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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昂立即明白他的质疑,低头一笑:“我是从小就想拍电影,但因为右肩膀的伤根本没办法拿机器,所以中间放弃过一阵……是蔷薇号上映后,我才想也许我可以试试做动画。”
谷以宁内心不免动摇,但这份波动没有战胜理智,他知道就算莱昂说的都是真的,自己曾经对他产生过深远影响,也不代表这种影响属于谷以宁。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通常都需要一个偶像,但那仅仅是满足他们的自我投射。
“谢谢你,被人这样崇拜很能满足我的虚荣心”,谷以宁道,“但我还是要说,这份崇拜掺杂了太多幻觉和成功光环,不是我本人多么好,而是你向往更好的未来,也需要一些寄托而已。至于其他感情,更是子虚乌有。”
莱昂深深看了他一眼,无奈地放弃似的笑了笑。
恰好服务员过来叫号,引着两人走到餐厅里落座,年轻女孩活泼开朗,倒水点餐时一直推荐招牌菜品,冲淡了两人之前略显严肃的谈话氛围。
“这是我们家新出的米酒,两位帅哥要不要试试?可以免费品尝哦!”
莱昂坐下时仰头看了看她,指指自己的手笑说:“我没办法喝酒,但你可以问问我教授。”
“你是教授呀?”女孩略显惊讶看谷以宁,“这么年轻的教授,比我们学校那些秃顶研究生可年轻多了。”
莱昂哈哈笑了两声,不知道犯了什么病,竟然开始向女孩献宝似的吹嘘起来:“你这话可是说到点上了,我教授三十多岁,年轻有为,但是他可能刚刚失恋,觉得自己老得没人要,觉得不会有人真的喜欢他……”
谷以宁有些尴尬地打断他,对女孩抱歉一笑:“米酒不用了,我们自己扫码点餐就可以,谢谢你。”
“不客气”,女孩却没走,笑意盈盈看着他,忽然蹲下来拿出点餐的平板电脑:“教授,能不能扫码加个服务号呀?我这个月业绩考核需要,但只是服务号,不会骚扰您的。”
谷以宁闻言自然不会拒绝,拿出手机扫码,不仅自己加了,还让一旁看戏的莱昂也拿出来手机。
女孩心满意足离开,莱昂目光追着她背影扫了一扫,凑近几分看着谷以宁:“谷老师,再打个赌?”
谷以宁喝了口茶,想也没想:“不赌。”
“这次如果你赢了,我就告诉你为什么我能申请到实习助教”,莱昂志在必得道,“你不是一直怀疑我的居心吗?”
谷以宁放下茶杯:“赌什么?”
“你猜刚刚的女孩为什么加你微信。”
“她有业绩,这很正常。”
莱昂不以为然道:“我觉得她是想认识你,找个借口而已,之后一定还会再跟你联系。”
谷以宁轻皱了皱眉,发现自己又中了莱昂的圈套,难怪刚刚他热情向女孩介绍自己。
“莱昂”,他有些认真地教导对方,“这样猜测别人不太礼貌。”
“这叫观察生活,而且只是背后猜猜,又不会打扰她”,莱昂却说,“谷老师,你平时生活这么无聊吗,怎么创作啊?”
谷以宁手指微动,他知道莱昂在激将法,但还是不由自主被影响了,可能和小孩在一起,自己心性也倒回了过去,加上他也确实想知道莱昂的背景,毕竟他还没想好是否让这人进入自己剧组。
“赌一下吧谷老师,要是我赢了,我也没有别的要求,就是想听你讲讲自己,多了解你一点而已。”
谷以宁抬头看着莱昂,笑了笑:“你不会赢的。”
服务员陆续端着热气腾腾的菜品上来,但换了好几个不同面孔,刚刚的女孩再没出现过。
谷以宁沉得住气,低头品尝传说中网红餐厅的菜,只觉得对面莱昂坐如针毡,时不时朝着门口张望。
“输了就输了,又不是什么大事”,谷以宁忍不住揶揄道,“不如趁着现在你先交代了,我当是闲聊,也不管什么赌注了。”
莱昂笑了一声,横竖是不认输,给谷以宁倒了满满一碗汽锅鸡汤:“谷老师,是你太心急了吧,我不会输的。”
谷以宁低头一笑,拿起汤匙,听见莱昂又说:“你看人很准,但好像唯独对恋爱比较迟钝,既看不出我是真心的,也看不出别人喜欢你。”
莱昂左手放在桌上,用手撑着下巴:“谷老师,你这样,前男友是怎么追到你的?”
