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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不进来?”她问着。
门口的人委屈巴巴地仰头看她,直白道:“这样显得我可怜些。”
她又上下看了对方一眼,只着单衣就跑了过来,还没穿鞋袜,确实很可怜。
她向来冷漠,最不给人留情面。
但偶尔也会有例外。
“进来吧。”
“不会打扰你吗?”
“你觉得你在外面便不打扰了吗?”
“当然不是啦, 礼貌问一下嘛。”
进了屋, 对方十分自然地打开了柜子将存放的被褥取了出来,在屋内的榻上铺好, 她在对方准备自己的床铺时去端了盆水过来,待对方整好床铺后,她就让对方坐在上面,自己则蹲下身,替她擦去脚上的脏污。
这种时候她才学会不好意思,可能是从未被这般对待过,每每这时她都会很尴尬很不自然地拒绝。
而这种时候,向来冷漠的小姐方会露出一点笑。
做完了这些事,她便坐回了桌案前。
小姐桌案的位置距离她的床铺不过十步路的距离,只要她一抬头便能看见小姐在灯下画符的模样,而每当这种时候,她便会与小姐搭话。
说些天南海北,总之不能入眠的话。
她其实不怕雷雨,只是会借着这些理由跑来这里,小姐也不知她想做什么。
是觉得小姐会害怕?或是想见小姐?二者皆有可能,小姐更倾向后者。
小姐不爱说话,因而也不会说些“你来这我很开心”的话给她听。
外头雷声轰鸣,她的声音渐弱,意识到她睡着也仅是一瞬的事情,她说话没有了条理,声音逐渐变弱,便是开始犯了困。
每到这时小姐的注意力就已经不在手中的符箓上了,不过她也不会发现。
刚遇见她的时候连话都不会说,小姐花了好久才教会她,即使最开始做着一个小哑巴,她朝着小姐比划时眼中也是带着笑的。
她看上去无忧无虑,不过小姐知道的,她心里藏了事,不愿给他人带来麻烦,所以整日在小姐面前嘻嘻哈哈。
小姐也知道,她不属于这里。
只是她从未告诉小姐,她的家在哪里。
*
楼洇是被外头的雨声吵醒的,她在东雨长大,夜夜伴着这雨声入睡,有朝一日还能被雨声吵醒也是不可思议。
她在床上静坐了好一会儿,梦中的滋味缠绕在心头让她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楼洇已经不记得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也不知为何那些事纠缠着她,让她如此难忘。
外头的雨势渐大,在这朦胧的夜里隐约有漆黑的东西从屋外渗进来,楼洇垂眸看去,手一抬,那些黑色的气雾立马向她的掌心袭来。
许久后,楼洇收了手,换上常服,往屋外走去。
西初的门窗紧闭,刚刚发生的异象似乎没对她造成什么影响,有楼洇在也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不过楼洇还是往她的房外走去。
距离西初的房门仅有一步时,楼洇停下了脚步,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楼洇转身离去。
府中生了骚动,楼洇看见不少丫鬟撑着伞提着灯快步朝着她这里走来,待到人到跟前,楼洇便听她们说:洚少爷像变个人似的,抓住一个人就说要杀了他。他们不得已只好将洚少爷打晕绑了起来。
这些事情若是发生在寻常人家里确实是一件稀罕事,因为他们对此一无所知,可这件事发生在楼家,仆人们对这些事情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知道那让楼洚变了个人的是什么东西。
就是因为知道才更让她们害怕,就连楼家的少爷都能被那些东西缠上,更何况是她们?
楼洇看了过去,却没有一点想要过去帮忙的想法,她只是安抚了下赶过来的丫鬟们
她这般轻松模样,着急的丫鬟们也安心了下来,答了声是就退了下去。
她们一走,楼洇也出了门。
外头的水又漫了起来,连带着那些水下的污秽也一起爬了上来,漆黑的,浓稠的,充斥着世间的怨与恶,在被模糊了时间的现在,开始在周遭寻找着自己的养料。
楼洇知道这是什么。
它们存在于很久的过去,像寄生的怪物,吸纳着世间的恶,活在这片土地之下,只待有一天吞噬掉地上的活物取而代之。
这是过去的她没能解决的祸。
因为这份异常出现在街上的不止她一人,还有殷家与阳家的子弟,似乎都是奉了长辈命令出来探查外边的异象。
楼洇不认识他们,纵使平时有打过交道。
他们倒是对楼洇很是熟悉,见了楼洇纷纷问好。
东雨的地底下有着不得了的东西,这是南雪北阴征战多年从不往东雨这边看上一眼的主要原因。
说来也好笑,他们分明不曾见过东雨底下的东西,却能对它一直保持着畏惧。
楼洇着实想不明白,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想不明白。
不知是何缘故导致的,明明几日前才对各处的封印加固过,今日居然有大批游魂跑了出来,到处都乱得很。
楼洇听见有人这么抱怨着,等她看过去,说着抱怨话语的人已经离去。
少数人留了下来,他们之中又推出了一个能够做主的到她面前来,对方在她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个礼,问她如今这番情况该如何解决?封印是否不管用了?
