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唉,我只记得,记得……”Linda皱起眉头,好像头疼,她马上跳起来凑上去给Linda揉太阳穴,一边揉还一边说:“别想了别想了,先休息,想坏了脑子怎么办?”
Linda轻轻哼了一声表示答应。那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她才意识到自己和Linda的姿势:站在人家面前,面对面给人家揉,好像将人家拥抱在怀里一样。
这样的想法一旦漫上脑海,浑身肌肉都僵硬起来。
她想开口化解一下自己的僵硬,张嘴却觉得声音带着只有自己能察觉的颤抖:“你要是不太舒服,不如喝点咖啡吧,暖和一下。”
“好……”
“想不想吃点什么?”
“不用了,谢谢。”Linda的声音显得有些疲惫,她手上的动作也缓了下来,“我睡一会儿就好了……”
“好,放松,放松……”
她叫人家放松,自己好像也渐渐放松了一点,最后轻轻把手指抬离差点产生了眷恋的皮肤,回到自己的位子上。两人之间的夹角是六十度,一个半圆形的圈状沙发,她本想靠回靠背上,却在目光回到Linda的脸上的那一刻,又轻轻缓缓地向前靠,最后趴在圆桌上。
病情确诊了。病人自己根本不想去想。
风暴过境,雨没下,电磁辐射弄得通讯里喀拉乱响,她没有和任何人说。一个小时里,只站起来一次,给Linda盖好毯子,然后就坐在那里,看着那张脸,纵容时间失去质感。
我想要的只是爱。一个人来关心我,爱护我,陪伴我,不需要一直同意我,不需要一直奉承我,告诉我真的想法,和我辩论,不同意我却还是会支持我,带我去发现新的世界,新的部分,从未认识到的过去与未来,然后分享,分享整个人生。
如果是这样,我可以只活六十年就好了。不用太长。
外面的风暴躁又嘈杂,但是在玉子这二十几年的生命里,这一刻最安静。
风暴过去了,Linda睁开了眼。有一对宝石熠熠生辉。
她掉进那旋涡里,看的痴了。直到Linda对她微笑,她才猛地想起来还有事要做。“你醒了,还好吗?”这语速又快又急,一点儿都不像问候。Linda说没事,她说好,“那边应该差不多了,我们去吧。”
她都不知道要不要拉Linda的手,就像此刻,她又来到楼下,不知道要不要上去。她已经向梁文坚——那结义三兄弟中最有可能为自己保密的那个——打听了能全面检测大脑的最好的诊所是哪几个,梁文坚已经替她去安排了,安排好就可以带Linda去。她想着,至少先检查一下,看看是什么问题。或者也正如梁文坚所说,看看有没有别的问题。
有很多人邀请她出去玩,但她不放心Linda一个人在这里,于是她来了,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开口邀请Linda一道去。
到底谁是灰姑娘谁是王子?她不知道。她有点畏缩。害怕自己心里那些自己也不是十分明白的想法被Linda看透。
但是闭上眼,她看见了那双眼睛。
热。
于是她迈开步子。
PLACEBO对大多数人来说不是个好地方。因为这里只有活人,既没有最新的科技也没有全息投影复原的明星;饮品全部有真酒精叫人躲无可躲,除此以外又没有任何可用的辅助药剂,只能清醒着听那些嘈杂又不规律的音乐;还有那装修风格,哦为什么还会用木头、铁板和水泥来装修?那些摸上去粗糙的木头会不会有辐射?
大部分都市圈的上班族不会到这里来,因为找不到想要的。他们眼中只有那些隐藏的叛逆分子会出现在这里,禹品出现在这里是正常的,但陈蕴也会来就很奇怪了。
“啊,这里还是没变。”陈蕴和禹品一前一后穿过安检,陈蕴率先在吧台前停下,环视整个PLACEBO。舞台上的女歌手她不认识,不知道是在职的还是放弃一切追求舞台生涯的,但是除此以外的一切她都还认识:古董麦克风、镀银的立式麦克风架、涂上不同色彩来营造流光溢彩的昂贵至极的高压水银灯:这还是她熟悉的PLACEBO,她和禹品相识然后约会的地方。
她们都喜欢这个地方,是因为这里可以营造一个几近真实的她们谁也没经历过的往日。
“坐。”禹品的双手轻轻按她的肩膀。留着精心修饰的胡须的酒保走过来:“陈院长,好久不见。喝点什么?”
“难为你还认得我。”她认真看着酒保背后满墙的酒瓶子,“还是以前那样吗,所有的?”
“都一样,没变过。”酒保说,又看了禹品一眼,禹品只说老样子。陈蕴问道:“这几年你一直有来?”
