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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季同向族老颔首致谢,然后开始招呼同行的士卒落座。
才停歇的灶间又忙碌起来,掌勺的见突然多了这么些人,索性把剩余的食材都用上,郁屏也是怕待客不周,连忙请屠夫去弄只整羊回来。
这顿席从正午吃到晚上,因在外头菜冷得快,隔一会儿便要回锅,郁屏怕他们喝不尽兴,便临时加了道锅子。
直到天已入夜,众人散去后只留一桌还热闹。
这怕是他们军中同僚聚在一起最为惬意的时候,平素滴酒不沾的封季同竟也喝得酩酊大醉,与卫长卿搂着脖子撒酒疯。
郁屏哄睡孩子后跟在一旁照看,几个随行而来的士卒也回了驿站,剩下的两个醉鬼见四周每了人,反倒更肆无忌惮起来。
卫长卿将酒杯用力一放,埋怨道:“装瘸避官这种事你都做的出来,怎么着,都城有洪水猛兽能吃了你不成?”
封季同坐在长凳上摇摇晃晃,他一面锤着卫长卿的背一面说道:“我不是长袖善舞之人,更没什么宏图抱负,万家灯火有我一盏,那便是人间极乐。”
说时还带着唱腔,生怕别人不知他醉的不轻。
“你这话说的不老实,以前没嫂子的时候,你可没少吹牛,这软香温玉怕是很消人心智吧,哈哈哈……”
封季同一拍桌:“是,就是。”
被人提到自家夫郎,封季同便下意识寻找郁屏的身影,谁知一抬头,就看见郁屏正盯着自己。
封季同撇着嘴打量半天,随后露出胆怯之色,他挤到卫长卿那条长凳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嘘。”
然后贴在卫长卿耳边窃窃私语:“小点儿声,我家夫郎生气起来可吓人了。”
“嘶……”卫长卿也跟着打量一眼,“会吃人还是咋的?”
郁屏静静地看着他俩耍宝也不制止,托着下颚饶有兴致的看着他们能聊到哪儿去。
有吃人的妖怪在跟在坐着,俩人声音低下去不少,封季同握宝似的拿着啃剩的羊腿骨,指着郁屏豪迈道:“我不怕他,我能治他。”
“那你说说看,怎么治?”
“首先……”封季同看了郁屏一眼,似乎觉得这话不能当他面说,于是拢过好兄弟的脑袋,在他耳边用郁屏听不见的声音赐教。
郁屏不好奇是不可能的,伸长脖子想听个究竟,愣是一个字没听见,紧接着对面两人爆发出吵闹的笑声。
“右将军神勇,兄弟我是甘拜下风啊,哈哈哈哈……”
郁屏猜想也不是什么好话,随即黑了脸,把桌上的酒都给没收了。
卫长卿翻找一阵,竟是滴酒不见,站起身来说道:“呀,没酒了,等我取去。”
说完就拿着装汤的空盆下了桌。
“好兄弟等等我,一个碗哪儿够啊!”说着封季同也找了个空碗踉跄跟上。
桌上的酒早已收空,两人勾肩搭背找了半天,愣是毫无收获。
郁屏看着他们兜兜转转进了院子,想着家里也不会有酒被他们找着,便安心坐着。
院子里窸窸窣窣一阵,两个醉鬼神神叨叨的说了些让人听不懂的话,正当郁屏想去探个究竟时,淼淼脆声喊道:“呀,大哥你们怎么喝马槽里的水啊!”
郁屏一听,立时赶了过去,只见两个醉鬼围着马槽一人坐一头,一个拿盆一个举碗,旁若无人的推杯换盏。
“入口清冽,回味悠远,果真是好酒。”
封季同附和道:“嗯……还有草香,我从未喝过如此特别的酒。”
然后一个碰杯:“干。”
郁屏险些被眼前两人的举动惊掉下巴,紧忙将封季同手中的碗抢了下来,没被顾及到的卫长卿,却一口闷了半盆马槽水。
“快,淼淼,去把翰音叫过来。”
郁屏至多把封季同看住,思及淼淼是个未出阁的哥儿,与外男不便有太多接触,所以只能叫来翰音。
卫长卿见封季同手里的碗被抢了,贴心的将自己的盆递到兄弟嘴边,“来来来,剩下的一半给你干了。”
封季同脑袋往前一凑,还真要喝,好在郁屏即时拦了下来。
随后把盆往草料堆里一扔。
郁屏拽着封季同想把他带离此处,哪知他扒着马槽,死活不肯松手。
不多时翰音小跑着出来了,想必是这两人以往给他的形象与当前落差过大,见着眼前光景,翰音先是一愣,再是没忍住笑。
“这是喝了多少啊,怎么成这德行了。”
郁屏仿佛见到救星:“快点把卫将军扶到西屋去,再迟这马槽的水都要被他俩喝净了。”
“那大哥呢?”
