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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村里的时候鲜少听村里小孩提起她,只是司祭作为这个村子的话事人之一,西初先入为主以为这是个即使不好沟通也不会太为难人的好人。
因为村里人都很好,他们都尊敬的司祭想来与他们一样,都是个好人。
西初着实讨厌这种。
不管是出于何种原因才让这位司祭对她们口出恶言,西初依旧不喜。
被侍女威胁了一通,司祭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都蔫了下去,“你们进雪山究竟是为了什么?”
侍女看了眼西初,见她不作答,心中有了计较便道:“这就不是婆婆应当管的事情了。”
她的话一出,一直沉默的西初才跟着开了口,“雪山里有什么?村里人说进了雪山的都没有回来,里头是有什么吃人的怪物不成?”
这个问题似乎让司祭很为难,一声不吭的模样着实不像是对此事一无所知,西初不禁皱了下眉。
她不言不语,一直僵持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侍女冷着脸出声提醒着:“婆婆。”
司祭闭上了眼,缓缓道:“……是神。”
“我们世代供奉着的神明,便住在雪山中。”
“进入雪山里的人真的死了吗?雪山里住着你们的神的话,他们是找到了神吗?”
“死了,都死了。”
“在你们之前,有个慰灵族的丫头入了山,她是七十年来第一个从山中走出的人,那日我问她,见到神了吗?有在神的身边见到过去进入山中的孩子吗?她们之所以入了山便不出来是不是被神收作了神侍?”
“她说,她说……”
“死了,她就倒在了上山的道路上。”
就像是应激,司祭的声音忽然拔高了许多,厉声诘问着:“神为何不庇护我们?我们世代供奉着神明,可每年总会有人闯入山中,便再也不归来,我养育的孩子那一日入了雪山后就再不见踪影,她可是将要侍奉神明的孩子啊,为何神不愿庇护她呢?”
她的声音格外尖锐刺耳,西初不禁皱了下眉,等她的情绪平定下来后,西初才问:“她失踪那日,为何不去寻?”
宣泄了一通的司祭摇着头,喃喃道:“神会降下惩罚,不可以入山,她闯入了神所在的领域,神夺走了她的性命……”
西初沉默。
西初想或许已经没有必要再问下去了,司祭担心那个多年前跑入山中的孩子,又因恐慌神明的惩罚不敢入山,于是跑进去的人死在了里头,而她等到不畏惧所谓的神罚之说的楼洇,从她口中得到了一个早已知晓的答案。
想了想,西初还是问了一句:“那个慰灵族的人最开始找你是为了什么?”
“不知。她那日只是站在了门口,看了我一眼,就离开了。”
“第二日听到了她入山的消息,村长连忙跑来寻我,我想着那丫头如此不知规矩,死在里面也算是教训,便与村长说不用管她。过了几日,那丫头活着从山中出来了,所有人都好奇山里头有什么,围着她问了好些事。”
“她却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反而对村民们问她的话觉得惊奇,说自己真的入过山了吗?”
“神消除了她的记忆,神将她放了出来,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可那丫头在撒谎,她说不记得都是在骗人的,她不愿告诉我们山中有何物,也不愿告诉我们山中究竟有何凶险。”
她那日追着那个不懂规矩的丫头问了一通,那个丫头却反过来问她:既然如此好奇又为何不入山去?山中的神明究竟是何物,婆婆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可婆婆什么都不愿做,害怕神会降怒,一直固守原地,只想从他人口中得到个全貌,可真是自私。
那丫头便该死在里头的,神为何不夺了她的性命?神为何要放过她?
司祭不知,只知那该死的慰灵族人着实可恨,神着实可恶。
*
离开祭庙时,月亮已经出来了。
“楼洇见到了神。”
这是毫无疑问的。
楼洇为何寻找神?这个问题在过去只有一个答案:楼洇不想死,楼洇想寻得能够让自己活下去的法子。
这个答案自打楼洇死去的那一刻便被推翻了。
“楼洇一直说自己是个短命鬼,所有人都盼着她去死,我一直以为楼洇是想活的,她做了那么多事,说了那么多谎,可总归是想活的,可……楼洇死了,她不该死的,像楼洇那种人,如果想活便会竭尽全力活下去的。”
“你说,楼洇真的想活吗?”