“当然。”
陈蕴也不好去问为什么,暂时还是不要知道为什么为好,“曼哈顿,苦的。”酒保领命离去。她转头看禹品,禹品已经在看舞台上的女歌手。“你认识她?”陈蕴问。
“不认识,所以才看。”禹品说,“歌是老歌。”
“是啊,‘I want to know/ have you ever seen the rain/ Comin\' down on a sunny day{8}’,”陈蕴跟着轻轻唱,台上的歌手嘶声力竭,嗓音沙哑,而她唱得很轻柔。Solo的间隙,她望着正跟着点头的禹品:“这歌有多少年了?”
“嗯……两百年了吧,至少”
“你不是一直会记得发行年份吗?”陈蕴笑道。
“也会忘记啊,可能觉得不重要吧。”酒保把两人的酒送来了,陈蕴看见禹品的沉重玻璃杯里只有球形冰块和琥珀色的液体,一时好奇,不等碰杯就把禹品的酒抢了过来,兀自喝了一口,品味一阵,然后对一脸无奈笑意的禹品说道:“这年头还有波本威士忌?”
禹品点点头,“要经常来才能喝到。生客没有。”陈蕴点头,没松手。
“你倒是还给我啊!”
陈蕴笑了,眼睛眯起,这副样子让禹品有时会好奇,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眯眼睛的时候也非常好看?
“啊!”陈蕴长出一口气,“还是烈酒好喝!”
“哟?明天太阳不出来了?难得听你说这种话。”
“我怎么就不能说这种话了?”
“你不是一向反对各种有害身体健康的东西的吗?”
禹品侧着脑袋,把微微有点被烈酒呛到的恍惚目光投过来;舞台上一曲终了,正在换人;陈蕴一直觉得禹品的大眼睛像糖果一样圆而甜美,只是若在清醒时往往显得凌厉——因为眼眶大小其实会影响主人瞪人所需的力量——所以她喜欢眼睛半睁半阖的禹品:“与这个时代的种种伤害相比,酒精不算什么,而且真的可逆。在这里,”她回头环视,看见舞台上正走上来一个穿着三件套的哥们,拿着一把电吉他,但身边摆了好几样别的——恐怕非常昂贵——“在这里得到的补益远远大于酒精带来的损害。再说了,要得到这一切,酒精才是必不可缺的,不喝就出去。”说着举杯。
禹品笑了,心底有点惆怅。这就是她喜欢的陈蕴啊,可是后来怎么就分开了呢?难道这样的陈蕴只在这里存在,出了这扇门,出了这三号娱乐中心11层79号的房间就再不存在?
或许也正像别人曾对她形容过的,你们这些人到那里去,都是到那里去找个被早已死亡的幽灵附身的机会罢了。
突然乐声想起,“What I feel I can\'t say/ But my love is there for you anytime of day/But if it\'s not love that you need/ Then I\'ll try my best to make everything succeed{9}!”禹品跟着唱起来,这歌也够老,她也会。她喜欢刚才那一首是喜欢那种坚韧感,喜欢这一首是喜欢那种早期摇滚乐的生机勃勃,那种无法复制的单纯。当这种音乐与一切纷乱芜杂都无关的、只追求人的本真情绪的时候,最动听。她觉得这些歌任何时候都可以让她快乐,任何时候都纯真,不会因为任何东西更改。她相信如果自己还能喜欢这些歌她就可以——
“这是什么?”她听见陈蕴说,于是回头去看。舞台上的小伙子自己弹着吉他不说,还全息投影了一个自己打鼓,尽管不可能真的打到,却还是有模有样;真正的音乐从合成器音箱一体机里喷薄出来:根本不伦不类。
等到最后那一句“Tell me what is my life without your love / Tell me who am I without you”唱完,禹品觉得这首歌简直有些珠玉蒙尘了。
“想不到,还是变了。”她听见陈蕴说。
“是啊,死亡是每个人的结局。”
“哟?”陈蕴望着她,她看见陈蕴的眼睛仿佛盖着一点雾,“但的确有人想永远不死。”
“你见过?”
“见得很多。虽然大家对不死有很多定义。我曾经觉得在艺术上留下什么光辉才是真的永生不死。因为这样每个人都会记得你。现在看看,每一代人都会做出各自的解读,不同解读下的这个人或许早就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死还是死,自己死了身后的事和自己没有关系。”
舞台上此时上来一个黑发女子,单纯抱着一把木吉他,鼓手等等都回来了。禹品右耳听见舞台上唱着,左耳听见陈蕴跟着唱道:“What I\'ll give you/ Since you\'ve asked/ Is all my time together{10}……”
如果刚才的歌是自己的提问,而此时是陈蕴的回答,那该多好?她想问点什么,但陈蕴很享受地唱着,正如当初,她不再想问了——毕竟诚如陈蕴所说,也正如歌里唱的,“This is what I give/ This is what I ask you for/Nothing more”。
她伸手想叫酒保续杯,又想起陈蕴让少喝酒,半空把手收了回来。
陈蕴唱完了,发现禹品在望着自己,笑了一下,“看什么?”