翰音一面扶住卫长卿胳膊往肩头搭,一面问道。
郁屏看了封季同一眼,神志不清也就算了,浑身酒气醺人,这要是把他带去西后屋,怕是他爷俩夜里都没得安睡。
“一道拉西屋去,愿胡闹就让他俩闹个够。”
翰音心下掂量一阵,最终还是以郁屏的话为主。
卫长卿也是个难缠的,翰音只好撒了谎说带他去找酒,这才不再挣扎由自己搀扶着进了东屋。
走了一个剩下的自然要好收拾得多,郁屏哄骗道:“相公,你看卫将军都跑了,这酒还没喝完呢?”
封季同顿时挺了挺身,摇晃道:“走,快走,我今天非灌死他不可。”
等把他两人都扔进去后,郁屏直接把门给锁了,只留了壶水在里面,连个痰盂都没放。
这两人精力颇盛,吵吵嚷嚷大半夜,后面还聊起天来。
西屋和西后屋只隔一道墙,郁屏被他们吵得睡不着,翻来覆去一阵,最后索性听起墙根来。
“今日还是不曾尽兴,总觉得少了个人。”说话的是卫长卿。
封季同知道他说得那个人是谁,于是轻哼一声:“敌国的人你也这么念念不忘的。”
卫长卿轻叹一声:“我自小是个纨绔,在都城时身边酒肉朋友不少,但投契的人却是一个没有,想当年我们三个一起到的北境,做什么都在一处,打打闹闹好些年,却从没怀疑过他。
“若不是你雷霆手段,北境都不知道是个什么局面。”
卫长卿将这些说完,之后便是长久的静默,半晌后,封季同颇有埋怨的说道:“我与聂都你向来与他多投契一些,当年凌湖峰一役,我极力劝说你也不改心意,若不然也不会有谷底那场惨败。”
“惨败?”
“凌湖峰一役我们不是赢了吗?况且当时聂都都已经被你杀了,你劝说我什么?”
话说到这,卫长卿的语气已经稳了很多,半点听不出醉意。
闻言,郁屏在黑暗中陡然睁大双眼。
良久,封季同终于开口道:“那是上辈子的事。”
第五十八章
“咱们三个死在一处,也算是全了当初结义时的诺言。”
封季同前言不搭后语的说了这么两句,饶是卫长卿再怎么思索,也不可能猜到事实是什么。
“胡言乱语的,看来是真喝多了。”
卫长卿向来不信怪力乱神之说,加之酒醉意识朦胧,好兄弟那些不着边际的话并没有引他深思。
再见昔日旧友,许多前尘旧事难免会再次涌现,借着酒劲,封季同摊出内心深处最不愿直面的刀口。
若是聂都恶得纯粹,从未将他们放入眼中,那么上一世当他和卫长卿齐力向他斩下刀斧时,他便不会直面不躲。
这一世,聂都最后那一博尚留有余地,他们曾在沙场上以命相护对方,年少时种下的友谊注定跟随一生,只不过这份友情里掺杂了太多不可抗力,在国与国的对立之下,他们之间的情谊实属轻若尘埃。
当卫长卿再次讨论起他,那些欲盖弥彰的说辞,在这个注定清醒不了的夜里变得可笑起来。
都说一醉方休,但在封季同这里却变成整夜的梦魇纠缠,他极力甩开的过去,在这个打开了陈事柜的夜里卷土重来。
只不过在梦魇的尾端,烽火停息,杀声远去,只留一条繁花似锦的路。
这条路他曾在梦里走过数回,路的尽头对他有着莫可名状的吸引力,全程由一陌生男子引领,在这个梦里,他竟忘了自己已娶亲生子,心智还是懵懂茫然的少年时期。
当这个男子主动献吻时,他同上次一样,虽意外可没有排斥,整个人像被夺魂摄魄一般,连思绪都是无力的。
唯有一件事再清明不过——
他想记住这个男人的脸。
他瘸着腿,身着一套不伦不类的短服,头发很短,不过显得脸清爽利落,他在看向自己时眼神偶有躲闪,却又强撑着一口气对自己笑。
封季同没见过有人这样笑,像明艳的花含怯盛放,若只是大大咧咧,倒也不至于让人想窥视其中奥秘,也正是这种矛盾感,让封季同不得不对他产生好奇。
他说:“我会记得你。”
他好像一直都记得他,只是梦境荒诞,每次走的都是同一条路,接触同一个男子,说同样的话,最后同样在梦醒后记不起男子的脸。
封季同第二天清晨醒来,大脑像是被抹白,昨夜梦到了什么,竟是连个片段都没留下。
“谁把门给锁了。”
封季同被一阵动静吵醒,睁眼便看见卫长卿扒着门缝,两条腿急得原地直瞪。
一夜都未疏解,封季同也感觉小腹憋涨,于是问道:“什么情况?”
