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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昂转过头看着前面,不以为然道:“如果扩大到能让张潮退学,就再也不用担心他会来骚扰陶夕影了。”
谷以宁快要和他聊不下去,语气加重几分,告诫他:“这个孩子性格很偏激,你不要再惹他,如果遇到问题立刻告诉我。”
莱昂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如果告诉你了,你打算怎么处理?”
谷以宁握着方向盘稳稳转了个弯,说:“我会先找张潮谈谈,我觉得造成他现在状态的原因有很多,不一定只是感情问题,需要有人帮他分析排解。”
“你觉得他会听你的?你也说了他性格偏激,陶夕影那么好脾气的人都受不了他。再说了,你既不是他的老师,也不是心理医生。”
“但事情发生在我的课堂”,谷以宁说,“张潮本性不坏,我不能真的看着他愈演愈烈,走到退学那一步。”
“对他也说不定是好事呢?”莱昂不紧不慢说,“我倒觉得,他这种人需要栽个跟头,如果他真的有毅力,就该重新高考彻底改变自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焦虑焦躁自怨自艾,在谈恋爱和打架斗狠这种事情上找存在感。”
谷以宁有些讶异,莱昂对张潮问题的看法竟然和自己完全一致,只是他的处理方式自己却难以认同。
“你的想法实在是太极端了。”
“我只是不想看你浪费时间,如果结果都一样,为什么不节省一点你的精力?你很闲吗?”
“你的节省精力的方式就是闹成现在这样?”谷以宁目光指向莱昂的右手,猛然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直言问道:“你不会是故意被他打伤的吧?”
“当然不是,他可不值得我这样”,莱昂举了举自己的手,有些不快:“我一身旧伤呢。”
谷以宁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猜,自知理亏没再开口。他想到莱昂那一身伤,也许是因为他死里逃生过一次吗?所以性格才会如此任性肆意,又反复强调不要浪费时间?
不知不觉,他已经把莱昂当成了一个学生去分析,其实如果一开始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莱昂真的是自己的学生,或者是正常的实习生,谷以宁都可能会对他倾注更多关注,而不是如此避之不及。
但莱昂显然不想维持正常关系。
“要不我们打个赌吧?”他又说,“如果他能听你的,那就算你赢,如果他不肯,那就交给我想办法。”
“如果这样能让你消停,可以”,谷以宁踩下刹车,停在学校门口。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和他谈话的时候记得叫上我”,莱昂不着急下车,解开安全带又回头笑了笑,“如果我赢了,你就答应让我追你。”
“如果我赢了,你以后就不要再做这种越界的事情。”谷以宁冷冷道,“下车。”
谷以宁信守赌约,两天后便带着莱昂,约了张潮见面。
不过他没有约在办公室,而是到了五环外,央艺的影视职业技术分校校区。
张潮的学校离这儿不远,他很早就等在了图书馆门口,见到谷以宁身后跟着莱昂,顿时脸色尴尬古怪,小声问“他怎么也来了?”
“你打了人还没道歉,所以我就把他叫来了”,谷以宁半开玩笑道,他看得出张潮不无歉意,只是碍于面子难以低头,这也是他觉得这个学生本性不坏的原因。
果然张潮揉了揉头发,还算真诚地说了“对不起”,又看了看莱昂的胳膊说:“医药费我出。”
“好啊”,莱昂毫不推辞,两人也算是勉强握手言和,一人一边,跟着谷以宁进了图书馆。
“约你来,是想跟你说一下央艺的处分决定”,谷以宁摁了电梯楼层说,“因为莱昂和陶夕影都不追究,所以央艺也决定暂时不通知你们学校,但是需要你做一个学期义务劳动。”
莱昂哼了一声,虽没说话,脸上却写着“我可没打算不追究”。
但这事谷以宁在车上就已经和他说定,因而也没理他,问张潮:“你接受吗?”
“……接受”,张潮低了低头,“谷老师,给您添麻烦了。”
莱昂又哼了一声:“早干嘛去了。”
谷以宁无视他在旁边阴阳怪气,又说:“至于义务劳动的内容,你有两个选择,一是在央艺本部打扫自习室卫生,二是在这儿。”
电梯到了十层,门开了,张潮见到门口景象顿时眼睛发亮:“这,这是央艺影像资料馆?外校生也能来吗?”
