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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学楼外下起淅淅沥沥的骤雨,模糊了灰暗的颜色。
“什么?”她好像只听见了雨的声音。
“迟叙,妈咪向你道歉。我很对不起你。”母亲的声音越来越疲惫,越来越远。
好像被雨冲洗干净,淡成天空灰蒙一片云。
“没有在你小时候给你足够的关爱,照顾。以前你ⱲꝆ生病了,我都不知道,还总怪你害羞内向……迟叙,我是不是一个很坏的妈妈?”母亲有一声微不可闻的笑。
是在嘲笑她自己。
安迟叙没法回答她的话。
母亲坏吗?
十岁的安迟叙会犹豫的写下不,悄悄抬起眼,期待这个答案能得到一丝温柔,哪怕是一碗发馊的土豆炖牛肉。
十六岁的安迟叙会毫不犹豫的写上充满恨意的是,她逃到晏辞微的家里,拥抱新的母亲,不再需要别人的肯定。
而现在安迟叙快二十二岁了。
她开始慢慢理解一个家庭的维系需要什么。
爱很重要,但物质更重要。
也在慢慢咀嚼自己的童年,家庭的状况。
她依稀记得她的双亲爆发争吵的那年,家里很穷。
那年小安迟叙在长身体,吃不饱,穿不上新衣服,T恤短了一截,她不得不把裙子往上扎,遮住肚皮。
她也依稀记得双亲争吵的内容,无非生活琐事。直到两个人终于迈出犯错的那一步。
二十二岁的安迟叙再听见这个问题,已经没法单纯的写下是或否。
这个答案于她而言,重要吗?
她等了十六年的道歉。接近她已过去的一生的长度。六岁以前的事能留下多少成为回忆?
安迟叙记忆最好的年岁里,没有母亲的陪伴。
也就不需要母亲的道歉。
“没关系。”安迟叙听着雨,听着母亲一句句的道歉,轻声打断。
雨中传来一声哽咽。
母亲似乎哭了。
多奇怪。她都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也许她的眼泪早就干涸在十六岁。
“怎么会……宝宝,妈咪想跟你道歉。至少,至少重新告诉我你现在的联系方式吧。我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母亲诚心复联。
安迟叙挂断电话后,还是把自己现在的账号发了过去。
她收到一个好友申请,头像是她没见过的小妹妹。
五岁的年纪,肉圆的脸蛋,果色的脸颊,黑漆漆的葡萄眼。看起来快乐又健康。
而这个小妹妹的眉眼,和安迟叙有几分像。也许安迟叙五岁的时候,也是这副天真的模样。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那个妹妹。
她高一那年,母亲怀上的孩子。
母亲精心照料的新女儿。
她有幸福的童年,合身的衣服,营养均衡的三餐。
没有永不停歇的争吵,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让她吓掉胃口。
一滴水落在手机屏幕上,花了照片。
然后是又一滴,再一滴。
滴滴答答的,帮安迟叙点了通过。
安迟叙想,这骤雨真大啊。
幸好她带的伞也很大,她和晏辞微可以挤在一起黏糊糊的回家。
“团团!你怎么哭了?”也是这时,安迟叙最爱的声音从楼梯上冲下来。
一双手拂过安迟叙的脸颊。
哭了?
安迟叙怔怔低头。手机屏幕已自动熄灭,她看见一片模糊,再眨眼,泪花了屏幕上的自己。
“怎么了团团?是不是想我?”晏辞微牵稳安迟叙的手,把她手机放回自己的衣兜,再吻上安迟叙的眼角。
把汹涌的泪一一吃尽。
“没有什么……”心好痛,酸酸的扯着胸腔,肺和喉管都有灼烧的疼。
“……想你。我好想你。”安迟叙挤出眼泪,拧着眉钻进晏辞微的怀抱,带来的红伞掉在地上。
其实骤雨很小,根本飘不进教学楼。
“我也想你了。乖团团。”晏辞微抱紧安迟叙,捂着她的后脑勺,听着她在自己怀里抽噎。
眼眸和阴雨天有同样的颜色。
安迟叙的抽噎慢慢平了,她拽着晏辞微的衣襟的手耷下去,改为圈住晏辞微的腰。
“你就交了个这样的女朋友?”又一个声音从晏辞微身后响起。
安迟叙惊得一抽,晏辞微抱着她的手收紧到让她窒息。
晏辞微似乎侧头了,一句话没有说。
几秒钟的时间,安迟叙当真快要在急速的心跳里喘不过气。
晏辞微终于松开她。
安迟叙侧过头悄悄看向说话的人。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晏辞微的母亲。背影和晏辞微好像。
她对自己是不是不太满意?
