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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口谎言的楼洇也没有说过,西初是异世人的话。
西初站了起来,缓缓拍了拍自己的衣摆,掸去自己身上沾到的雪晶。
顾天洋向神明许下愿望,希望轻容变回从前的样子,神明取走了他的“心”,给了轻容变回来的机会。
他们之间的交易是不公的,顾天洋被取走了“心”,而他愿望没有完全被实现。
西初也曾许过愿。
西初希望自己能拥有一双腿,希望变成人类,能够不再被人当作怪物。
然后那一日西初失去了声音,得到了足以在陆地上行走的双腿。
那双腿很痛,每走一步都很痛,可西初还是很高兴。
她的愿望与顾天洋的愿望,并没有被完全实现。
神明取走了代价,却没有真正实现人类的愿望。
西初问道:“以扭曲的方式实现了的愿望,真的能称得上是实现愿望吗?”
神明一言不发,月亮投下的光辉落在了她的身上,冷漠的神明垂下了眼,孤寂好似缠上了她的身周,让她变得遥远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陌生的神明问:“那你又为什么要专门来到这里?”
她满脸写着好奇与不解,“你专门来一趟雪山,难道就是为了对我说这些?”
她是对的。
毫无疑问,西初来这里不是为了跟神说这些东西的。
西初只是想有一个答案,一个楼洇死都要藏着的答案。
但是愿望会以扭曲的方式实现,西初想要的答案,真的就是那个答案吗?
西初摇头,回答着:“不是。”
“只是我现在不想问了。”
陌生神明愣了下,她脸上的表情全部消失,冷着一张脸看着西初,“你不想“实现愿望”了吗?”
西初没说话。
陌生的神明突然笑了起来,一扫刚刚的冷漠,她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你听完后,再决定要不要向我许愿。”
西初不理解她为什么执着想要自己许愿,明明那么多人向她许愿,她都选择当作不存在,一开始出现时也不是为了西初,而是弦柳,现在又为什么一定要她许愿?
西初摇头,不想陪她玩这个许愿游戏。
陌生的神明却勾了下手,躺在地上的弦柳浮了起来,西初伸手抓住了她,将弦柳拉了回来。这番变化让西初的脸色变得难看许多,还没说话,倒在后头的人全都漂浮到了神明的身后去。
“你就一点都没想过吗?为什么过去了那么久,都没有人出来看发生了什么事?”
“你在威胁我?”
“是啊。”神明很坦诚地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要求我向你许愿呢?”
神明露出了思考的表情,稍稍想了想,而后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来,她说:“当然是因为我不是什么坏心眼的神啊。”
西初不说话了。
神明讲起了她的故事。
“如今在世上还流传着的鲛人传说里,应当也有吧?”
她企图让听众回应她,但被胁迫着听她故事的听众没有给出半点反应。
神明叹了口气,只得自己给自己捧场。
“鲛人泪能让死去的人活过来,能让活着的人长生不老。”
“那是假的哦。”
“过去人类有个皇帝大肆屠戮鲛人,就是为了得到一颗鲛人泪。”
“皇帝不知何为鲛人泪,以为那就是明面上的意思,鲛人的眼泪。鲛人是不会流泪的,皇帝又想要鲛人流泪,那该怎么办呢?有人为皇帝献上了计策,这世间情之首当为爱。鲛人不会流泪是因为鲛人不知情是何物,爱是何物。要想让鲛人流泪,那便要让鲛人明白何为情爱。”
“于是人类皇帝找到了一只鲛人,哄着它,骗着它,教会了它何为喜欢,教会了它何为嫉妒……他将人类的一切都教给了鲛人,却也知道贪婪与奸诈是最不能被鲛人学会的。可鲛人学会了人类的感情依旧不会落泪,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呢?”
“那个人又给皇帝献上了计策,说凡人之间都是要历经生死才明白何为爱。他让皇帝在鲛人面前上演了一出苦肉计,将死的皇帝躺在了鲛人的面前,皇帝快死了,可是爱着他的鲛人依旧没有落泪,为什么啊?不是爱着我吗?不是说愿意为了我做任何事情吗?可是为什么我现在就要在你的面前死去了,你却不为所动,这是为什么啊?”
“皇帝明白了,怪物,始终是怪物。”
“献策的人有了更好的办法,他献给皇帝,告知他,这世间情之首当为恨,鲛人恨他憎他,便会落泪,于是皇帝将屠刀挥向了鲛人,让鲛人看着它的同族一个接着一个在自己面前死去。皇帝想,爱得不到它的眼泪,那么恨呢?”
神明摇着头,面露惋惜的表情,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悲叹,“可怜的鲛人,可悲的鲛人,不会流泪的鲛人流下了血泪。”
“皇帝欣喜地服下了“鲛人泪”,变成了非人非鲛的怪物,他死在了鲛人的手上。”
这个故事好像到了尾声,可陌生的神明没有就此结束这个故事,她说:“皇帝不知道,所谓的鲛人泪其实是一颗心,那颗心也仅是一颗心。”
“他也不知道,鲛人愿意为了他剖出自己的心。”
“皇帝假装死去的那一日,鲛人向神明许下了愿望,它希望皇帝能活着,它想将自己的漫长寿命分与皇帝,想与皇帝同生共死。神明应允了它的愿望,让鲛人剖出了自己的心,将心送给皇帝,皇帝便会与它一样,与它共享长生。”
故事很简单,鲛人没有起死回生的能力,也没有让人能长生不老的能力,它们只是寿命比人类漫长。
过去的皇帝以为鲛人能够让人长生不老,他企图得到长生,于是蛊惑鲛人,最后屠戮了鲛人。
他差一点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因为鲛人为了他与神明许下了愿望。
她觉得西初听完了故事就会想要跟她许愿了。
那这个故事里有什么呢?