谷以宁手停在空中,喝了口汤说:“他没有追我。”
“……难道是你追他?”在谷以宁看不见的地方,莱昂眼神冷了下来,却故作轻松问:“那我真好奇,他到底是有多好。”
很好,非常好,如果不是那么好,谷以宁可能不会一直耿耿于怀,不会记得奚重言对别人笑着说“谷老师难追?不难吧?”不会记得他说“我只是希望你过好的自己的生活……分不分手都一样。”
可能他只是随意地说说,自己就把那些话当成了对自己的判词。
可是即便是这些,谷以宁也不想和任何人分享奚重言所有好与不好的回忆,像是手里的孤版胶片,多播放一次,就会磨损一次。
他不想吃了,起身结账,直到两个人走出门店,那个女孩都没再出现。谷以宁没什么心情再追要赌约,只是沉默着上车,发动,驶入街道。
东四环的阳光刺眼,从后视镜反射到脸上,莱昂也同样沉默着,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抬手帮他放下挡光板,问:“你什么时候才会忘了他?”
“你越界了。”谷以宁说。
“你说过他对你不好,很差”,莱昂恍若未闻。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那么……喜欢你,喜欢你那么久,你就找了一个需要你追求、对你不好,让你一个人在酒吧喝醉的人?”莱昂变得有些奇怪,他没有理会谷以宁愈发阴沉的脸色,只是一味地说:“你没带过别人回家吧?连避孕套都要临时买,装什么风流呢?你只是为了……”
谷以宁猛地踩下刹车:“下车。”
莱昂因为惯性差点向前冲去,又被安全带拉回椅背,他冷静了一点,但仍然紧闭双唇,深深看着谷以宁,目光里仿佛承载着多年的等候,却又因为自己的光变成了尘埃,而有无尽的哀怅。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很多人会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谷以宁或是大导演,只是因为你。你劝张潮的时候说得很好听,可自己不还是被困住了?”
谷以宁冷笑一声:“你几岁我几岁?你以为我的生活只有谈恋爱这点事儿吗?”
莱昂看了他几眼,扯开安全带,打开车门。
“你骗不了我。”
车门砰一声关上,莱昂迈开步子走在机动车道外沿,他右手带着夹板,有些僵硬地垂在身体旁,周围的车流速度很快,从他身边疾驰而过,似乎知道谷以宁会看他,他大步走着,用背影在无声表达自己的抗议愤怒。
后面的车开始鸣笛,谷以宁转了转后视镜,终于踩下油门。
第11章 寻人
谷以宁开车绕了半个四环,阳光渐渐西斜落下的时候停在了宝格丽酒店。
庄帆已经等在了酒店咖啡厅,见到谷以宁的第一句是:“你怎么了,看上去脸色不太好。”他一向细心关切,追问道:“厉铭又找你麻烦?还是剧本有问题?”
谷以宁说不是片子的事。
“不会跟学生吵架了吧?”
“别拿我开玩笑了”,谷以宁无奈道,“说正事。”
“难得见你这样,还不让我关心关心”,庄帆打趣两句,刚好消解了谷以宁略显低落的情绪,然后很快拿出电脑,和他讨论起工作。
庄帆是谷以宁这次的总制片人,谷以宁需要一个绝对信任又互补的伙伴,庄帆和他识于微时,是不二人选;而对庄帆来说,他这几年事业虽发展不错,却欠缺一部顶梁作品。因此两人一拍即合,谷以宁主导创作,庄帆为他铺路开山。
这次见面要聊的议题攒了一堆,庄帆此前出差了快一个月,从摄像、视效、宣发到后续资金都谈了一圈,逐一和谷以宁商量过后,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两个人桌上空了好几杯咖啡。
庄帆松了松领带,看着谷以宁仍专注思索的神态,不忍一笑:“休息一会儿吧谷导,你饿不饿?”
谷以宁慢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低头说不饿,继续道:“特效我还是想用周骏,他如果仍不回复你,我就去找他。”
庄帆无奈:“你去找他不是更火上浇油?他在意的是什么你不是不知道。”
谷以宁没说话,庄帆顿了顿,试着劝道:“以宁,说到这件事,其实宣发的人也提过风险。从蔷薇号时期大家就对你有很多误解,这次继续拍奚重言的剧本,加上你名气变高,恐怕这种误解会越来越深。”
庄帆边说边观察谷以宁的状态,其实宣发说的要远比这些严重,这些纷争还要追溯到《逃离蔷薇号》最初的制作——这部电影本来是新风向影业买下IP,找了奚重言作为导演,但开拍了没多久,新风向将奚重言踢出局,又利用合同漏洞,占用了他的所有前期创作。
这种事在圈里并不罕见,起初并没有闹大。是奚重言去世后,新风向邀请谷以宁接手了这部戏,又在上映前以“英年早逝导演”作为噱头宣发,才有人看不下去,曝光了这桩纠纷。
许多影迷纷纷抵制这部“吃人血馒头”的电影,还有谷以宁这个倒戈的奚重言“旧友”。
但只因奚重言和谷以宁彼时名气不大,加上片子质量过硬,新风向大力营销口碑,才最终没受太大影响。
至于后来,尽管谷以宁和新风向反目成仇,但不论是忠实影迷,还是周骏这些奚重言的好友,都仍然对他抱有敌意。而谷以宁对于这些从来视而不见,只要有人提议解释,都无一例外被他直接否定。
“其实这些全看怎么解读。”庄帆试着问他,“如果接受一两家深度采访,请Jasmine这些朋友说几句话,解释一下你的本意,很容易就能扭转过来。”
谷以宁低头若有若无地笑了笑:“我的本意?”