卫长卿脸都憋红了,急不可耐道:“不知道,我叫了半天也没人过来,再不行我要破门了。”
听见他要破门,封季同直接从床上跳下,掰过他肩头,然后指了指窗户:“翻出去,别想拆我家。”
卫长卿长眉一皱,只能换了阵地,一边爬窗一边嘟囔道:“门锁了至少也该留个痰盂在屋里,这要真尿了裤子,以后我哪儿来的脸领兵。”
封季同被生理需求支配得没了闲心,上前助卫长卿成功翻窗出屋,再是自己。
等两人疏解完,皆是松了口气,过后卫长卿往廊下地上一坐,埋怨道:“我说你家夫郎看着慈眉善目,怎么喝点儿酒还锁起人来了,以往你也没少被拘着吧!”
两人坐在院中,正对面就是马槽。
马儿侧身站立,此刻正粗鲁奔放地饮水,鼻头和嘴角的唾沫随着喝水的动作四下乱飞,待水喝完,又用猩红的舌头舔上面颊和下颚,牙缝里的一点儿草渣算是全涮进了马槽水里。
看着眼前一幕,昨夜闹出的笑话正一点点在两人脑中苏醒。
封季同胃里有些不适,口中似乎还残留着草渣的气味,想到罪魁祸首就在一旁,便没好气道:“不锁你锁谁,该。”
“呵,感情就我一人翻窗出来的,有本事你在屋里等着啊,等你家夫郎放你。”
卫长卿说完,便没忍住干呕一声,然后指着昔日爱马,无比嫌弃道:“这玩意儿你就不能栓后院去?搁跟前真是熏得慌。”
封季同才不听他差遣:“要牵你牵,我闻习惯了。”
刚割完蘑菇过来的翰音见两人出来了,下意识看了看西屋房门,见锁还牢牢挂着,惊讶问道:“大哥你们是怎么出来的,那锁还锁着呢!”
卫长卿扬了扬脑袋,志得意满道:“我和你大哥那是飞天遁地无所不能,一把小小的锁,如何就能把我俩困住?”
“原本清早就该把锁开了的,无奈事太多,这钥匙挂腰上都让我给忘了。”
翰音说着就去开锁。
“好小子,原来这门是你锁的,你是真敢下手啊!”
让锁门是郁屏的主意,他只是个执行,翰音没申辩算是把这件事给认了。
“你俩昨夜闹得狠,若不把门锁了,怕是房顶都要被你和大哥给掀了。”
卫长卿一扭头,拱手道:“好小子,算你狠。”
出来半天没看见郁屏,封季同心里没着没落,于是问翰音:“你屏哥去哪儿了?”
“屏哥挨家挨户回礼去了,大哥你一睡就是这个点儿,也不知道早起帮个忙。”
这个家里,所有人都向着郁屏,封季同早已习惯,可卫长卿却是头一回见识全家胳膊肘往外拐的,不觉有些好笑:“谁当家这是一目了然啊,你在北境待了几年,怎么连家都被人给端了。”
封季同懒得接他调笑的话,直接跳过话头:“你这次换防,以后怕是没什么机会再回北境了。”
提起此事,卫长卿也有些感慨,收敛起笑容道:“是啊,营里的兄弟都天各一方,这次过来想着在你这里多待上两天,下次见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两人坐在廊下地上,像在北境时那般无拘无束,封季同将胳膊搭上好兄弟的肩:“卫将军贵人事忙,我倒是闲人一个,若有机会我也想带郁屏去都城看看,届时还得叨扰叨扰你了。”
“去去去,你这话我怎么听着像是在骂人,你我之间,怎的还用上叨扰二字了。”
昨日两人会面,一直处于激动的状态,疯过闹过酒醒后,卫长卿倒是想到点儿正事儿。
“对了,昨儿吃酒时,我隐约听见乡亲们说翰音考上了童生,他也就念一年多学,若照这资质,以后断然是能考出功名的。”
翰音就在旁边,见卫长卿正在说自己的事,倒觉得有些难为情,随即谦虚道:“这次府试,考出的童生属我年纪最大,先生说我开蒙太晚,总归是落了他人一大截,要想后来居上,怕是不大容易。”
卫长卿一听,怪声道:“教你的都是些什么先生,读书哪里分早晚,之前在都城,每次会考我见那胡子花白的比比皆是,你这才多大。”
封季同点了点头,算是赞同好兄弟的说法,随即接言:“这件事我也考虑许久,今日你在跟前,我便与你直说了。”
他作为大哥,弟弟的事情不可能不操心,一早便知翰音爱读书,但碍于家中境况耽搁至今,去年郁屏主张送他去学堂,说是考不考学的无所谓,主要是他喜欢,如今翰音长脸考上了童生,封季同便不得不想着替他把今后的路拓一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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