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从俞弘维离开后,他头发就没再理过,衣服可能也穿了有几天了,现在胡子拉碴瘫在沙发上,特别像他们村里精神有问题的那个大道。
过了几秒,他把头稍微抬起来一点,眯着眼往他俩那儿看,眼神特别直,不知道在看人还是看空气。
这眼神让程毓心里发毛,他踢了常柏原一脚:“你他妈真能扯,这说着开业的事呢。”
梁文辉闭上的眼又一次睁开了,看着他们这边的方向:“是死是活我总得找到他。”
“文辉,”程毓斟酌了一下,“俞哥肯定不是临时做的这个决定,他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嗯,”梁文辉把手压到额头上,声音沙哑,“我知道。”
“这个病到后期,几乎只能躺在床上,”程毓说,“他自己会非常痛苦。”
“嗯,”梁文辉点了下头,“我知道。”
“没有一刻能离开人,”程毓语速很慢,仔细观察着梁文辉的状态,“不能吃饭,睡不好觉,大小便可能都不能下床,生活完全不能自理,而且他本身会非常非常不舒服。”
梁文辉喉结滚了几下,说:“我都知道,问过医生了,也自己查过。”
“别找了,”程毓声音放得很轻,“行吗?”
梁文辉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动,喉结不停地滚,两行泪顺着眼角流过两边的太阳穴,落到鬓角里。
“项耕……”梁文辉稳了一下,接着说,“项耕要是说不想跟你在一起了,你会不会去找他?”
“情况不一样,”程毓说,“不能这么比。”
“一样,”梁文辉说,“一样的。”
一直以来都是项耕特别主动,程毓在上次去找他之前从没想过如果项耕离开他会怎么样。可能是项耕单方面结束感情关系,他单方面结束肉体关系。
这感觉……相当不怎么样。
“我知道,”梁文辉没等他回话,继续说,“他离开是一种解脱,他身体有多不舒服我都知道,但我……我接受不了。对他来说是解脱,对我来说,他如果,如果……他不是到另外一个世界去了,我总觉得他是被关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黑盒子里,他什么都看不到摸不到,听不见也发不出声音,只有他自己,一直被锁在这么一个地方。”
“想到这些……”梁文辉哽咽了一下,“我就觉得窒息,半口气都喘不上来的那种。”
如果所有的事情都有解,他们就不会坐在这里愁眉苦脸了。
常柏原叹口气,拿起衣服往外走,快到门口时说:“开业的事就这么定了,林静这几天总闹不舒服,我先回去了,程毓你在这儿陪会儿文辉。”
“走你的吧,”程毓也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我出去抽根烟。”
项耕依靠不了别人也不太在乎别人的看法,但程毓心里装了很多事。
自从上次分开后,项耕一直没再跟他联系,两个人的聊天界面还停在他去找项耕之前那天聊到的梁文辉挨他爸打的事儿。
项耕说,挨一次打就没有后患了。
程毓本来要说,你想得太简单了,但这句话他没发出去。
程毓叼着烟往上翻了翻两个人的聊天内容,大多是没什么实质内容的话,都是不太正经的打情骂俏。
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能在项耕这里说出这么多腻乎乎没羞没臊的话。
程毓逼着梁文辉去睡觉,等他呼吸均匀才穿上外套,轻手轻脚地锁上了门。
外边特别冷,程毓一出来就被冻得鼻头连着脑门又僵又疼,车里跟冰窖似的,程毓上去后打着火没立马走,坐那儿等着热车。
他没开顶灯,把衣服裹紧了看着外边。
村里小路的路灯没那么亮,一小片昏暗的光笼在灯杆周围,天上的月亮只剩下一个小半圆,藏在黑灰色的云层后边。
程毓想着梁文辉说的话——一个让人窒息的感知不到外界的黑色空间。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程枫在那个地方,他爸也在那个地方,这跟平常人们说的去了另一个世界不一样。
发动机响了半天,从空调口吹出来的还是冷风,程毓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体会这种感觉。
程枫跟他长得很像,不过要更白一些,小时候肉乎乎的,非常可爱。
孙淑瑾怀程枫的时候,总觉得是个女孩,那时候镇上医院管得没那么严,找个熟人就能让B超大夫帮忙看看性别。
四五个月的时候,孙淑瑾也偷偷去看过,大夫知道他们老大是男孩,找到位置后看了半晌,挺高兴地跟他们说这次儿女双全了。
孙淑瑾很开心,回家就告诉了程毓他爸,他爸刚从单位回来,带着点责怪的语气说孙淑瑾好不容易休息一天还往医院跑,程毓就是男孩,男孩也一样好,但还是抑制不住地挂上了笑。
结果生下来后,程建明从医生手里接过程枫的时候甚至问了一句是不是抱错了。
程毓轻轻把包被扒开了一角,裹在里面的程枫正慢吞吞地吧嗒嘴,漆黑油亮的头发贴在脑门上,小脸粉白粉白的,特别水灵。
年幼的程毓问:“这不就是妹妹吗?”