“看看你。”
“你还是这样。”陈蕴笑着,“我也差不多。只是PLACEBO不一样了,PLACEBO也在死亡。”
“只是一个而已。再说了,那小子可能只是没辙。想来,凑不出人来,只好想办法替代。于是展示一下这一面的无所不能。”禹品道,有些小心翼翼,她当然知道陈蕴往下会往哪里说。
“是啊,只是一个,一个心里依然热爱摇滚的人,因为不得已,所以选择了不合适的方式。结果反响还不太差,大家觉得还可以,于是就这样慢慢地、慢慢地,蔓延开去,大家都学会了。大家都接受了。结果是什么?结果是AI可以以快速、全能、廉价满足一切的需求,战胜慢速、有限、高额的人类,人类不再从事,艺术随之沦亡。不止一种音乐,一切都一样。”
这话说得有些刺,甚至过了,陈蕴反应过来,张口想要找补:“我不是在针对人造人——”
“我知道。”禹品说,“你说得没错。事实如此。我只觉得还有别的更深的原因。”
“哦?”陈蕴用手撑着下巴,脸上的微笑暧昧起来,禹品的心里忽然多出一只可爱而调皮的猫。“说来听听?”
“比如,你想啊,这首歌。”背后的音乐激昂起来,那节奏每次都能唤起禹品血液里的一种热情,那种在空中高速飞行时才能体会的心跳和快感,“I, I will be king/ And you, you will be queen{11} 。”非常高非常快,才会在这个时代觉得自己也会成为国王。可是是谁的国王呢?
“这首歌,两百年前曾经促成一个国家的统一。它能流传至今,从无数的歌曲中脱颖而出,是因为一直存在着它可以生存的精神土壤,就像真菌,而非病毒。一旦失去这种精神土壤,传唱这首歌的人就无法体会那种感觉,这首歌渐渐就失去了被人理解了解的能力,成为死语言。整个摇滚乐、整个人类艺术都是这样,现在这个时代,过去的太多东西都成了死语言,这个社会的问题是什么?这个社会还需要有人去疾呼自由意志的重要吗?或者说我们应该问自由意志是什么?反抗是因为会带来不同才反抗,现在会有不同吗?”
她说完,喝了一大口,陈蕴望着她的侧脸,以及闭上的眼睛。
“死语言是不可能传下去的。半死的也很难。不过嘛,啊,”她吐出一口酒气,眼睛被酒精呛得微微酸痛,“我爱这首歌。我只是——”
“怎么?”
“每次听到这首歌,我都觉得我应该站起来跟着跳动。否则我无法表达,否则我无法和它融为一体。但我做不到。就像好像也不应该喝这种酒,应该是别的什么,可是又是什么呢?我找不到,我做不到。”
“为什么?”
“不知道,反正做不到。这就像,我能模拟这门语言的发音,精确得让已经死了的使用者都感到诧异,但我不会说,我不懂,不会用。”
两人一阵沉默,台上的歌手嚎叫着唱完了。嚎叫显得用力过猛,感觉有点像曾经夸夸其谈的坐豪华轿车的自由主义者{12},不但文过饰非,矫饰过头,还始终都不像。等到歌手下去,掌声哗哗,陈蕴忽然问道:“我记得你原先开飞行器的时候,”没说是“带我去兜风的时候”,禹品不由有点心酸,“经常放这首歌。”
“是啊。”
“哪儿找的?”
禹品看陈蕴的认真神情,有点哭笑不得,“亏你还……”
“我怎么了?”陈蕴笑着拍了她一下,这下就拍出甜来了。
“亏你还这么爱听!平日里就不会自己去找?”
她好像看见陈蕴有点脸红,欲辩解却迟疑的神情那样可爱——禹品自己当然知道这种信息如今早已被无数的其他信息、更新的信息所淹没,要自己找非常困难,一般都要依靠私人的、地下的来源。
“我给你我给你,我马上就给你。”她通过脑内芯片把自己带在身边的内容通过通讯发了一个信息包给陈蕴,一边还伸出右手去付帐。台上又换了人。陈蕴问她是不是经常一边走一边放着听,她说是,“总不想听路上无聊的广告。我是那种惹人讨厌的消费者。”
“这不是——”陈蕴指一指台上,“你最喜欢的那个乐队吗?你自己装的那个飞行器不是就叫Zeppel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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