她出现的时候就说,实现愿望是需要付出代价的,那么跟神许愿了的鲛人,付出了什么代价?
她没有说。
西初想,这应该就是她觉得自己听完这个故事会许愿的答案了。
西初问:“神明拿走了什么?”
陌生神明的笑容明媚,似乎很高兴西初问出了这个问题。
她说:“神明取走了它的全族。”
西初抿紧了唇,“……它知道愿望的代价吗?”
“不知道哦。”神明笑眯眯地回答着。
“所以我都说了,我可不是那种坏心眼的神,我可没有为了实现你的愿望,逼迫你许下愿望哦。”
西初没对这话做出任何的评价。
她仰头看向有着十足恶趣味的神明,问:“两年前,来到雪山的那个人,对你许愿了吗?”
神明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
第374章
雪山早就被封闭, 山下的人说着山中有神,进入雪山者十去九未归,渐渐地, 外面的人也鲜少踏入雪山。
神明以愿望与凡人进行交易,神明实现凡人的愿望,从凡人身上取走代价。
所有的愿望都能得到实现吗?
不。
只有付得起代价的人才能实现愿望, 他的愿望才会被神明“听见”。
一个地方被封闭,总会有不知死活的人觉得这里藏着些什么秘密,他们总是背着人来到这里。
就算是再怎么挑剔的神明, 偶尔也是会“听听”这些远达不到所需代价的愿望。
那是一个贪婪的人类, 他一无是处,灵魂是污浊的,是恶臭的。
他向神明贪心地许下了想要神明一直能够实现他的愿望不需要任何代价的愿望。
神明实现了他的愿望。
他沉入了梦中,在那个贪婪的梦里, 他成了堪比帝王的皇帝, 他没有登上帝位, 却掌握着国家的命脉,就算那位正坐在皇位上的皇帝也得向他屈膝低头。
神明成了他的许愿工具, 他不管遇到什么样的事情都只会向神明许愿,哪怕,只是一件小事,一件小到只要他伸手就能解决的事情。
饶是神明也会生气的。
在他漫长美梦的最后,他的生命即将走到尾声,他向神明许下了长生不老的愿望, 神明拒绝了他;他向神明许下死而复生的愿望, 神明拒绝了他;最后,他向神明许下了希望神明去死的愿望。
神明让他从梦中醒来。
他惊醒所有的一切都是虚假的, 痛斥着神明,要求神明将一切都还给他。
神明结束了他的生命,取走了他贪婪丑陋的灵魂。
一年又一年,进入雪山的人没有回去,渐渐地,连贪婪的人类的愿望,神明也没有再听见。
神明被关在了雪山上,度过漫长又孤寂的岁月。
然后,神明见到了新的人类。
她从进山的那一刻,神明就发现了她。
她的灵魂远比神明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特殊,那是曾被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祝福过的灵魂,那是被世界眷顾的灵魂,那是差点拥有神的资格登上神位如今却被罪孽缠身的灵魂。
即便如此,她的存在本身依旧是神明最想要的“代价”。
她来到了神明的面前。
神明告诉她,不管是什么愿望,都会帮她实现,只要她能够付出“代价”。
可她没有愿望。
她怎么可能没有愿望呢?
神明看见了她的贪婪,看见了她的自私,看见了她的渴望。
可她依旧在说她没有要许的愿望。
神明想要实现她的“愿望”。
神明想,她需要做点事情,做点能让人类向她许愿的事情。
就如同过去那般,被愿望迷了眼的神明为了让鲛人许愿做出的事情那般。
但那一刻,神明发现了她身上的“神”。
“神”为她种下了愿望的种子,“神”想实现她的愿望。
神明被捷足先登了,不过没关系,此时的神明依旧觉得那是自己可以轻易解决的问题,神明觉得她来到自己面前,说不定是想摆脱那个贪婪自私的“神”。
于是神明告诉她,自己可以帮她解决掉那些麻烦,只要她向自己许愿。
“你和她是什么关系?”雪山的神明将目光落到了面前的鲛人身上,鲛人的身上干干净净的,看不出一点因果缠绕的痕迹。
这不正常。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就会与别人产生纠葛,产生联系。
西初与楼洇是什么关系呢?
西初也不知道。
她们之间好像没法用上朋友这个形容词。
想了一圈,西初回答着:“只是认识。”
她与楼洇彼此认识。
楼洇知道西初的全部,西初对她一无所知。
她们的关系是单向的,由楼洇单独构建成的。
神明因为这个回答笑了起来,“如果只是认识的关系,那我建议你不要好奇她的事情了。”
她不想答,西初却要问。
“你不是想要我向你许愿吗?”
“……”
神明沉默了下去。
*
她们正躲在山壁后,黑色的鲛人正在四处搜寻她们的踪影。
“小姐到底是怎么从那只鲛人手上活下来的?”有人说着。
黑色鲛人表现出来的能力远比她们一路上看到的要恐怖,在看到同伴接连死在鲛人的手下后,她们也不免冒出了恐惧的心理。
她们害怕那只宛如勾魂使的黑色鲛人。
“鲛人只会追着小姐的血液,我将鲛人引开,你们借机去找到顾天洋。”侍女说着当下的安排。
沾满西初血液的纱布被她埋入了雪中,鲛人是沿着血的气味追过来的。她们现下离大部队已经很远了,而且黑色的鲛人一直追着她们,在没有抓到她们之前,是不会回头去追已经离开了的车队的。
小队中有人开了口:“让我拿着吧,我跑得快,鲛人不一定追得上我。”
“不用,我拿着就好。”侍女拒绝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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