“说了是义务劳动,当然可以”,谷以宁没说这是他费了口舌争取来的,只道,“但你要想清楚,在这里义务劳动并不轻松,你每天晚上都要过来整理资料,周末也至少要做满八个小时,你学校离这里很近,倒是方便,但是——就没有时间再跑去央艺本校了。”
张潮明白过来,这是变相地让他不要再去找陶夕影。他显然有些犹豫,但这是全国最大的电影资料馆之一,也是因为占地规模大,才会安排在分校校区,平日对本校学生都严格限制进出,这个机会……对他的吸引力也属实难以抗拒。
“那,那我也没办法再去听您的课了。”
谷以宁问:“你已经听过一学期了,有什么心得吗?”
张潮顿了顿,一时答不上来。
“我只是一个副教授,如果不是有导演光环,恐怕不会有这么多人来蹭课听课。如果你真的想学电影,就该明白这座资料馆中那么多导演大师的影像文本资料,才是最值得研究的。”谷以宁温和一笑,又说:“除非你是想追星,或者追人。”
谷以宁看着张潮涨红了脸,他知道自己这番话很不留情面,因为他同意莱昂的判断——张潮需要栽个跟头受点挫折,戳破自己给自己找的借口,丢掉一些无谓的自我意识,才能真正认清现实和自己。
只是他的方式更为温和,谷以宁余光中见莱昂半倚在门口,有些玩味地看着他们,辨不出情绪。
他也没期待几句话能扭转张潮,说完过去打开了门锁,带着两人走进大厅,穿过几排书架,最里面又是一道安全门,他输出密码,推开厚重的金属门,醋酸纤维的气味扑面而来,一排排金属架子望不到头,上面整齐罗列着贴着标签的圆形胶片盒,两侧摆放着各个年代的放映机。
“这里是拷贝库房,从1905年至今各个年代的电影原片或者复印件几乎都能找到”,谷以宁又推开旁侧一个小门,“这里放映室,我在这里做管理员的时候,一天里大部分时间就是在这儿度过的。”
张潮接收信息太多,一时张口结舌:“谷老师,您,您还做过管理员?”
“难道我天生就是教授或者导演吗?”谷以宁露出一个千帆过尽的笑,像是不屑于再回顾过往,只对张潮说:“我也不是电影专业出身,是读到博士才转了电影方向,但只靠读读写写论文,是不可能真正学会拍电影的。反倒是在这里无所事事的日子,自己看书看资料,沉下心来才学到很多东西,也想明白了很多事。”
“想明白了什么?”
一直在旁边不发一言的莱昂忽然开口,谷以宁转头看他,这人还是没个正形,半靠着门边站着,只是眼神却很深。
谷以宁一滞,凝神道:“那要看困扰你的是什么,毕竟每个人都不一样。”
他绕过这个话题,转而又对张潮说:“不过有件事我可以确定,你以为的爱情,只是暂时的寄托,不能真正解决你的困境,走出去,就会发现这些不过是人生的一个小小分岔路。”
张潮无言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谷老师,我明白了。”
“那我就当你答应我了,既然答应,我也相信你能做到。”
谷以宁拍了下他的肩膀,把手中的钥匙和电子密码交给张潮,又详细交代了胶片保管注意事项,才留他自己熟悉操作,走出拷贝库房。
莱昂不知什么时候等在了外面,谷以宁推开门,正见他微抬头站在书架旁。
可能是因为手伤,他没有翻开任何书,只是平展着肩膀,垂落两手,抬头看着那些封皮,似乎只是标题就已经足够引人入胜,白炽灯的光从头顶落下,照在他因专注而微微皱起的眉头间。
谷以宁太阳穴抽动,总觉得这个场景在哪儿见过,也曾有过这么一个人,等在这里。
那人偶尔会听不到他的脚步声,在他靠近时才会忽然转头,笑着问:“吓我?”
谷以宁很轻很缓地迈开步伐,穿过那些从不同时光留存至今的资料,穿过空气中漂浮的尘埃,走到他面前。
莱昂听见声音,转过脸对他笑。
“看来还是谷老师赢了。”他却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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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要冲榜了,在看的朋友们留个言吧!没什么话要对谷老师或者莱昂哥说吗?没有的话骂一骂张潮也行呀(sorry)
第10章 春日云
谷以宁迟了一会儿才开口:“是,所以也希望你信守承诺。”语气不复刚刚的温和。
“嗯”,莱昂点点头,垂下睫毛道,“我是不是给你造成了很多困扰?”
谷以宁不知道他是不是耍什么以退为进的花招,也不接茬,只说:“我们本来就该是普通同事关系。”
莱昂看着他板起脸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说:“好的谷老师。”
说完却又讨价还价:“但能不能和我吃顿饭啊,都已经这个时间了,如果只是教授和助教,也可以也一起吃饭,不是吗?”
