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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哎哟!我还听说……
对啊!啧啧!我还听说……
我还听说……
陈蕴做完手术出来的这天下午,下过一场来得过早的春雨。她坐在窗前喝茶,碧空如洗,想起禹品以前最喜欢这种天气,总是对她说,我们出去兜风吧。事实证明,人们最经久不衰的娱乐,第一是以杀戮为代表的残忍,第二就是以议论为代表的伪装成经验学习的负面刺激。
她心有恻然,想要告诉禹品,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然而时间到了,今天何木犀与她有约。
第五章
钢琴和曼陀铃在台上伴奏。陈蕴望着手指修长的女钢琴师,何木犀则望着陈蕴的侧脸。陈蕴在看女钢琴师的原装左手和机械右手区别有多大,看着看着,到底还是更爱自己的手,于是不看了。
“陈蕴。”
“嗯?”
“来干杯。”
陈蕴举起酒杯,姿态优雅,肌肉发力的方式精准恰当。因为这是真正的玻璃杯,具有最传统的脆弱质感,未经过任何强化,经常有人不肯相信、非要撞碎了捏破了鲜血流一手才肯相信。陈蕴捏这杯子的力道刚刚好,正像她切除一块大脑。
“啊呀,怎么也想不到。”何木犀一口气喝干了杯子里的昂贵红酒,自顾自继续倒上。陈蕴想拦着,又收了手,毕竟没几天何木犀就要正式办婚礼了:“想不到什么?”
“想不到我自己就要结婚了。”
“这话不应该我来说吗?”她再次与何木犀碰杯,“难道你还不愿意?”
“也不是。老卫挺好的。”
陈蕴听这话有不打自招的嫌疑,笑了一下,道:“啧啧,就‘老卫’了。才多久啊。”
“他真挺好的。你别看他那张脸,平时没啥表情吧,笑起来还是很好看的。”
“觉得好看啊?那生个闺女儿吧,就长得像卫剡了。”
何木犀格格笑起来,“不!我要儿子!要像我!”
“你啊,就是这样。”
“陈蕴啊,我们一个一个都嫁出去了,你呢?”
“现在是2180年。你奶奶的奶奶才这么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不考虑找个人吗?”
“找人干什么?”陈蕴对醉眼朦胧的何木犀笑道,“是挑剔我太忙还是说我太无聊?你明明知道辅助AI完全可以满足一切需求。”
“少给我混。我是说,你难道就不觉得——”
“什么?”陈蕴准备好敷衍了,何木犀的舌头开始打结,要对得起电臂撤走的三个空酒瓶啊。
“你难道不觉得,爱情,才是我们这个时代可以寻觅的唯一的真实可靠的东西吗?”
多利索的舌头。陈蕴哑口无言。
“你想想,你为什么会遇到那么多可怕的病人?有的人可以在疯狂失智的时候把舌头都吃下去!他们为什么会追求那么可怕的刺激?还不是因为沉闷!沉闷!”
何木犀举起瘦得皮包骨的手臂,昏暗中陈蕴将这对树枝收回。
“这个时代太沉闷了!看上去有很多很多东西,其实都一样!你的工作太复杂,所以也许你不觉得。但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在河都的一切都是BudaCall!你的雇主、你的服务提供商、你的合作伙伴,你的货币发行者,你的保护者!他们每天的工作内容简单得可怕,没有挑战和新意!你面对的是各种各样的脑子,他们面对的是变化幅度有限的生产计划任务,需要被回收的废旧材料,一直不断向某个特定方向突破的技术,甚至像这里、这些没有新意的歌曲!重复重复重复!就算是我,我创作的,任别人怎么胡吹,我也知道,与前人相比,我一文不值!
“但人在世上总想要抓住些什么,什么看上去稳定的值得的东西。然而独一无二的已经不再存在,要么彻底不存在要么完全可重复;梦幻的、虚假的体验,去过别人的人生,在游戏或者网络空间中虚掷时光,醒来还是眼前的一切。轻而易举的,就没有意义!所以太多的人觉得一切都是虚无,都是虚无。这时代太完美了,陈蕴,于是我们的生活乏善可陈。对于全人类也许是好的,对于单个的个体呢?我不知道。我觉得不好。”
“和爱情又有什么关系?”
“只有爱情独一无二啊!只有在爱情里,你才会在一大群的‘都差不多’中发现一个‘就这一个’,而且你知道在本质上这个人还是那‘都差不多’的其中之一,依然认为是‘就这一个’。”
“美化。”
“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太科学的思维!喝!”
