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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容天钰截然不同,此人有一双干净、不谙世事的眸子。
“这位公子是……哥哥的朋友吗?”
这二人站在一起,倒是能看出他们相似的眉眼,称得上是兄弟了,但这二人的气场实在大相径庭,李秀白沉默。
——这孩子活不了几年。
南谷尊者忽然道,李秀白惊愕。
——什么意思?
——身体太差,被人拿一口气吊着,再过个两三年,神仙都救不了。
“哥哥很少带人回家,先坐吧,”这位弟弟拉李秀白坐在石凳上,垂眸浅笑,“他看上去冷冰冰,怪吓人的,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
——我还头一次听人称赞杀手温柔。
是啊,容天钰跟这个词根本搭不上边,容天钰略有愠色。
“容灵彦!别胡说八道,去备茶!”
被呵斥的人也不怵,冲李秀白摊了摊手,进屋去了,容天钰这才坐在他对面,捻起桌面的桑叶。
“他是我弟弟,想必你也看出来了,他身体不好。”
李秀白大概能猜到这人要他来做什么的了。
“我不会医术。”
“医术?呵,”容天钰讥笑一声,“这些年,我奔波于楚河南北,寻了无数名医,他们都束手无策,若非钟家那里还有体修的路子,我也不会……容灵彦先天不足,又被人损毁经脉,再好的医术也救不了他,只有修道才能改他的命。”
这下李秀白更加摸不着头脑了,容天钰自己就是个修道的,还是金丹期,带弟弟入道总不是难事。
“三年前,因为一些意外,容灵彦经脉断绝,寻常功法只会加速他的死亡,李秀白,如果你们李家的功法能救他,就算我容天钰欠你一条命。”
欠一条命,这可不是一个随随便便的承诺。
“李秀白?”容灵彦端着茶具出来,恰好听见他哥的话,瞪大了眼,他大步走到石桌前,“啪”地放下茶盏,直勾勾盯着李秀白的脸,“你是下江李家那个,李秀白?”
“啊……是我。”
容灵彦一巴掌拍向桌子,十分激动。
“天呐!李秀白,哥,你居然把他请到我们家了!”
容天钰冷冷瞥了自家弟弟一眼。
“快泡茶。”
“哦对对对,泡茶,”容灵彦忙不迭给李秀白斟茶,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不瞒你说,我可崇拜你了。”
“..……谢谢。”
李秀白不动声色地接过茶。
“你的名声可大呢,十四岁练气中期,就大闹莲湖会,还有三年之约……”
这件事居然还有人记得,这对李秀白来说并非什么好的回忆,他自觉脸皮火热,连忙打断道:“都好几年前的事了,年少无知,不提也罢。”
“对了,再过几天今年的莲湖会又开始了,你这回如果参加,应该能夺魁吧?”
这人兴冲冲的,想必一直被保护在深林里,深居简出,还没听说李家的变故。
“容灵彦,你话太多了,”容天钰教训完弟弟,转头看向李秀白的眼睛,“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好了吗?李秀白。”
——尊者,他能修炼我的功法吗?
——说不好,灵根倒是干净,探探他的经脉,我来把关。
于是李秀白说:“让我看看他的情况。”
容灵彦原地盘坐,李秀白站在他身前,开放识海,与南谷尊者共视,并指点在容灵彦的额头,一缕灵息进入他的体内,李秀白的灵力有着火系灵根的炽热与暴烈,即便只是探查的一丁点,也让容灵彦感觉疼痛。
“不要排斥我。”李秀白沉声道,随着深入体内,他的表情逐渐凝重,南谷尊者说这人能活两三年,可当他看见容灵彦的经脉情况时,简直怀疑这人能不能活过明天。
就好比原就是一座断桥,还被人轰成了碎片,这样的情况在他体内四处存在,现在要做的,是用这些碎片重新建起完整的桥。
——经脉被毁的情况比我想象中更严重,不过,你的逆流之法倒是恰好能帮他,寻常功法太过温和,挨不到入道,他小命就没了,逆流之法虽然凶险,却提升飞速,他有基础,加上外力帮助,一年之内就能送他进筑基,再去大雪山入道,单水灵根,修仙的天赋倒是拔尖,我都想收他为徒……
李秀白陡然收了灵息,容灵彦没能适应,一下子白了脸色。
第11章 收了个小弟
“咳咳咳……”
容灵彦剧烈地咳嗽着,像是要把五脏六腑全咳出来。
“你做什么?”容天钰瞪了一眼李秀白。
是自己撤得太急,李秀白移开眼,僵硬地找补:“我与他……主灵根相悖,他无法适应。”
容天钰搂住容灵彦瘦弱的身躯,额头相抵,度灵气给他,等容灵彦稳定下来,李秀白才开口:“我的功法可以传给他,不过,我必须要提醒你们,外人修炼李家功法,大概率不会有大成就,更何况他还是主水灵根。”
“无妨,”容天钰细致地帮弟弟整理好衣领,站起身,“他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只求他平安陪在我身边。”
当事人可不一定这样想,李秀白看向容灵彦,那少年面色灰白,苦笑一声:“如今哪还追求什么成就,不过是多讨几年苟活,若我早死了,我哥不得发疯……”
容天钰似是要被他气疯了,大吼:“容灵彦!”