楼洇的最后,是去了北阴,将西初带回了东雨。
西初一直以为人与人之间的遇见,起于巧合与意外,楼洇与她却不是,楼洇这个人知晓了太多的事情,知晓西初的前世今生,知晓西初的过去都有着什么样的人,就连西初不知的那些事情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是有意的,有意接近西初,有意将西初带回了东雨,有意让西初成了“楼初”。
“她是想活的。”陌生的侍女没有给出犹豫的答案。
过分肯定的答案让西初不禁看向了她,月光清冷,月辉洒在了她的身上,整个人瞧上去像是裹了层朦胧的纱,让人看不真切。
许是西初的目光太过专注,侍女意识到了自己话中的漏洞,又补充了一句:“若是能活,她一定会选择活着的。”
西初没有移开目光,盯着侍女瞧了好一会儿,见着她在自己的注视下,不安地绷紧了身体,西初忽地笑了起来,意味不明地说了句:“是吗?”
“……是。”
“明日我们上山吧。”
“好。”
“楼洇假装失忆,想来应当是不愿改变现状,村民们从未入过山,司祭日复一日告诉他们神会降下惩罚,有胆大的入了山再也没出来过,他们因此恐慌,对山中的一切生畏。”
“楼洇是唯一一个从山里头活着出来的人,不管她说什么话,她能活着出来,往后定会有人不顾劝阻入山去。还不如装作自己运气好,被他们世代侍奉的神救了。”
“小姐此行若还是没有个答案的话,”
“嘘,这种话可不好。”西初打断了侍女的话,侍女疑惑不解,西初叹了口气,为她解释着:“从前打仗的时候,有个士兵对自己喜欢的人说:等他打完这场仗回来就跟她成婚,然后他再也没能回来。自那以后,每一个说出这种话的人都回不来了,后来,甚至到了说出类似的话都不会实现的地步。”
西初说得认真,侍女却笑了出来,她抬手擦去自己眼角生理性的泪水,道:“小姐跟以前一样,还是喜欢说些奇怪的话。”
第366章
可能是昨天和司祭见过面的原因, 她们出发进山没有再被村民们拦着,西初不觉得昨天见过的那位司祭婆婆会好心到这种地步,想来应该是村里人的默认规则。
与司祭见面等于司祭允许上山。
不管怎么样, 对她们来说都算是好事。
入山的这天是个晴天,雪在太阳底下熠熠生辉。
山中没有残留着前头人进来的痕迹,雪山不似外面, 一场场的落雪足以将所有的足迹掩埋,她们行了一段路,周围都是一望无际的白, 好不容易见到点别的, 在雪地里闪着光,西初停下来带着人将雪地里闪着光的地方挖了出来。
发现竟是一具尸身,发出闪光的是尸体身上佩戴着的一块银色吊坠。
蜷曲着身体,被冻僵, 已不知死去了多久的尸身, 尸体身上的装束与昨日见到的司祭婆婆有些像, 西初一下子就想到了司祭说的,楼洇说她的后继者就倒在了入山的道路上。
西初回头看向她们来时的方向, 若是无人移动过这具尸体的话,此地距离村子也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
这个路程不算远。
村里人能为了一个在村子里住了两个月的顾天洋阻止人手进入雪山搜救,当初却没有人愿意入山来找她吗?
昨日西初问的时候,司祭说因为神会降下惩罚,她畏惧着神的惩罚不敢入山,所以这个不知是因何闯入的少女冻死在了雪山中。
不是被神明夺走了性命, 不是被巨兽吞食了身体, 只是一人独行在无人的雪山中,被寒冷夺走了性命。
西初让人在雪地里挖了个坑, 将她埋了进去,填了个小山包,西初又搬来了两块石头,堆压在一块,对着小山包拜了一拜。
似乎是进来不久就发现了一具尸体的原因,队伍里的人情绪都变得低迷了许多,没有一个人开口,大家行走在雪地里。
两个时辰后,她们原地休整,侍女带着人在附近探查情况,搜查无果,她们休息了一会儿后又继续出发,
一直到太阳落下,她们寻了处背风的地方,搭起了营帐。
她们走了约有三个时辰,一路走来除了最开始见到的那具尸身再无其他,顾天洋他们几个月前入了的山,行到此处都不见他们的踪迹,想来他们第一天入山的时候与她们不同,并未在此处停下。
侍女带着人在雪地里捡到了一些干枝,点燃了篝火。
雪地里最忌寒冷,一群人围坐在火堆边,队伍里的厨师利用雪水加携带的其他食材煮了一锅热汤,暖烘烘的热汤捧在手心里,寒意都消散了不少。
西初捧着汤碗,仰头看向雪山顶,那里距离她们的地方着实有些遥远,楼洇又是怎么在短短几日内往返的呢?
