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珑心将她送至门口,看着她那狰狞失了本来面貌的一张脸答道:“自是比你的在意要多一些的。”
她合上门,七窍不甘的声音被挡在了外头,她隐约知道对方还在骂着些什么,骂她自私自利,骂她小人,总归是一些失败者的不甘话语,没什么好听的。
那日小姐厌弃她时,珑心便知道,会有这么一日,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也没想到会成了真。
明明那日小姐便警告过她了。
小姐最讨厌他人替小姐决定了。
珑心不再去想被带走的人,她回身走向里屋,遭遇了今晚惊吓的初姑娘还安静地坐在床上,许是被吓到了,许是她想多了,初姑娘不像是会被吓到的人。
这样子的想法在脑中转了转,她已经走到了初姑娘的面前。
“初姑娘今晚应当睡不着了吧?”她开了口,看见安静的初姑娘点了下头。若是外头是个晴朗的夜,此时此刻邀请初姑娘出去外头散散心也不是不可以,只可惜今夜是个雨夜,小姐说不要出门。小姐都这么吩咐了,珑心自然是不能违背了,只能委屈初姑娘了。
珑心哄着她重新睡下,话说出来时面对七窍都一脸平静的初姑娘惊讶了下,珑心原以为她要说些什么来抵抗的,没想到也只是惊讶了那么一下就乖乖躺了下去。
让人深感意外。
也只是意外了那么一下,珑心替她盖上了被子,从上面与初姑娘对视时,才发现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她一看,忍不住又说:“要不奴婢陪您一会儿?”
初姑娘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看着她问:“楼洇出去了吗?”
珑心坐在床下,笑着问:“初姑娘怎么知道的?”
也只是反问了这么一句,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是奴婢蠢笨了些,发生了这种事情,小姐若是在家中,定是比奴婢更早来到这里。”
“七窍她,”
这个人不太适合出现在现在的谈话里,珑心不太想让她继续影响初姑娘的心情,于是打断了初姑娘的话:“初姑娘无须在意。”
过于简短的话又有些强硬了,珑心补充:“不过就是一个拎不清的蠢货。”
原是想着要说些别的,起码不要是与今晚有关的事情,没想到这个头一起,话就转不开了,床上的初姑娘好奇地问着:“你与她共事多年,不会伤心吗?”
这个问题让珑心陷入了思考。
她与七窍虽是一同服侍小姐,可七窍蠢笨的性子更讨小姐欢心,与其说喜欢七窍,倒不如说她本就厌恶七窍,与七窍是竞争关系,自然不存在什么相互扶持的姐妹情谊,自然也就不会有伤心与不伤心的问题。
不过珑心却不想与初姑娘答得太直白,只是瞧着桌上还亮着的烛火说:“初姑娘总是对他人抱有太多的善心不是什么好事,她可没对您抱有什么善心。”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立场而已,她只是出于她的立场想要做这样子的事情。”
是初姑娘会说出来的话,珑心不意外会听到这样的话,当下心中有了些咄咄逼人的情绪,她忍不住,忍不住便提起了对方从来不与他人提起的过往:“那初姑娘真是不该活到现在啊,您这么善心,当日就不该仇恨渔村人了。他们不也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才做出了伤害初姑娘的事情吗?”
也不是故意要去窥探他人的秘密的,只是那时候小姐突然离开东雨,又突然与一个陌生的女子亲近,着实是有些吓人,便探知了一二。
应该是很惊恐吧?自己藏在心底的事情突然被别人翻了出来,而这个别人还只是楼家的一个丫鬟,就连一个丫鬟都能轻而易举知道自己的那些过往……初姑娘现在会害怕吗?
珑心想着,床上的人也确实安静了许久,在她以为会等来对方的恼羞成怒或是惊惶失措时,床上的人只是说:“珑心你有点刻薄。”
平静的,没有过多的情绪在里头,就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句。
珑心不可置信地回头,“只是有点吗?”