何木犀的神态与话语让陈蕴想起了禹品。曾经有一次吵架的时候,禹品也这么说来着。
是啊,就是那次吵完之后两人选择了分手。禹品表示没法和她这个“该死的”的科学理性过头的脑子相处下去。她怒道,你这样放纵不羁的脑子我也受不了!然后两人谁也没和谁道歉。直到现在。
“唉对了。”何木犀又喝完一杯,突然问道。
“嗯?”陈蕴想驱散脑海中的想法,陪饮一口。
“你们对面那个人造人工厂前阵子出事儿了是吧?被偷了?”
她怎么想得到在这样的时候她还是会遇到这个话题。
“听说是。”
“满城风雨的,全在议论。我都听不下去。老卫和那个总监禹品是好朋友。”
陈蕴想了想,决定装傻:“是吗?我倒是没怎么听说。”
“人的舌头最寂寞了。要么吃要么说。我看书上说,以前骂人,罪名里总有个什么‘颠倒是非’、什么‘混淆黑白’,现在看看,不是谁都会吗?”
“你这个嘴啊。”其实谁又比谁好到哪里去?
“老卫还说呢。”
“说什么?”陈蕴露出了好奇而认真的神色。何木犀不察,把卫剡说的禹品最近如何焦头烂额、如何辛苦处理等等全说出来了。“压力还是挺大的,但也束手无策。难啊。”
“嗯。”说完陈蕴便沉默了。
“这个时候要是有个人能分担这种艰难也好些啊。”
“你怎么就知道人家——”陈蕴说到一半,发现是个引来嫌疑的坑,立刻改口道:“你怎么什么都要往爱情上面拐。总也有相爱的两人无法分担的事,甚至不愿意分担的情况啊。”
“那不是爱情的问题,那是两个人的问题。”何木犀认真道,“所以啊——”
“你快放过我吧……”
都市圈的另一头,禹品和卫剡沉默地坐着。两人任由身边的轻电子朋克混杂印度传统民谣的音乐嘈杂不休,喝了好一阵闷酒。呜呜啦啦,叽叽咔咔,像一个僧人拿着钢丝刷子刷过钛合金的表面,在做无用的刨花。等到演奏结束,卫剡回头去看舞台上,发现居然真是个打扮得像佛教徒的家伙,演奏或许使用的是一堆全息合成器;光头头上还有灯光,或许刚才还有肢体动作——也不一定,他想,听何木犀说最近也流行一边打坐一边表演的,真实的人极端的静和意念演奏的极端吵闹的音乐。
无有敬畏,他记得何木犀还说。
“所以我说——”他想开口继续刚才的话题,禹品却摆了摆手,先拿起酒杯和他碰杯。
“我就这么办。”
“真的?”
“不然呢。”
“可也不尽然是你的错啊。”
“你呀,都是要结婚的人了,怎么还能这么想。难道你的太座大人会在乎是谁的错?”
“好吧。可是其余的部分呢,你还是瞒着?”
禹品从桌上拿起一碗虚拟糖果,凌空一抛,糖果们溅落出来,在地上摔得粉碎,流光溢彩,又化作毛虫爬走。“到时候,一个合适的时候,再告诉她吧。也是为她好。”
“‘为她好’这个理由好像不那么安全哦。什么都是为她好,可能到最后反而会伤害她。”
“是啊,所以我也给了我自己一些时间去思考,我也可以中途撤回这想法。”
“行吧。麻烦事呢?”
“你说盗窃案?差不多。我升级了系统。你看我这不是天天守在办公室。”
“守在办公室?怎么还亲自带队?”
“只有我有权限啊。你想想,那是一两吨重的武装机械。”
“没想过是谁干的?”
“我不在意,那不是我要处理的问题。”
“要这么说,你可以把你的选择告诉她,这也是个讨好了。”
“她不傻。”
“可是女人都喜欢傻傻的快乐啊。”
“这话我明天就告诉何木犀。”
“太坏了啊!”
婚礼还是在异教徒酒店办的。陈蕴问何木犀,到底喜欢这地方的哪儿。何木犀说,喜欢名字。陈蕴闻言报以疑惑的目光,“这年头又没人信什么宗教。”而新娘子在那里指挥一对纤细的电臂给自己化妆,“那是你以为。一来宗教有变种,这些变种依然在人的脑子里生长,传播。二来,谁说别的东西,看上去不像宗教的,就不是信仰?”
