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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并没有计划好一场逃亡。
她甚至从来没有想过要逃离晏辞微。
毕竟离了晏辞微,她还剩什么呢?
没有钱,没有手机,没有工作,没有自理能力,没有生活技巧……
她当真是晏辞微的小猫,除了爱她,留在她身边,别无出路。
安迟叙这个人只剩一具空壳。
是晏辞微兀自住了进去,把里面填满爱。
爱的名字是晏辞微。
而现在安迟叙竟在逃离她的主人。
安迟叙终于跑不动,干脆进了地铁站。
她摔在地铁上,像折断羽翼的天鹅,有人拿起手机拍照,她也不管,干脆的把头埋进婚纱的蕾丝里。
她只是……受不了了。
她受不了晏辞微不问她的感受,不问她的想法。
不和她提前计划,一味的帮她完成剩下的所有。
她想像那些爱情故事里写的那样和晏辞微互相扶持。她想成为晏辞微的脊柱、港湾。
她想为晏辞微做饭洗衣,帮忙碌的她缓解一天的疲劳。
她想在很久以后,骄傲的站在晏辞微身边,听她跟生意伙伴介绍她们的关系。
她要成为晏辞微的恋人,不要成为晏辞微的玩偶,小猫,女儿。
可是晏辞微……晏辞微不会给她这样的机会。
她连订婚这么大的事,都只提前十天告诉自己。后又改期,到达北京的第三天她就坐进了化妆室。
为达目的,晏辞微不惜骗她。
安迟叙把自己死死埋在衣裙里。好像她给自己完成了一场葬礼。
她终于明白那些朋友的话,情敌的话。
也终于承认,晏辞微爱她,却希望把她养作金丝雀。
她只不过是晏辞微的所有物,她的小猫,她的……女儿。
一个不被允许长大的女儿。
安迟叙一路坐到终点站。跌跌撞撞的走进卫生间,把裙摆多余的布料撕碎。
再离开地铁,去车站往别的城市出发。
她不知道她要去哪儿。
唯一的目的地是离开晏辞微的掌控。
……
五天之后,安迟叙拖着疲惫的身体下了飞机。
临时买的衣服满是淤泥和破洞,她没有睡过完整的觉,没有好好吃过饭,满脸狼狈,头发拧成一团。
最狼狈的模样,被候在廊桥外的晏辞微看得一清二楚。
晏辞微抱臂靠在廊桥出口,冷冷注视着逃跑后又回到s市的安迟叙。
安迟叙瞧见她,泪如雨下。
“姐,姐……”好恨啊。
她离了晏辞微,当真什么都不是,连生活都没法过。
五天里她杀死了自己一次又一次。甚至不知道自己如何苟了命。
可晏辞微抱住她,给她披上外套,擦干湿发,一勺又一勺的饭。
安迟叙把眼泪汗水泥水,混着晏辞微喂的饭吞咽。
更多的泪呜咽出来。
可是,她还爱晏辞微。
“对不起……”安迟叙吃完饭,垂着头。
晏辞微才照顾她一刻钟,她看起来已经不像流浪儿了。
晏辞微闭上眼,似有叹息。
她还能如何是好?除了原谅安迟叙,没有别的路可以选。
她把安迟叙搂进怀里,慢慢替她擦去脸上的污渍,露出依旧可爱的粉白。
“没关系。”晏辞微总会原谅安迟叙。
这不过是女儿的叛逆。当母亲的,就是要承受这一切,再一次次的原谅她。
“对不起,对不起……”安迟叙号啕起来,抓着晏辞微不肯放手。
她们回了s市的家。
晏辞微把安迟叙随便买的衣服撕开,试好水温,牵着安迟叙进了浴室。
抱着她,也不管她身上有多脏。拿着浴球替她搓洗。
再让她坐下,梳开她打结的头发,精细的揉搓她的头。
安迟叙不断抽噎。眼泪比喷头的水还烫。
洗完澡,晏辞微又给她换好崭新的漂亮衣服,抹掉她脸上的浮沫,再拿着吹风机,给她吹头发。
嗡嗡的吹风震着安迟叙的头脑。
熟悉的手指按在头皮上,告诉她,她回家了。
一阵阵安心拽着安迟叙沉下去。
潜藏的不安就要被埋没。
一觉起来,晏辞微正圈着安迟叙,抱她在怀里,轻柔的挑着她的碎发。
完完全全的包裹,近乎一个囚笼。
“没关系的,团团。”她的唇瓣贴着安迟叙的耳。声音靠震动抖如安迟叙的头脑。
叫她瞳孔骤缩。
“明天重新举办订婚仪式,也来得及。”晏辞微觉得,安迟叙丢在路上的血婚纱很美。
她已经叫人按照那灵感又做了一款。
一定赶得上她们的婚礼。
至于订婚宴,她们大可随便一点。
晏辞微想,或许是她做的太隆重,吓到胆小的猫儿,叫她应激到逃跑。
怀里的人儿僵了身体。
“今天飞四九城,机票订好了。飞机上你可以睡觉。落地先带你吃饭,晚上回家休息,明天刚刚好。”
晏辞微如同没有注意到一般,咬住安迟叙的耳朵。
仿佛咬住的,是她的咽喉。
安迟叙心脏猛一刺痛。
她往旁边躲,晏辞微很快便缠上她的腰,重新覆盖她的背。
她缩一寸,晏辞微便生长一尺,纠缠不休。
直到她往后推了一把,下床颤抖着靠住墙。
晏辞微缓慢抬头,如蛇王,凝视住她的猎物。
“我……我不要和你这样订婚!”