初姑娘点了下头,肯定道:“嗯,有点。”
一时之间,珑心也不知该说什么,意外对方的态度如此平静,又对这件本该感到意外的事情没那么意外,就好像说出来的时候,心里多少猜到了会得到什么样的回答。
她又想起了那日的那瓶药,被突然送到她手上的那瓶药。
“初姑娘脾气很好。”
床上的人冲她摇了下头,表示她说得不对。
珑心忽然笑了起来,歪头看向床上的初姑娘,初姑娘生得貌美,兴许是非人之物,所以才有着非人的美貌,那双瞳孔每每瞧着自己的时候,又不像是在瞧着自己,可凑近了看,又能从那双眼中找见自己。
初姑娘的脾性很好,珑心从未见过她发火,就算是生气——也不曾见过,有时珑心觉得初姑娘像个精致的瓷娃娃,不恼不怒的。小姐总爱说些惹她生气的话,小姐希望她生气又不想她生气,珑心想小姐可真矛盾啊,小姐怎会有这般矛盾的心思?
现在想来,并不奇怪。
她也想要见到初姑娘生气的模样。
“奴婢与七窍一样,不喜欢初姑娘。”
“小姐于奴婢而言,是神明。高高在上,不将万事万物放在心上的神明,她漠视着世间的一切,不管是什么都不被小姐看在眼里。所有人对小姐来说都是一样的,我,七窍,老爷夫人……都是一样的。初姑娘却不一样,所以我们都不喜欢初姑娘。”
初姑娘也笑,挂着脸上的笑容有些不真实,是好看的,也是虚幻的,恰是水中月,只是一场幻梦,珑心听见她说:“珑心,你有点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些许的怀念与欢喜。
下意识地,珑心追问了下,“什么人?”
于是又听见她说:“喜欢的一个人。”
珑心还是第一次听到她提起喜欢与不喜欢,一时间愣了下,想要说小姐听到这话应该会觉得酸,又觉得此时提起小姐有些古怪,想了一圈,愣了许久,最后化作了轻轻的一句:“那应当是很好的人吧,初姑娘将奴婢比作她,倒是让奴婢有些受惊了。”
她有些奇怪,从第一次与小姐喜欢的初姑娘接触时,便觉得奇怪了。
不知这人生气的模样会是怎样的?应当是鲜活的,生动的,跟个寻常姑娘那般,会恼会羞会哭会笑。
第339章
今夜的雨下得有些急, 与往日不同,与过去还在惊蛰城中的每一日都不同,她在这样急促的雨声中等来了消息, 楼洚入了宫,没多时宫中还未登基的新帝呕了血,现已被拿下, 等到天明应会将所有的事情都推予楼洇,殷家与阳家的子弟赶往城中各处,东雨的秘密就要冒出头了……谢清妩与殷国师拦下了楼洇……
她道了谢, 送来消息的人好似还要与她说什么, 拦了她一下,她不解地看去,磬声又避开了她的眼,什么都没说。
等下了楼, 出了门, 才见到檐下有人站在那里等着她。
朱槿静静地望过去, 那是一张与她相似却更显凌厉的脸,过去曾听萧光莹说起过这人, 整日冷着一张脸,每个宫人都不敢往她面前凑,就连在她跟前奉茶的,每日都要担心自己突然被这位殿下砸伤了。与她不一样,朱槿幼时便要学着笑,在主子面前是不能苦着脸, 冷着脸, 做丫鬟的每日就是要笑脸迎人,对着主子要笑, 对着同辈的丫鬟要笑,对着外来的客人要笑,对着每一个人都要笑,整日挂着脸是会得罪人的。
她学会一直将笑挂在嘴边,纵使不高兴,脸上也是笑着的。
她们两个,从那一日后便不一样了。
沈雨安成了西晴宫中的皇女西晴玥。
沈雨宁成了东雨容府的丫鬟朱槿。
自此,天差地别。
檐下的人抬眼看她,轻声说着:“你之前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那年我从马上摔落,马蹄踩断了我的双腿,醒来后我便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过去,不记得你。就连现在……我也确实不记得你。只知道你应当是我的双生妹妹,我理应照顾你。如你所说,对于这般的我,你确实只是我的负担。”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又是谁?”
“我长于皇室,囚-禁母皇,杀死皇女登上了这个帝位,我若不愿,又有谁能让我担起责任?”