容灵彦吐了吐舌头,不敢讲话了。
若是寻常人传授功法,只需连通流路,引气入体便可,但容灵彦不同,他一个残破之躯,靠自己通流路是不可能,必须靠李秀白一点点重新搭建经脉。
花了几个时辰,也不过投入一丝灵气为引,容灵彦嘴角渗出鲜血,眼看已到极限,李秀白收了手,眉头紧皱。
推进实在困难,不仅仅是因为经脉。
"你以前,是不是有过修为?"
容灵彦怔了怔,失神点头:“嗯。”
看骨龄,这人与自己同龄,单水灵根,天赋极高,正常修炼也是天才级别的,若肯苦修,成就不会比自己低,却被震碎灵根,成为一个废人,李秀白不由得恻隐:
“是谁将你的经脉变成如今这模样的?”
“天庆城的郭杰,郭家是出了名的体修世家,想必你也有所耳闻,而郭杰则是他们这一代修为最高者,”容灵彦五指收紧,露出痛恨之情,“我们也参加了三年前的莲湖大会,在莲湖外围埋伏时,我与哥哥分开了,遇到了郭杰,我看不惯他欺辱他人,跟他动了手,却不敌他人多势众……我真恨啊!”
李秀白皱紧眉头,因为一点矛盾,居然做到这个地步,心肠未免太过毒辣。
容天钰打断容灵彦的回忆,问:“怎么?有什么问题?”
李秀白摇头:“我与他灵根相悖,水火不容,若他没有过修为,我倒是能强行搭一搭,可他现在有水系灵力残余,这样只会害死他,除非有一位水系修士,也修我李氏功法,帮他引气入体……”
说到此,李秀白想到什么,沉吟着停下来,却见容天钰双目泛红。
“那让我自废修为,你将功法传与我,我再——”
“哥,你敢!”容灵彦打断他,一掌放至自己胸前,那是打算自我了断,“你要是敢这么做,我如今就死在这里。”
容灵彦一介病躯,此时却气势逼人,甚至盖过了容天钰。
“容灵彦!”
容天钰又暴跳如雷了,李秀白有些头疼道:“二位,且听我一言……无需自废修为,或许有别的法子。”
识海里,却已求上了南谷尊者:
——尊者,您愿意帮忙吗?
——你要带他进幻境?那可不行,除非让他做我徒弟,否则我才不让他进来。
李秀白假装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
——您是水系修士,却能将灵力灌注给我,是如何做到的?
——哼,自然是我有将灵力转化为无属性的能力,旁人是绝对学不会的,不过,这枚玉佩由我炼制,也可以将灵力过滤为无属性,只是你必须多走一步,消耗会很大,说到底,你为何要这样帮助他们?别忘了,容天钰之前还准备杀了你。
——毕竟是救人一命,容灵彦没有错,他亦是求道者,我不忍看他就此陨落。
——哼,随便你咯!
李秀白垂眸,眼里闪过一丝浅笑,抬头与兄弟二人道:“我有秘宝,可以过滤灵力的属性,还希望二位能保密。”
再次盘坐,李秀白的掌心放于容灵彦的后背,让每一缕灵力都流经玉佩,暴露在南谷尊者的面前。
冰雪幻境是个人幻境,算得上游南音识海的显化,纯净的火系灵力流过冰雪世界的天空,带来太阳般的暖意,这意味着二人的精神交融——水与火,寒冰与烈日,这是前所未有的信任,即便是亲生父母,李秀白也从未如此“坦白”过自己。
因为这种坦诚,他感受到过电般的颤栗,好不容易才稳住心神,重新运转灵力。
火系灵力输出前,被玉佩过滤为无属性,李秀白控制着它们进入容灵彦的体内,重塑经脉,虽然依旧艰难,却能往前推进了,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天空黑了又亮,直到第二天上午,阳光落在二人的身上,李秀白才收了掌,站起身时,感觉到一阵晕眩。
一直盯着他们的容天钰也立马起身,焦急地问:“如何?”
