
两股火焰合为一股。玉子,我又没有心了,明天之后,就不会有了。
“好。”
这是她有生以来回答过的最难的问题。
次日的凌晨四点半,陈蕴就把泰瑞利亚叫了起来。“感觉怎么样?”小姑娘看上去很高兴的样子,“好极了!等不及了!”陈蕴看了,心情有些复杂,忍不住又问了一次:“你知道我们今天要做什么的吧?”
“当然啦!你都问我多少遍了,我连流程都记得清清楚楚。”泰瑞利亚一边穿衣服,一边笑着说,“我还没脑身分离过,只尝试过意识和身体分离,我还真想试试呢。哎呀,迫不及待,迫不及待!”
陈蕴心里难免难过,问道:“你要知道,到时候你现在的身体回来,往那下面——”
“哎呀!陈蕴姐姐!”泰瑞利亚打断她道,“这是我最期待的事情,如果说是什么别的情况下,干这样的事我当然不乐意。可是这是我逃出生天的唯一途径啊,我不乐意?我乐意的很啊!”
“不害怕?”好像是她陈蕴想阻止这一切发生一样。
“害怕啊,可不是有你们吗?”泰瑞利亚笑着说,那笑容非常灿烂,“走,我们取脑子!”
六点半,禹品准时带着泰瑞利亚的新机体和生物缸中泰瑞利亚的大脑与部分中枢神经上路了。准时抵达了回头沙丘,将东西交给了Linda,然后自己在原地等着。她左右望望,看见自己站在一个居中的、哪里都不属于的地方,一时有了几分神迷中有{38}的怪异既视感。
这里荒芜得只剩下她一个。
Linda准时抵达菲利克斯·丹顿的诊所,英俊的黑人医生立刻开始做手术。玉子和她就站在一旁。在一小时的时间里,两人都不知道对方在心里做着和自己同样的倒数,倒数彼此能如此靠近的最后一个多小时。
今生今世,也到此为止了。
从这里出去时,外面还是同一条街,但也将因为我们,而变成两个世界。
两个再也不能融合的世界。
人也即将成为两个人。由此刻作为界限,过去的自己和未来的自己分别,将现在的自己一分为二,成为两个事实上相关、却又试图不相关的个体。让过去的我带着所有的过去走向死亡,让未来的我成为浩渺无垠的太空中一颗陨石一般的存在:因为某个忘记了来由的力的缘故,一直向前翻滚、翻滚、翻滚,永不停歇。直到撞上什么为止。
来无来,去无去,终于战胜了时间。
备份机器嗡嗡运转着,一个人的种种意识正在被数据化,然后放进那头的机械脑。无数的1和0就成为了对一个人的描述,无论她有多聪明,有多激情,有多富有创作力,一切都归于1和0。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真的吗?
如果说世界的模糊性、不确定性是来自于“随机”,而人类赖以生存并强大是基于对“规律”的了解,那么从这一点来说人类其实一直在对抗自然,用对规律的了解、试图将其确定的努力来对抗世界、自然本身的不确定。人类可以将欧拉数与圆周率放进同样的以数学为基础的系统,但人类的智慧终归无法企及,就像人类无法了解自然按照它的逻辑创造的自己。
而现在人要把自己放进自己的偏执的进阶产物中。这会更接近自然吗?
八点二十,手术结束了。菲利克斯·丹顿起身,激活了人造人机体。三人正在等待机体睁开眼睛。突然,诊所大门被人踹开,数道粒子束打进来。Linda掩护着玉子趴下,并且拿起旁边的反粒子束钢板反击。的确是打退陌生人的袭击,但是有一束被反射的粒子束打在了备份用的转接器上,瞬间放大了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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