朱槿垂下了眸子,呼吸有些乱了。
她走近了一些,在门前的烛光之下看着自己这个陌生的双生妹妹。西晴的女帝许是第一次哄人,不知该说怎样的软话,也不知说些怎样的话能让对方放弃那些与自己离开。
她从未有过这样的苦恼。
用着自己最柔软的模样说着:“同我一起回去吧。我不知道的话,你告诉我便是。往后,我必定不会再忘了的。”
年幼时,她总会梦见一片火海,她总是想冲进火海中,那里有她重要的人在那里,她想抓住那个人,想要看清那个人,可每次热浪翻滚,她都被挡在了外面,好不容易忍着疼痛抓住了那个人的手,她看到的却是自己的脸。
像个诡异无常的梦,醒来后背全是冷汗,守夜的宫人为她端来了安神茶,安抚着她。
长大后,见着了朱槿,方知那个梦原来是被她遗失的过去。
她没能抓住那个过去,不管她怎么伸出手,怎么努力地要走到对方的身边,她的过去都拒绝了她。
“为什么?”她还是免不了想要知道个答案,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一定要拒绝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去执着那个被楼洇制造出来的傀儡,只因那人与在容家身死的姑娘相似吗?仅是因为相似,就能够丢弃自己的双生姐姐吗?
“你来得太晚了。”
被拒绝了,以这种的话术。
“我应当不曾与你说过吧?”
“我初初遇见她的时候,她刚被人从水中捞起,她从花楼的船上跳下,被我的人救起。醒来好似不记得前尘往事,满眼装着的都是我,她看的不是我,我看的也不是她。我是第一次被人那样依赖,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像极了过去那个只会在原地等着娘亲,等着姐姐,等着郑叔的我。过去的我太可怜了,我希望过去的我不要那么悲惨,所以我把名字给了她,她不是第一个得到这个名字的人,却是我最想赠予她的那一个。”
“她胆小,她害怕,她躲避着过去的人与事,一厢情愿地认为过去的那些人与事不该与现在的再有牵扯,于是亲手将关心她的人拒之门外。我为此感到很高兴,因为这样子,她能依赖的就只有我,她在这个世上只有我了。她像极了胆小懦弱的雨宁,又与那个雨宁不一样。”
“雨宁是个将自己困在过去的胆小鬼,她却一次又一次地抓住了我。”
“我醒来时瞧见她,她哭着骂我混蛋,我真的很高兴,比起她只有我了的那种高兴,还要更高兴一些。”
“我已经失去过她一次了,我不能再失去第二次。”
她似乎总是在迟到,在面对自己重要的人时,总是慢了一步又一步,分明是对自己最重要的人,可总有旁的事情耽误她赶到对方身边。
她悄然地攥紧了手,心中的遗憾与苦涩寻不到源头,最后只是抬头望向这个长得与她相似,又截然不同的双生妹妹。
在长久的安静过后,她还是笑了起来,将那些心绪压回心底,又将手中的伞递了出去。
“路上小心。”
朱槿接过了伞,伞上好似还留着对方的体温,朱槿难免摩挲了下,迈出门槛时,她又停了下来,回头走了两三步,抱住了那个因她的执意离去出神发愣的家伙。
“谢谢。”
“还有,对不起,姐姐。”
*
雨夜路难行,她远远就瞧见了被人群围堵着的楼洇,南雪的摄政与东雨的国师不知何时勾搭到了一块,联手将楼洇拦在了这里。
今夜是个什么日子呢?
她不知道,纵使在东雨长大,她也甚少接触过楼洇这种人。
宫中的消息急促,楼家的少爷入了宫,想来明日又要听到皇帝死去的消息了。
东雨如何,她着实不想了解,抬起伞面,远处起了争执,南雪的摄政打了楼洇,即使是在这个漆黑的雨夜,她也能听见那道声音,极其清脆。
到底是有多痛恨楼洇呢?
若换作是她……她想,她下的手未必会比南雪的摄政轻吧?
西初的过去是怎样的?
她猜测谢清妩苦寻十几年的南雪郡主是西初,可西初从未提起过,就算是见着谢清妩也从未表现出二人相熟的模样,谢清妩与过去生得不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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