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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兰契丝卡笑道:“那改天我们做东,找个西西里式的,或者威尼斯式的,怎么样?”
玉子未答,埃利诺却把话题纠回来道:“这不是你的问题,而是别人的问题。但你和他们是一起的。田冈雄一,小松成吉,他们都热爱这一套。你又不能公开和他们唱反调。这些店主也是瞎猜的,你脾气好没反对,又不讲,不就这样了?说起来葛文笠——”
玉子只是摇头,没看见法兰契丝卡在暗中轻轻戳了一下她妻子的动作,示意埃利诺别再暗示了。妇妇二人无须多余的交流,一道举杯劝酒。刚喝完,法兰契丝卡给三人继续满上,埃利诺道:“唉,说这些干嘛,正事忘了,你罚酒三杯。”
“为什么呀?”玉子道。
“你做东的来迟了,还能不罚酒,喝!快喝!”
妻夫玉子在整个孤儿城几乎是横着走走惯了,鲜少服人管束,亲爹也不例外;唯有这妇妇二人的话,偶尔她愿意听。三杯喝完,略有薄醉——店主自然不敢马虎——放下酒杯,法兰契丝卡问道:“今天怎么来晚了?路上遇见事情了?”
玉子摇头。她知道法兰契丝卡不是说废话的人,这样问必然是担心她在妇妇二人基本控制的地盘上遇见不该遇见的事,似乎对她怀有多重的责任。“没什么,今天只是孤儿城常见的一天,普通的一天。我按着惯例,去广场附近的贫民窟发新年赈济。无处大楼里面的路越来越难走了,也就慢了点。”
“今年发了什么?” 埃利诺问,“往年那些?”
“嗯,差不多。货币,Ctelette的猪肉定量兑换码——今年的定量是每个人3公斤,随时兑取,整年有效。还有些药品兑换码。有个别是礼物,给小孩子的玩具什么的,不太好但是能用吧,也都发了。主要是一个一个扫费事。”
“玩具你觉得不太好的人家只怕当成是宝贝,你想想,他们平日里玩的都是什么?破罐子、电线、烂光纤。还是一个一个发?就你一个人去的?”埃利诺道。
“是,前几年统一扫不是出了事吗?还是要人工分辨。我亲自去看着好一点,不然就算带了人去,我也得用人家的眼睛看着她们干活,岂不是更累?”
“应该立个标准。” 埃利诺道,三人又举杯。
“嗨,标准是不可能的。”玉子仰头喝完,微甜而呛,她未□□泪只好闭上双眼,“你们难道不知道那片地方的情况?什么都有。今年算最差的,明年或许就不是了。也不一定会一直需要救助。有的人走了,有的人留下,总需要根据具体的情况去筛选。年年都是我去,所以只有我最清楚。”
埃利诺点了点头,法兰契丝卡摇了摇头。玉子见状,对法兰契丝卡道:“怎么了?”
“没什么。突然想到卡尔德隆家的人罢了。”
“哦?”玉子往后一靠,拿出香烟和古董金质外壳的火石钢轮火机,叮,噌,唰!一团无害的烟雾,真实的烟雾,除了气味之外与真正的烟草已经毫不相似,没有半点有害物质,因为能制造有害物质的材料的原产地早已被摧毁——也就无法上瘾了。“卡尔德隆家有什么新消息吗?我有一阵子没听到了。”
“大的消息没有,小的很多。都是边边角角。你想听什么?” 法兰契丝卡说,默契地将自己的香烟递给埃利诺,再给妻子点燃,“米格尔的还是米拉的?”
“米格尔有新闻?”玉子微微睁大了眼睛,“他不是只会打人和把人打死吗?”
“是啊。”法兰契丝卡的眼睛在烟雾后面显得迷离,“所以你还想听吗?”
“和那次比怎么样?那次——”玉子闭上眼睛想了想,“点天灯的那次。”
“差不多。这次人数多一点。”
“为了什么?要债?还是?”
“都不是。你明白吗?”法兰契丝卡在烟雾后点头。
“哦——我明白了。所以都是什么人?”