该怎么解决啊?把地下的那些东西全灭了就行了啊,楼洇漫不经心地想着,说出口的话又是另一番模样,她指示着他们去加固封印。
在打发了那些人后,街上暂时空了下来,楼洇漫步在雨中,地面的水已经漫过她的脚踝,在那之下,漆黑的影子紧紧跟随着她的步伐。
她又走了几步,无人的街道上突然有人喊了她的名字。
楼洇的脚步一顿。
“楼洇!”
她没有回头,又往前走了两步。
楼洇曾读过几本话本,闲来无事时读的,倒也不是她喜欢,只是曾经有人提起过,不过那个时候对方说:这个世界好无聊,没有手机,没有漫画,没有小说——
话本里经常会有那么几个常见的情节,主人公在外头行走时,都会像奇迹降临般,遇见心心念的那个人。
他抬头,对方在前面笑着望他。
他回首,对方在后头喊着他的名字。
楼洇不是主人公。
楼洇仅是“小姐”。
后边的声音尖锐了起来,老态的声音斥责着她:“楼洇,你做了什么?”
这可真是个好问题。
楼洇仰头看向漆黑的天空,雨丝落在她的脸上,却不曾沾湿她的衣襟半分。
“难道不该问世叔做了什么吗?”楼洇回答着,余光落到了跟着老人一块出现在这里的另一人身上。
“摄政王出现在这里,是又想要找谁吗?”
被她点到名的谢清妩脸色难看,国师小声喊道:“王爷,冷静。”
见此,楼洇无趣地叹了口气,“明明是两位主动找上楼洇的,现在又这番模样,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老夫还未曾寻你麻烦,你倒好,倒打一耙。若不是你做了什么,这城中怎会起如此大的生变?地下的那些东西全跑出来了!”国师厉声斥责,看上去倒是有几分真情实意。
楼洇疑惑地看他,又看了眼脚底下的那些虚影,虚影攀扯她,不停地要将她往下拽去。楼洇一动一踩,虚影顿时散开,没一会儿又聚在了一起,待在她的脚下。
在这样散漫的举止中,楼洇开了口,“楼洇有时也会好奇,世叔究竟是喜欢装傻还是真的傻?明明是世叔折腾出来的,却来责怪楼洇,楼洇好生委屈。”
没有这番变故,楼洇应当早就死了。
楼洇的生辰说了一日又一日,每日都是快要到了。
那口棺早就抬进了楼家,一直闲置在楼家的库房,西初看了一日又一日,每日对着那棺中的名字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想到最后居然还能对楼洇说出想要她活的话来。
很奇怪不是吗?