临近正午,谷以宁看着他绑着夹板的右手,还是答应了。
学校门口有很多餐厅,莱昂却偏认准了排队最长的那家,说那是附近必打卡美食。
谷以宁看着“春日云”的招牌,意外的是这么多年过去,竟然还是这样红火。那时他每天下班都看到门口等位的人,也说过早晚有天他要去尝尝这家究竟好吃到什么程度,当时旁边的人连声附和,可是却不知道这“早晚有天”,却迟迟没来。
他早就过了会为吃的耗时排队的年纪,但挤在年轻的人群中,坐在门口塑料椅子上晒着冬日暖阳的时候,感觉却也还不错。
莱昂饶有兴致地看了会儿他,说:“你也没来过这儿?”
谷以宁半眯着眼:“没兴趣。”
“这里可是朝阳区情侣约会热门地点TOP1,谷老师,那你都去哪里约会?”
谷以宁睁开眼,无声看了看他。
“只是好奇八卦也不行?”
谷以宁懒得和他装模作样,语气冷冷道:“说到做到,你不会比不上张潮吧?”
莱昂耸了耸肩,换个话题道:“你真的信张潮能老老实实在资料馆?”
“他能坚持一天我就相信他一天”,谷以宁说。
“你对他们可真包容。”
我对你不也一样?如果不包容,怎么可能还会坐在这里排队?谷以宁没说这种话,只是用长辈的语气缓缓道:“你们都还不到二十岁,他再冲动也只是谈恋爱和打架,不该一次机会都不给他。”
莱昂立刻抓住话柄问:“那我呢?我不也只是喜欢你……”
“根本不是一回事。”周围人挤人,谷以宁不想听他这样说下去。
莱昂压低声音,有些怅然地发了会儿呆,“我一开始就不该写助教申请信,我只是想尽办法走到你面前,没想会让你这么介意。”
谷以宁觉得这个人简直张口就来,冷静道:“你是为了自己写的申请,不要把我当作什么假想目标。”
莱昂有些不高兴:“什么假想目标?你觉得我和他们一样,也是追星?”
谷以宁不想回答。
莱昂看着他,顿了顿,忽然开口:“影片结尾的逃生部分,我们选择用动画来代替大场面特效,本来是节省成本的planB,但不愿意因此舍弃效果,所以做了精准到逐帧的预览排练,最后用真人实拍和动画交叉剪辑,努力呈现给观众真实又不血腥的临场感……”他语速很快地背完,又说,“谷老师,我看过你所有的访谈和视频,这一段是你在接受‘电影幕后谈’采访时说的,我印象最深,我也觉得逃生部分是天才的处理。”
“还有结尾的长镜头,女主角在废墟中捡到半块镜子,现实中她在哭,可是从镜子倒影里,却是她在影片开头的笑容。”他看着谷以宁逐渐正襟危坐的神态,继续说,“我一直很想问,这个镜头是不是在论证你在博士论文里写过的观点——‘无论是文学还是电影,都在探索时间折叠的可能性。电影以其独特的时空语言,将这种“不真实”构建为一种更为深刻的“艺术现实”,创造出一种超越物理逻辑的叙事体验。也或许,真实生活中的时间本就是交错的,过去与未来并非单向延伸,而是如文学和电影的回型叙事一般。结束亦是开始。’”
谷以宁手心冒出一层细汗,但令他震惊的,不仅是莱昂的倒背如流。
《逃离蔷薇号》爆火后,对影片的分析夸赞向来不绝于耳,但怀疑论调也同样甚嚣尘上,不少人说这部署名谷以宁和奚重言共同导演的电影,其中大部分都是奚重言的心血,而谷以宁只是接手并执行而已。
谷以宁从未对此有过任何回应,对于自己对奚重言的方案做了如何修改和精进,他不解释,甚至觉得没人分辨出来也好,就像是藤蔓缠绕着宿主变为一体,他干脆自暴自弃。
然而莱昂说的这两个地方,恰好就是他的改动,抽丝剥茧地找出的、他以为全世界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分辨出来的痕迹。
“我比你想的更关注也更了解你”,莱昂似乎全然不觉自己的语出惊人,又继续表白道:“我学电影,来中国,就是为了你。之前不想说,是怕吓到你,但我也不希望反而让你觉得我不真诚。”
谷以宁注视着他在阳光下的,棕色的、比亚洲人更浅的瞳孔,呼吸恢复正常,平静指出:“蔷薇号上映才不到两年,法国能看到的时间应该更短。”直到那时谷以宁才声名鹊起,如果是因为他才学电影,未免太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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