“我们回家吧。”晏辞微没有跟上去的意思,也没有把安迟叙介绍给母亲的意思。
她云淡风轻的好像刚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捡起安迟叙落在地上的伞,张开它,牢牢的给安迟叙撑出一片干燥。
安迟叙捏紧晏辞微的衣袖,和她回家。
只是那之后,安迟叙每天都会收到母亲的消息。
两个人的第一句对话,是母亲发来的转账。
很大一笔钱。像一份弥补。
安迟叙没有收。于是母亲又发来更多问候。
她问安迟叙的专业,问安迟叙的成绩,问安迟叙交了什么朋友。
好像真正的母亲。
安迟叙尽可能的回,有时不太想看见那个头像,就一天天的放着。
这时她会收到母亲的电话。
安迟叙总会去阳台,背着晏辞微接。
晏辞微坐在客厅,在安迟叙看不见的地方一瞬不瞬的盯着她。
“忙。”安迟叙吐出一个字。
她最近也要准备答辩,也要准备面试。
她还没有看好哪个公司,随便投着简历。
晏辞微总会在一旁帮她修改简历,帮她筛选,帮她投递。
那才是她真正的妈咪。
“哦哦,大四是很忙……宝宝毕业打算去哪儿?”
安迟叙不知道普通的母亲问这种话是想做什么。
也许普通的母亲根本不会问这句话。她们早知道女儿的打算。
“可能留在这儿吧。”安迟叙趴在栏杆上,看着梅雨季如何改变角落的霉菌。
“s市很忙的吧?是不是不好找工作?”
“也不一定……”安迟叙还没开始正式找工作。
一是惰性使然,二是晏辞微让她不急。
也许晏辞微有安排嘛。安迟叙比五岁那会儿还天真。
“要不要回来呢?我也在,能帮衬一二,你妹妹……她想见见你。我一直跟她说她有个姐姐,和她说过很多你小时候的事……只是之前没有找到你的联系方式。”母亲第一次向安迟叙发出邀请。
“我看情况吧。”安迟叙没有拒绝。
她向来不懂如何拒绝,况且,她内心或许真有些为这个提议心动。
在s市生活四年虽然快意,但终究不是安迟叙熟悉的老家。
如果能回去,安迟叙会更自在些。
生活水平没那么高,她也可以更轻松达成她的目标。
晏辞微之前也在她老家生活过,应该没问题吧?