庄帆便没有再劝了。
在关于奚重言的问题上他从不与谷以宁争辩,只说:“没关系,这次宣发也是找的最好团队,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
谷以宁淡淡道:“我这些陈年官司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快别这么说”,庄帆笑着拍了拍他的背,“我还指望靠你拿下个票房冠军呢。再说你已经搞定了厉铭,这可让我这个制片自惭形秽。”
谷以宁没什么反应,庄帆适时收回手,换个话题道:“对了,我去法国的时候也帮你查了查那个小助教。”
谷以宁问:“怎么样?”
“孤儿,亲生父亲不详,十三岁母亲火灾去世,他捡回一条命,进了福利院,高中最后一年参加电影比赛得了奖,之后就和你所知道的一样,没上大学反而来做助教,大概是因为有工资吧。”庄帆道,“总之,确实没有任何背景,甚至还是个挺可怜的孩子,法国那边也是因为他身世特殊才准许破例,至于厉铭……可能纯属只是为了恶心你。”
谷以宁垂下眼睛,盯着杯子里残余的咖啡,没出声。
庄帆只知道谷以宁被塞了个助教,安慰他说:“谨慎一点也不是坏事,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可以放心多了个得力助手。”他轻笑一声,“还没见你对谁这么举棋不定过,我都有点好奇了。”
谷以宁无奈笑了声:“很难搞,你见了就知道了。”
道别庄帆,谷以宁开车回家,路上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竟然是春日云的服务员女孩,说偷偷存了他的手机号,下班才敢打电话给他,她问谷以宁什么时候有时间,能不能一起吃饭。
“不是在我们餐厅,是私人的吃饭的意思”,女孩特意解释,“我是中文大的学生,只是课余时间在那儿打工。”
谷以宁耐心委婉拒绝了邀请,放下电话时不禁在想,他到底还是输了。
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莱昂这个消息,如果说了,大概率他来讨要赌注,又会追问什么前男友的话题。不过也或许,他根本不会再问了,谷以宁想到他下车时候的背影,又不免头疼。
他知道今天自己有些失控,大概是从没有人这样对待过他——身边所有人都对奚重言三个字讳莫如深,他们会旁敲侧击劝谷以宁向前看,会试探示好对他表达喜欢,但不会有人这样直接,毫无顾忌地说你忘了他吧,他没有那么好,他对你也不好。
谷以宁心中不免闪过一个念头,这么多年,自己不是没想过走出去,努力过也试过很多种方式,却仍然被困住原地,是否也是因为从没有人这样告诉过他?
但是。
但是一个根本不了解他的过去的人,怎么可以评价他的过去?
如果那一年没有和庄帆去戛纳,如果没有弄丢通行证,如果没有奚重言——此刻开着车的谷以宁,拍电影的谷以宁,被当作明星的谷以宁,也许根本就不会存在。
谷以宁前二十年的人生是一道笔直的马路,奚重言是旁逸斜出的错误,是路上忽然曝烈直射到眼睛里的阳光。
他不是被过去困住了,而是追逐着光源转了一个弯,彻底走上了另一条路。
戛纳一别之后,他们一直保持断续联系,奚重言开始准备留学,因此时常向他求助,而谷以宁则越来越多地看电影,和奚重言有越来越多的话题。
一年后,奚重言如愿收到offer前往巴黎,谷以宁提交了他的博士申请,方向改为电影与法国文学土壤的关系研究。
他们时隔一年后的再见面,奚重言得知这个消息后问他:“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过?为什么?”
因为不想让你知道,怕吓到你。谷以宁心虚的时候有些咄咄逼人:“什么为什么,你觉得我学不好吗?”
奚重言笑着摇了摇头,两个人走下台阶,从教学楼走廊到花园,阳光跃下涌向头顶,谷以宁眯了下眼睛,奚重言抬手,很自然地在他额头虚遮一下,转过身看着他说:“因为去年,你说不是因为喜欢电影才去做志愿者,只是为了学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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