精神及灵力的巨大消耗,让李秀白一时间说不出话,容灵彦慢慢睁开眼,略带疑惑地看向自己的掌心,熟悉又陌生的力量在体内流转。
“我……又能修炼了?”他抬头看向自己的哥哥,这一次,他的眼中蒙上喜悦,笃定道:“我又能修炼了!”
听罢,李秀白松了口气,坐在石凳上,将冷茶一口饮尽,功法飞速运转,默默恢复灵力,容天钰两步走到他面前,手握腰间的佩剑,神色依旧冷峻。
李秀白眯眼看他,这人又要做什么?不会出尔反尔……
啪嗒,佩剑落地,容天钰向李秀白单膝下跪,低头道:
“我容天钰以此身修为起誓,从今往后,我的命归李秀白所有。”
李秀白惊讶地挑眉,没想到这人来真的,他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倒是有些无措了。
——啧,小白啊,你这手下的命有一半归我哈。
李秀白正苦恼着,见南谷尊者还跟他开玩笑,闷声回:
——我不想要他的命。
——他非要给,你就收着,这人怕不是个死脑筋,你不答应他能一直跪着。
李秀白眉头紧皱,这也是个一根筋的,南谷尊者叹气:
——小白,夏家现在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一家老小净是普通人,暗地里怕是吃了不少钟家的亏。
李秀白这才松了口:“若你一定要报恩,那还请你保护好运风城的夏家,他们一家人都是普通人,不该卷进修真界的争斗中。”
容天钰称一声“好”,站起来又问他:“你打算去哪儿?”
“北方,北冥。”
“我建议你去一趟天庆城,参加下个月的莲湖大会,据我所知,今年莲湖大会的奖励中,有李家秘宝——七重塔。”
李秀白瞳孔紧缩……那是他母亲的本命灵器,那是李家的根本——
相传,上古时期有一燃灯道人,手托烈火神器,名黄金七宝玲珑塔,流落凡间后,化作七重塔,即李家镇家之宝。
每一任李家家主继位之时,都将继承此物,有它在,李家人才能发挥出最强的力量,除了传承或身死,李家后人不可能将此物交与其他人。
李儒疯了吗?
离开容家兄弟的小院后,李秀白匆匆赶往天庆城,路上,南谷尊者发问。
——七重塔居然在李家?这可是传说中的十大神器之一,你们家连大乘期都没出过,怎么能守住这种级别的宝物?
——只有李家人才能使用这座塔。
——为何?
李秀白抿了抿唇,这已经涉及到李家的核心机密了,他沉默半晌,终究还是透露了一点秘辛。
——李家家主的交接,是伴随着七重塔传授的。
南谷尊者沉默了,他一言不发,让李秀白有些不安,过了小半刻钟,南谷尊者才再次开口:
——你打算去莲湖会?
——我必须去。
——你打算夺回七重塔?在明知是陷阱的情况下?
——嗯。
——你等等。
李秀白以为这人又要阻止自己,不想南谷尊者居然说:
——莲湖会下月开始,你先来幻境,跟我过上几招,如今你空有修为,却不会战斗,到时候别说夺塔,遇到敌人,怕又只会挨打。
李秀白没说什么,脚下却转了方向,脚尖轻点,跃上一棵茂密的大树,设了个小障眼法隐蔽身形,确保禁制被破坏定会惊醒自己后,他盘坐在树干上,拿出胸前的玉佩贴于额头。
元神离体。
转眼,树林变雪山,四处皆为银白峭壁,在那最高处,南谷尊者立于山巅悬崖,眺望这冰雪世界,一头银发高束于头顶,雪花在他周身盘旋,整个人都宛如冰雪所化,飘渺冷清,又强悍至极,叫李秀白看得痴了。
直到他转过头,那双无悲无喜的眸中倒映出少年的身影,旋即眉眼一弯,染上人情味。
“李秀白。”
被呼唤姓名的人方才大梦初醒,简单行礼后,大步走到他面前,平视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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