程建明看着怀里粉团子似的小人,嘴角往下撇着笑了出来:“是弟弟,但我们就把他当妹妹养好不好。”
一直到去世,程枫都是泡在蜜罐子里长大的孩子,相对不错的物质条件,全家人的爱,让他像在田野里阳光下扑棱着小翅膀自由地飞来飞去的小鸟。
后来程毓总是不断安慰自己,程枫是好好体会过这个世界的,他没有遗憾。
但他还是放不下,程枫总是在他梦里出现,在河堤上追着他们跑得满头都是汗,上气不接下气地喊哥哥们等会儿我。
程毓总想去抓住他胳膊带着他往前跑,但在梦里自己总是不停地往前狂奔,总也没让程枫追上过。
那个在阳光下跑得一脸通红的小人真的很让人心疼。
但程毓还是停不下脚步,边回头边往前跑,直到猛地一下撞到了什么东西上。
骤然睁开眼,程毓回不过神,盯着前边的车窗大口喘气,心脏跳得特别快。
“程毓!醒醒!”转过头,梁文辉两只手不停拍着车窗,正一脸愤怒地瞪着他,“你他妈不要命了!”
两个人对瞪了几秒,程毓才彻底回过神,按下开锁键拉了下把手,把车门打开:“我,不知道怎么睡着了。”
虽然光线不好,程毓也能看出梁文辉瞪得通红的眼眶,他赶紧下车两只手来回在梁文辉胳膊上划拉,嘴里念叨着:“呼噜呼噜毛吓不着……”
梁文辉嘴唇直哆嗦,不知道是吓得还是气得:“你不回家在这儿睡什么觉!”
“我本来想等车热了就走的,”看他这个样子程毓特别过意不去,“你怎么出来了啊,不是睡着了吗?”
梁文辉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过了半晌才说:“我刚才……听见窗户响了一下。”
“野猫吧,”程毓说,“总喜欢挨家墙头上跳来跳去的。”
“不是,”梁文辉摇头,“肯定不是。”
“那可能是刚才起风了,”程毓往旁边的树那儿看了看,“可能是刮到了什么东西。”
“你说,”梁文辉鼻音越来越重,“是不是他回来了?”
四周很安静,只有微弱的光,但程毓不意外,也没有一点害怕的感觉,他只是非常心疼,心疼靠着那一丝半缕的希望支撑的人,心疼为了这个人转身离开的人。
“没事儿,没事儿啊,”程毓轻轻拍着梁文辉,“不管俞哥在哪,他一定都惦记着你呢。”
第二天,常柏原跟押犯人似的把梁文辉拉到了理发店,把人按到沙发上后,常柏原也不肯找地方坐着,转着圈盯着梁文辉。
理发的小伙子跟他们很熟了,理到一半把剪刀和梳子往常柏原身前一递:“要不你来吧哥,都给我整不会了,看哪不合适你来剪。”
常柏原看看小伙子:“行了,我不给你捣乱了,把他那张脸的优点给放大就行了。”
“他这五官还用得着我给放大?”小伙子问:“开业又不是选美,怎么着,这是要约会去?”
“我们准备用色相勾引顾客,”常柏原朝理发店门口那个新来的学徒抬了抬下巴,“就跟你们这儿来的灵感。”
小伙子笑了出来:“那明天让他直接去文辉的超市不得了,明天给他放假,让他给文辉当礼仪去。”
“快得了吧,”常柏原说,“别浪费那弟弟的色相了,开业就是走个形式,经常去文辉店里的人有几个不知道这事。”
“那该热闹还是得热闹热闹,图个好彩头嘛,”小伙子偏过脸问梁文辉,“文辉你说是不是?”