所有人都想要楼洇死,唯有她希望楼洇能活。
楼洇弯了弯眉眼,又笑:“世叔不惜联合摄政王,只是为了让楼洇多活几日,楼洇确实有几分感动。”
“没有想到,这城中人都在盼着楼洇死,只有世叔真心待楼洇,只为让楼洇多活几日,不惜撕开地底的封印。”
国师的脸色异常难看,在楼洇的笑声中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见状,谢清妩皱起了眉头。
来的路上国师没有细说,只是与她说他们的计划生变,这座城中被停下的时间引发了不得了的事情,至于是什么事情,这群东雨人总是神神秘秘的,不肯细说。
东雨是个不祥之地,传说神明下过诅咒,诅咒了所有东雨人,死去的东雨人被埋在了底下,他们的怨日积月累成了形,变作了怪,终日徘徊在这片土地上,将每一个在这里生活的人拉入无尽的渊底。
这对谢清妩来说只是存在于书籍上的虚假,就如南雪的鲛人一般,是虚幻不存在的东西。
可这世间确确实实存在着一只鲛人,宵儿费尽心思护下的那个孩子如今在楼洇身边,那个孩子至今还不知道楼洇才是害死黎云宵的罪魁祸首。
谢清妩怨过,恨过,也有过要将鲛人抓到手亲手杀了她,让她去下边陪着黎云宵的想法。
这个想法至今也不曾变过,或者说,她没有改变那个念头,她只是想在此之前,让那个孩子亲手杀了这个害死黎云宵的罪人。
小鲛对于楼洇是不一样的,毕竟与楼洇打了几年的交道,楼洇是个怎样的人,谢清妩好歹也是知道一二的。
楼洇此人最是冷漠,待身边的人很是和善,可从未将她们放在心上过,她总是以游离在世间之外的目光审视着所有人。
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专门跑到北阴去找一只不为人知的鲛人,国师说鲛人能够给楼洇续命,楼洇能利用鲛人活下去,可若鲛人真能让人长生不死,那么如今坐在帝位上的便该是过去的南雪王,而非那个被死人吓死的蠢货。
谢清妩是不信的,这些东雨人口中说着神神叨叨的东西,没有一个人口中有过实话,楼洇骗她,这个国师自然也能骗她。
楼洇该死,楼洇也要死了,她的生辰将近,谁都知道她要死了,可她不能死,她不能这么轻易就死去,她得在痛苦与绝望中死去。
于是谢清妩找到了这个东雨的国师,扰乱了这座城的时间,让本该死去的楼洇又多活了一段时日。
这段时日里她本该找到小鲛,告诉小鲛真相,但小鲛身边总有人,不是楼洇的人,便是西晴的那对表姐妹。
这些人都该死,都该去陪黎云宵。
若不是沈雨宁在背后搞鬼,北阴不会有内乱,南雪与北阴不会打起来,黎云宵不需要被逼到那个位置上。
若不是楼洇骗了她,她会一直好好陪着黎云宵,不让那姓贺的小子整日跟着黎云宵。
若不是她们,黎云宵不会死。
事到如今怎么还能在她面前笑出来?
“楼洇,你出来前去看过小鲛了吗?”在国师被楼洇说得哑口无言中,谢清妩忽然出了声。
第337章
在她提到那个名字的时候, 对方愣了下,几乎是意识到这个名字对应的人后,谢清妩瞧见那个从见面后就一直挂着愚弄笑容的楼家小姐变了脸, 立马转身,没有半句多言,连问上一句“你做了什么?”的意思都无。
她很急迫。
那又如何?
她现在又能做到什么呢?
谢清妩带来的人拦住了楼洇的去路, 与一干孔武有力的侍卫站在一块的是殷家的子弟,他们站在前头,齐齐结印念动咒语, 银白的束缚落在楼洇的周身, 让她动弹不得。
在这落雨的日子,漆黑的雨裹挟着几许阴冷的气息打在她的脸上,诡谲的黑影在地上的水中翻滚搅动着。
她不受控制地往后看去,始终被他人愚弄的女人正以胜利者的姿势看着她, 对方脸上带着几分嘲弄的笑, “原来一贯不将他人放在眼里的楼家小姐也会有这般难看的模样啊。”
“原来你也是有在意的人的啊, 我还以为……楼家小姐是个不知道感情为何物的冷血怪物呢。”
谢清妩说着话,慢慢走上前靠近无法动弹的楼洇,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人脸上没有半分笑意的模样,她总是会想起过去那些年,她因为黎云初来到楼洇面前的日子,她总是能看见那些与她一样无望的人来到楼洇面前只为了寻得一丝的希冀。
楼洇只会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她就与殷家的那些人一样,看得见, 却不能说尽。
她们有着那些束缚, 又想摆脱那些束缚来让自己得到更好的,比如这位与她合作的国师。
她们都是贪婪的人, 都是有着欲求的人,都是不甘的人。
第一年,她将整个北阴都翻了个遍,一无所获的她只得将黎云宵带回。
第二年,她找到了那些北阴祭司,他们闭口不言,开口就是要她杀了他们,他们宁死不屈,可她只要拿黎云宵当诱饵,他们又什么都愿意去做。
……
她找了很多年,她也不知道明明只与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北阴郡主相处了三月,却一直将她记挂在心上,兴许只是因为她过往的十六年里从未遇见过一个像她一样的人,所以才这般惦记,这般舍不得,这般想要……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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