“那你就要做个异教徒?”
“我就是喜欢离经叛道。去他妈的世界。”
陈蕴笑得无奈,“一点儿也看不出来。”何木犀不理她,继续对电臂发号施令。陈蕴一个人站在一侧,离经叛道四个字打脑海里过,她好像看见了禹品。电子司仪提醒时间快到,何木犀急匆匆便走,陈蕴顺势也出去了。
昏暗的场地里放着静谧的音乐,电流在旋律间穿行而过,刺啦一响,墙壁上就有某一盏小灯随之一亮,捉不住似的。陈蕴找吧台里的真人侍应生要了一杯红酒,然后靠着吧台看整个墙壁上的闪烁。
“真像脑电波啊。”身边响起一个声音,她知道那是禹品。即便禹品不说话,光凭借那香水味她也知道是禹品,雪松,柑橘,和整个人不太相符的甜美。
“嗯。你来了。”她转过来,看见禹品的半长头发今天非常整齐,戴了一个小巧的珍珠耳饰,一身简洁的黑色女士西装,没有闪亮的流动的神秘花纹,也没有几百年前的剪裁,甚至穿在里面的只是白衬衣,吊坠都没有:一点儿也不像禹品。
“你今天怎么穿的这样——”
“嗯?”禹品要的也是红酒,这更不像了。
“老实。”
此话一出,两个人都笑了。
“今天我只是来道贺,难道还要抢人家风头?”禹品说。
“啊,是啊。我都忘记了。”我只记得你在哪里都可以成为人群注视的中心,也忘记了现在你不想要被注视、但又不得不。
“走,”陈蕴说,“我们到那边去,老霸占在这也不好。”
禹品跟在她身后。陈蕴几乎觉得有点陌生,以前禹品总是走在她前面,总是要领着她去哪里。等走到靠边的座位,两人并排坐下,“怎么样?”陈蕴听自己的声音,好像很干。
“你问哪一方面?我自己,还是盗窃案?”
“都有。”
“哦?”她听见禹品声音仿佛带着一点笑意,“案子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能管的太少了。到这个份上我只能负责执行。能抓住最好,抓不住我也没办法。”
“嗯。”
“我自己……”她余光瞟见禹品轻轻举杯,“挺好的。”
“是吗?”
“你不相信?”
“你说话还是这样,语调出卖实际情况,从来不会伪装你自己。”
她猜禹品会说“你不也一样,永远只用冷漠这幅面具”,因为事实如此。但禹品只是说了一句“嗯。”这使她更觉得恻然,更想说点什么来缓和。但音乐停了,黑暗中收缩悬臂出现,变成一个台子,另一头的卫剡被灯光照亮,婚礼开始了。
两人并肩注视着何木犀在悬臂的护送下一点一点飘向卫剡,和众人一道鼓掌。音乐变成一首暗哑的老歌,女性略向苍老的嗓音在歌唱着。陈蕴总觉得这首歌该有一两百年了,难为何木犀从何处把它翻出来。
这一两百年的遗留非常多,多到数以亿兆记。曾经传说有许多被存储的信息为了腾出空间,已经被销毁了,这传言还引起了一段轰动和争议。有人说这是必然的,有人说怎么可以,但大部分人想的只有一句“和我有什么关系”。最后一切正如绝大部分传言那样不了了之,但或许真有一部分人默默地回去翻找里面的精彩了,比如何木犀。
这或许就是何木犀的离经叛道吧。想到这里她笑了。每个人在这个世上都会有自己的选择和行动,也许享有大致类似的价值观,但不一定有相同的行动,于是每个人都在应用自己的力量去做点什么事,代表了个人的意志,并且把世界推向不同的方向。因力量大小,最终决定世界会往哪个方向走。大部分的人群携带者可怕的无意识像个瞎眼的巨人一样横冲直撞,少数人各怀想法,把绳索套在巨人身上。在这世上一个人、一个个体到底是什么,又可以做什么?
“Peu m\'importent les problems/Mon amour puisque tu m\'aimes{7}!”
她听见禹品轻轻跟着唱。声音很轻很细,她微微向禹品靠了一点。未几禹品似乎发现了,便轻轻停下了。她顿感失落。
“原来你会唱。”
“在L.A.B.H听过。很好听,一听不忘。”
“那是什么地方”
“一个酒吧。”禹品仿佛不想多解释,“这首歌选得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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