“什么人都有,北方广场上直接点的。我们俩在屋里,看见外面黑烟滚滚。”大概觉得实在淡而无味,法兰契丝卡把抽了一半的烟捻灭。埃利诺则一手搭着妻子的肩膀说道:“其实我觉得有的人还不如被点了。活着干什么?也许对你们来说是有价值的。”
玉子笑道:“你知道我不管家里的事情。”
“但事实如此。他们得到援助,无论是来自你的还是我们的,甚至于韦斯普奇的,他们有机会在孤儿城里活下去。然后呢,总有一部分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最终流入到韦斯普奇那里去,大大的蓝色的V字母的灯下的店铺里,什么样的都有。渐渐地就败坏健康,玩坏脑子,到诊所去。坏了哪里换哪里,为此付出代价,金钱,实物,去偷去抢去骗咯。所有的诊所都要从韦斯普奇购买药品,从你们金幢购买人造生物材料,挣扎再活一阵子,重复这个循环,最后死。”
玉子点了点头,好像承认一种由自己被动犯下且不知情的罪行。“嗯。”
“整个过程里痛苦大大多于快乐,人又不是为了那几个瞬间而活。”埃利诺继续道,“何况有的瞬间本来就乏善可陈。你知道韦斯普奇卖的一款叫做,叫做那什么——”
“1919.” 法兰契丝卡补充道。
“对,1919的那一款。据说效果特别强烈,配合1945一起,脑神经会极度兴奋,什么都会看见,也许梦里就是神呢。但那也是梦里。醒来的现实还是这样残酷。这种精神分裂的活法我看不如死了。米格尔固然残酷得不是人,也不妨碍他是一个具有拯救能力的杀戮者。”
“行了行了。”玉子刚要说话表示自己的不认同,法兰契丝卡夹起马鲛鱼塞进妻子嘴里以堵嘴,“再说这种渎神的话,让爸爸知道你就完了。好好地你还给那野猪辩护起来了。”
玉子趁势骑驴下坡:“那他姐姐呢?有什么新闻?”
“米拉·卡尔德隆还能有什么新闻?她也无非是给自己睡女人的履历增光添彩罢了。” 法兰契丝卡道,“姐弟俩都是不成气候、只知为祸的东西。”
“我还以为有她想要定下来的消息呢,”玉子拿起酒杯,“那才值得说。”
“好像还真有。”埃利诺道。这话害得玉子几乎呛到,而法兰契丝卡也喊了一句“什么?!”
“你都不知道……”
话题终于回到无害的流言蜚语。三个人都心照不宣地不提及那些比较危险的话题。比如对于玉子,她刚才就很想说,是啊我们金幢和韦斯普奇互相敌对、有竞争关系、又互相依存。那你们呢?我们所有人能有武器,都是你们提供的。你们里奥尼家族住的平整大楼在韦斯普奇两幢大楼的包围中,韦斯普奇从来不敢动你们,我们就更谈不上了。又比如,说了半天卡尔德隆姐弟,就不说文森特·里奥尼的近况,我们默契地不讨论他,是不是意味着你们默认我和他、我们和你们之间,存在某种尴尬又实在的芥蒂?仿佛我打听一点他的近况就偷取了他的一部分灵魂。
最后,“不成气候”的或许也包括我——酒足饭饱走到了寒冷的街上的玉子想着——我与他们唯一的不同是,我只是四处玩乐罢了。
多玩乐一些吧,这样残酷到来得就晚一些。
她向南走,沿着箭头大楼旁笔直的大路回家。路两侧是半贫民窟,就其生活水平而言,稍好于中心广场一带,但混乱程度丝毫不逊于后者。她刚走过直角大楼,打算转进去逛一逛醒醒酒,就听见直角大楼楼上一阵嘈杂。有被殴打者的惨叫,也有打人者的暴呵,还有金属敲打木材、木材被打裂开的声音。司空见惯的一天。她向东走去。
没走多远,嘭得一声,她回头,看见躯体落在地上,而楼上的吵嚷还未停止。路过的人有的受惊了,有的充耳不闻。过客匆匆如背景,她看着那躯体在昏暗灯光中模糊的轮廓,芯片快速扫描,告诉她这人死了。
她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想,然后离开了。
事物不再出现于眼前,却在脑海不断重播。她反复想到今天那妇妇二人的样子,想到过去的事,想到自己也曾一度对埃利诺怀有的朦胧情感,想到一度有人莫名其妙地撮合她和文森特·里奥尼,想到曾经在琉璃大楼里最好的俱乐部里遇见放荡的米拉,想到家里悬挂着的母亲的遗像,想到那具落在地上的尸体:这一切彼此之间似乎都很遥远,实际上只发生在一条街和另一条街之间。
嘭!