梁文辉一直在走神,只听见了最后那句,麻木地点点头说:“是。”
等他们回到家,找出原来准备的衣服给梁文辉穿上,才发现肥了不少,裤腰有点挂不住。
程毓给他量好尺寸,又带着衣服赶紧去了镇上的裁缝店去改。等他回来时,梁文辉正在收拾俞弘维的书房。
“不少天没擦了,”梁文辉拿了块抹布,“万一他回来,看见家里这么脏该不高兴了。”
书房里东西很多,书柜里塞满了各种书,甚至还有几本儿童绘本。
“这书他也看?”程毓指着那些绘本问。
梁文辉笑了一下,说:“看,还挺喜欢呢,有的书页都磨坏了。”
程毓叹口气:“你得相信他,一定会选择让自己最自在的生活。”
第111章
横幅气球之类的都是提前一天准备好的,拱门早上六点多就搭上了,本来是要梁文辉剪个彩的,现在全都省了,最后决定只把早就订好的礼花和鞭炮都放了就完事,剩下给来的人发点小礼品这类的事就不用梁文辉参与了。
天还没亮,姐姐就骑着电动车赶了过来,停好车后,冷得她跑屋里跳了半天才缓过劲儿。
“不是不让你来这么早吗?”梁文辉赶紧拆了个暖手宝给她,“爸这两天怎么样了?”
“能吃能睡,还能上房揭瓦,”姐姐说,“你不要管他。”
梁文辉笑了一下:“你别总跟他呛,他毕竟岁数大了。”
“他不呛我就不错了,”姐姐哼了一声,“他那照着一百二活呢,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到时候咱俩话都说不利落了还得听他唠叨呢。”
“哎文缨姐,”程毓从后边小跑着过来,“你怎么来这么早啊。”
“你们可比我这亲姐来得早多了,”梁文缨捏了一把程毓的脸,“你说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肉皮儿还跟小姑娘似的那么嫩呢。”
程毓跟梁文缨面对面站好:“姐,你仔细看看我。”
“嗯,看着呢,”梁文缨又掐了他一下,“皮肤确实好,还越来越帅了。”
“这儿,”程毓指了指刚才被梁文缨捏过的那半张脸,“发没发现我这边脸比那边大?”
梁文缨凑近看了看,挺疑惑的:“没啊,这多对称啊。”
“你别睁眼说瞎话了,”程毓揉了揉脸,“都是从小到大让你给我掐的。”
“那我也没可着一边掐啊,”梁文缨笑出了声,“没事儿,要是因为这脸娶不上媳妇我给你介绍一个。”
程毓跟梁文辉对视了一眼。
梁文缨眼尖,看了看他俩,问:“怎么着,已经有对象了?”
“文缨姐!文缨姐!”常柏原在门口玩了命地喊,“快过来帮我一把,球都要飞了。”
“哎呀我真服了,”梁文缨急忙往外走,“打的又不是能飘起来的气儿,那么大个球还能让这点风吹走了。”
其实外边人挺多的,店员今天来得也都早,里边外边的忙活,最闲的也就是梁文辉了,跟个提线木偶一样,不太能思考,让干嘛就干嘛。
出了太阳以后,花店把花篮送了过来,门口已经摆上了不少朋友送的,这车是自己订的,小货车上放得满满当当。
常柏原在下边扫了一眼,跟花店老板说:“诶?不对吧?我怎么觉得多了一对呢。”
“没错,都是你们的,”老板把货单拿出来,“你看,这不都文辉这儿的吗?”
当初这花篮是他订的,明明记得老板当时只写了一张单子,现在手里多出来了另外一张,不多,就两个花篮,但跟他订的不一样。
“这也是我订的?”常柏原指着另外一张问。
“不是你,别人订的,送给文辉的,”老板说,“看着面熟,但我不知道他是谁。”
“这儿,”老板指着最下边的姓名和电话说,“写名字了。”
电话是梁文辉的,签下的只有一个字——俞。
看清之后,常柏原倒吸一口气,让自己稍微冷静一下又赶紧看了看日期。
比他们订的时间还要靠前。
常柏原没等老板把花篮卸下来就跳到了车上,把一路开过来被风吹乱的飘带捋平。
一对上写的是:鹏程似锦,千端称意。
两个花篮不太一样,另一个上面多了几枝淡蓝色的花束,不扎眼,但很漂亮,这个花篮的飘带上也是八个字:前路皆春,万事从欢。
“这是什么花?”常柏原问老板。
“这个啊,”老板拉了拉衣领,“大飞燕,咱们这儿一般人哪懂这个,是订花的人特意要求的,我店里都没有,专门从花市上找来的。”
常柏原拿不准主意,和店里的员工帮着花店老板把东西卸下来后,到里边去找程毓。
76/90 首页 上一页 74 75 76 77 78 7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