“那,宝宝,把你简历给我一份。我去找人看看能不能约面试。”母亲似乎很开心。
安迟叙挂断电话,嗅着栏杆的霉菌味,夹杂铁锈的味道。空气中还飘着阴雨的泥土腥。
她确实,没有那么适应s市的天气。尤其每年梅雨季。
太容易发霉了。晏辞微给她的玩偶她得好好保存,一不注意就发霉,她还找晏辞微哭了几次。
晏辞微也补给她了好几个。
“打完了?”晏辞微准时出现在她身后,悄然无声,抱住她的背。
“嗯。”安迟叙转过身,没有犹豫的钻进晏辞微的怀里。
如果说所有东西放在s市都会发霉,那只有晏辞微和她的爱始终干燥洁净。
“是你母亲?说了什么。”晏辞微把她的小团团带回了家里。
眼底一闪而过的黑,安迟叙没有注意到。
“工作的事……她说我妹妹想见我。”安迟叙靠近晏辞微的怀里,张开手指。
“她大概五岁吧。我都没见过她,她也没见过我。”可不知道为什么,听见想见你的这句话,安迟叙依旧产生了悸动。
好疼啊。
“没必要回去吧。”晏辞微闷了很久才抓住安迟叙悬空的手掌。
“嗯?”安迟叙沉浸在那份阴郁的痛楚里,姗姗抬头。
“你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你。那么小的小孩,只会说家长教给她的话。”晏辞微根本不信任安迟叙的母亲。
她查过这个人。
安予笙,目前刚结束二婚,身体不太好,最近两个月跑了十几次医院。
目前还没查到到底是什么病,但想来如此诱骗安迟叙,没安好心。
“那其实是,母亲想见我?”安迟叙不知怎么的,理解错晏辞微的意思了。
“……她肯定别有目的。”晏辞微咬着嘴唇,尽可能维持她在安迟叙面前的态度。
安迟叙没有说话。
两天后收到母亲的面试推荐,安迟叙才发现。
她是想回去的。
……
“真要回去?”晏辞微替安迟叙清理着带回老家的箱子。
她只给安迟叙收了三天左右的衣物。
她不想安迟叙呆太久。
“嗯,我回去看看吧。她都那么说了……”这几天母亲不断在给安迟叙发消息,邀请她回来,带着点恳求。
面试都找好了,去试试也行啊。
其实安迟叙不傻。她早该看出母亲别有所图。
可她还是想回去。
“正好等你弄完毕业的事,我就回来了。我们还能去毕业旅行。”安迟叙抱着晏辞微哄她,亲吻她的耳。
晏辞微没有说话。
交往四年,相伴七年。
她们第一次分开。
竟是因为一个曾经对安迟叙很差的人。
晏辞微才没有好心情,半夜缠着安迟叙要了一次又一次。
然后,在安迟叙累的昏睡过去时,取消了她的闹钟。
“糟了糟了……”安迟叙第二天还是准时惊醒,看见时间差点吓出眼泪。
她急匆匆的去洗漱,步子都轻了,不想打扰晏辞微。昨夜闹的厉害,晏辞微肯定比她还累。
她洗漱的时候,依旧被晏辞微从背后抱住。
“不用去了。”晏辞微闭着眼贴着安迟叙的肩膀。
安迟叙刷牙的手停顿。
“今天泥石流。高铁停运。”晏辞微拿出手机,给安迟叙看最新消息。
“啊……”安迟叙吐掉漱口水。
好像不小心咽下了一口。薄荷的味道冲得她喉头生疼。
“留在这里……陪我改论文,好不好?”晏辞微亲吻安迟叙的耳朵。
像昨夜收东西那会儿一样。
“可是面试……”面试约在后天。安迟叙就算不去工作,也该去面试。
那是母亲托人找的。于情于理,她都得去看看。
晏辞微咬住安迟叙的耳垂。
安迟叙第一次表达自我意愿失败了。
她被晏辞微压住,又是一顿亲吻。
亲的好热,好黏。
和引发泥石流的骤雨一样猛烈。
安迟叙妥协了。她告诉母亲因为天气,没法赶过去。
面试她就不参加了。
总归晏辞微在。
“乖团团……奖励你。”安迟叙给母亲发消息的时候,晏辞微在一旁牵她一只手。
轻轻的,抽合。
“姐姐,我,我还在发消息……”安迟叙不知道该用语音还是单手打字。
她耳根都红了,还是第一次被晏辞微坐在身上这样。
“没关系,用语音不就好了,我想要你抱着我。”晏辞微趴在安迟叙怀里。
“团团……不喜欢吗?”声音如丝,一点点牵动安迟叙的心。
安迟叙松了手,把手机放在一旁,开了语音。
她抱着晏辞微,慢慢享受这次奖励。
母亲很快接通了电话。
“宝宝,上高铁了吗?”母亲显然还不知道泥石流的事。
“高铁今天发不了,这两天都不一定……我赶,赶不上那个面试……”安迟叙咬着声音。
晏辞微正在她耳畔。
亲她。
毫不在意一旁还有电话一样。也没有掩饰她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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