她几乎吓了一跳,却只是路边商铺开门的声音。店主见她受惊,忙连连道歉,她从梦中回魂,对自己说了句不要紧,然后深呼吸,放慢脚步,将注意力移出脑海、关注周围。
她们在酒桌上说流言蜚语,底层普通人也说流言蜚语,还说些谋生和鬼怪之类的事。路过一家售卖旧光缆的商店,她多看了一眼里面有什么,就听见店老板和一个熟客说最近遇见一个出手十分大方的人。
一个小姑娘啊!瘦瘦小小的,眼睛大大的,好漂亮的!特别大方!我这里的好货,她拿走好多!唉不止我家啊,隔壁卖酒的也一样啊!酒啊,你想想!一百万的东西,眼睛都不眨一下!最奇的是什么,你知道哇?她住无处大楼啊!不是她说的,要她我会信?我看见她进去的啊……
玉子留神听了一会儿,似乎能抓住脑海里的某个线头,然而突然下雪了,风也很大,视野逐渐模糊,她再度迷失,只好快步回到金楼。
当晚她做了个梦,梦见孤儿城以南广阔的草地里,有一个高挑修长的金发女子站在那里,双手抱着肩膀,仿佛在哭泣。梦中她的心异常悸动,为那个人的伤感而伤感,于是立刻快步走上前,就在碰到那人肩膀的时候,那人转过来,脸上却没有五官。
她醒了。天亮了。
早上十点,禹品正在研发中心整理材料,和手下人商量到时候专家团来了怎么办。手下不无好奇地问,真的会有隔壁医院的院长过来吗?禹品不想回答。她希望有,但不知道怎么才会有。她尝试邀请陈蕴。但亲自去见吧,果不其然吃闭门羹;任她在通讯里如何呼叫留言,陈蕴就回复她两个字,“不用”,连“谢谢”或者“抱歉”都没有。禹品一边生闷气一边怨恨委员会不给她特权又要她干事,但转念一想,就算她有权力逼迫陈蕴,陈蕴就会就范吗?也不一定。
不知道怎么办了。
恰在此时,委员会的紧急通讯突然进来,禹品诧异地接起。画面中是那个最烦人的红发女人,以惯有的聒噪语音告诉她,马上去特种医院。禹品心里倒有点窃喜。红发女人说一是有关亚特兰蒂斯号整个项目的事,二是负责人是自己的上级,要禹品去了不许有任何隐瞒,全力协助对方。
禹品一边答好,一边安排飞行器运上来,一边用余光看见红发女子眼神里的不满和轻蔑。
委员会的上级,谁?她当然记得母亲跟她说过委员会的遴选机制以及这群男男女女们需要对其负责的人,“他们”。BudaCall说起来是地球上五大超级公司中最强大的一个,也并非一个以混沌意识主导的行业垄断综合体,它有它的脑子,以及脑子的控制者。
但想必这样的事情不会惊动“他们”。因为“他们”不会浪费时间更没有必要亲自来。
那这个人是谁?
禹品来到特种医院的时候,陈蕴的秘书已经在停机坪等她了。走进陈蕴的办公室,没看见陈蕴,倒是看见一个修长的金发女子的身影。对方也看见了她,及时转身,向她走来,伸出手,“你好,我是Linda。”
“你好,禹品。”
“你就是禹总监。幸会。”
禹品自己穿得随便,自信自己怎么样都美,但见了自称Linda的美人,霎时自惭形秽起来。她今天是一身活像中世纪僧侣穿的道袍似的黑色连身衣,兜帽巨大而没有长下摆,相反是在靠近膝盖处猛地收紧,扎住,配合黑色的长筒靴,整体面料随时闪现神秘两河远古文明刻在墙上那种花纹。但对方呢?对方穿了一条黑色连衣裙罢了。一条只有躯干部份遮挡住、其余全是镂空绣花的黑色连衣裙。胸口以上一直到手腕的位置绣的都是鸟羽,而小腹以下均为蕨类花纹,衬得主人的白肤金发更加光彩照人:禹品心说自己的复古根本就是瞎折腾,如同小孩拿着才报废的电缆说这是公元前的文物,而对方是如此大气端庄,连眼神都平静如水,交扣之后放在腹部前方的双手与手肘折叠成优雅的九十度,金发盘在脑后,简洁整齐,简直是古希腊的雕塑。
“今天到这里来,是有些事要问一下你和陈院长。”
“哦。呃,是关于——”
“是。我刚才已经和陈院长说了,她去找材料了。”
禹品望着对方灰绿色的眼睛,心里快速地盘算了一下,关于说什么,怎么说,和谁说。
“这次过来是准备问哪一个方面的问题呢?”
“哦,不多。我们等陈院长回来再说吧。先坐。禹总监对自己现在的工作感觉如何?还习惯吗?”
“挺好。主要是这么多年也没什么大的改变,我只要按规章办事就好了。现在赶上这个项目的机遇,看样子嘛倒像可以有些突破,就是推进起来比较困难。”禹品说完,认真看着Linda的面容,那精致的、准确的被时光雕塑过的质感,完美无缺天主恩赐的造物的线条:简直不真实,她想,简直想把这个人请去印个模子,作为新一代的人造人……
“嗯。现在主要生产的机型,应该是Q20367、Q97126,还有……”
“还有X8723,H7113。每个编号下还有许多种。”
“可还够用?”
“只能说目前够。实际上如果想要拓展可使用的方面,人造大脑是必须的。”
禹品一边说一边用余光张望,希望在陈蕴回来的时候及时结束话题。
“你觉得人造大脑——”Linda仿佛在斟酌用词,微微皱起了眉毛,禹品几乎觉得她皱眉的弧度都好看,像经过设计一般。
反复牵拉,改善材料结构,再牵拉,再改善……直到成品。千锤百炼的皮肤。或许只有遗传进化能做到这一点,或许正如次品是少见的一样、特优品在自然制造中也是少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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