她们在雪地里走了四日,一路上的东西除了白茫茫的雪多了些别的东西,红色的雪地里埋葬着残肢断臂的尸体。她们见到的第一具尸体是完好的,那个人是在雪山里冻死的,随后见到的每一具尸体都不完整,与前一具尸体不一样,他们在被冰雪冻僵前就死了。
身上的伤口不像是利器所为,倒像是什么牙口尖锐的野兽,生生从他们身上咬下一块肉来。有几具尸体身上多了几道深邃的爪痕,西初上手比了下,说是野兽的爪痕倒不如说是人拥有了尖锐的指甲后,在这些人身上留下的。
就好比,鲛人身的她。
侍女领着人检查了一番这些尸体,在看到尸体中的旗帜后确认了这些人的身份。
“是顾天洋的商队。”
西初一愣,之前一直没见到他们,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这里只有十一具尸体,许是和大部队走失后,遭遇了野兽的袭击。”侍女做出了判断后吩咐队伍中的人小心警惕山中的野兽。
雪掩埋了足迹,她们也无法判断这十一人究竟是死在怎样的野兽手下的,也不知只有一只,还是一群。
这十一人死亡时,应当是不和顾天洋的大部队在一起的,不然任由他们倒在雪地里也不将其埋葬,着实对不起顾天洋曾经被东雨称为大善人的名号。
“真奇怪,若是被顾天洋派出来探查前路的,顾天洋他们经过时应当会注意到他们几人的状况,若是中途掉了队,这一路走来都不见有什么猛兽凶禽,我们一路行至此,也没人掉队,顾天洋的商队应当比我们更成熟些吧?”
“许是发生了什么难以想象的意外”
怀揣着不安,她们将这群人就地安葬,警惕着周遭可能会突然冒出来的野兽,在安葬完后就离开了这里。
晚上停下休息时,夜里巡逻的人也翻了一倍。
入山后的第七日,侍女提醒说要来大风雪了,所有人意外于这话,却也没有对她的话提出质疑,她是队伍中的主心骨,从东雨到北阴,从北阴到南雪,这一路上遇到事情只要去寻她便能解决。最初也有人议论过这个事情,侍女一手包办了所有的事情,好似她才是那个正儿八经的主子,而她们理应喊上一声的小姐,成了被架空的傀儡。
这种话刚冒起,说话的人便被遣回了东雨楼家,此后关于这些事的讨论也彻底消散。
只因做出这件事的不是掌握实权的侍女,而是她们口中的傀儡小姐。
在风雪来临前,她们找到了一处山洞,在此停了下来。瞧着应当是野兽的山洞,不过洞内却毫无一点野兽的气息。
饶是如此,侍女还是带着人探查了一番,然后在山洞深处发现了两具尸体。
与前头遇见的那些尸体的着装一样,是顾天洋的人。
两具尸体相拥在一处,如今冻僵了压根就无法分离。
他们是冻死在这个山洞内的,死前两人相拥取暖,依旧没扛过这山中的冷冽。
洞内也没见到他们升起的火堆残迹,想来他们躲进这个山洞时什么都没有携带,又或许是遭遇了风雪,不得不找个藏人的洞穴躲避,结果风雪太大太久,他们生生被冻死在了这里。
西初有些沉默,带着人将他们两人葬了。
回到洞中时,外头的风雪肆虐,里头的火堆已经点了起来,温暖的火焰好似驱散了周身的寒意,却驱不走心上的冷意。
所有人的情绪都有些不好,等队中的厨师熬好了热汤,才有人说起话来,言语还算轻松随和,倒也没有去提起一路上见到的尸体,而是山中的景致,以及如今捧在手上的一碗热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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