如果晏辞微一定要把她变成私养的金丝雀。
* * *
“可是,我不需要你了。”两年后安迟叙不需要歇斯底里,不需要狼狈号啕。
她只会按住晏辞微越界的手,指尖压住她的唇峰。
“你……说什么?”晏辞微往后一步,唇瓣不自觉张开,一双眼慢慢瞪大。
“我不需要你了。”安迟叙也后退一步,让出呼吸的空间。
“不是情感上不需要。晏辞微,我还是很爱你。只是……生活上,工作上,我不需要你了。”
她目光如炬,两颗高光锃亮如阳。
“我不需要你像妈咪一样照顾我,不需要你自作主张的帮我解决工作上的麻烦。如果你所谓的回来,是继续以前那样把我当小猫咪养的生活,那……”
“我要拒绝你,晏辞微。我不能再回到这样的你身边。”
这些话,两年前她说过无数次。
也许两年前的她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痛恨什么,难以忍受什么,说的不清不楚。导致晏辞微没有听明白。
……没关系啊。她还可以再说无数次。直到晏辞微听懂。
她希望晏辞微能懂。她求晏辞微听懂。
她还能爱晏辞微。
“我没在闹别扭。姐姐,我想的很清楚,我不能这样回到你的身边。只是可能有时候没忍住亲近你。”
爱晏辞微是刻在安迟叙骨肉里的本能,是构成她的血脉。
安迟叙努力克制,收效甚微。
晏辞微不在的时候,每个寒夜她会想到晏辞微的拥抱,恒温的暖气里她们露着胳膊贴在一起。胸贴着背脊,完完全全相融。
每个雨夜她会想到晏辞微的红伞。微凉的骤雨总淅淅沥沥洒在她们的肩头,一把伞遮不住两个人,握住的手却紧紧相扣。
现在晏辞微回来了。
她当然会一次又一次跌入晏辞微的怀抱。
可她不是二十岁的小孩了。
她睁眼就会看见自己的根据地被一寸寸腐蚀,晏辞微跟梅雨季的霉菌一样无处不在,潮湿着霸占她的所有,把她好不容易长出的自我化为一滩腐水。
她已经看过自我,没法再闭上眼。
“可你明明说了爱我。”晏辞微不明白。
“……我是爱你啊。我没有说不爱你,没有说感情上不需要你。”安迟叙头突突的疼。
以前晏辞微这样。她当真无法理解她们为什么分开,她为什么受不了她。
只会一味的把分开归结于不爱。
可是怎么可能不爱……
她直到现在都没有别的人。晏辞微是她唯一的爱人,也是她唯一一个确认爱着自己的人。
她们都是这样。晏辞微难道感受不到吗?
不要一次又一次听不懂她的话,质疑她的感情啊……
“那就回来。既然爱我,为什么不能回来?我们那几天明明可以要好。”晏辞微试图上前,回到安迟叙身边。
她想要伸出手,想要抱住安迟叙。爱她的人近在咫尺,只要一个动作她就能回到飘飘然的过去。
“不行。”安迟叙捏住晏辞微的手腕。
她没有力气,晏辞微却就此僵住。
“你能不能听一听我在说什么。不是相爱就可以在一起啊。我……我受不了你,我不需要你母亲一样关怀。我二十五岁了,我是成年人。别人二十五岁都有小孩了,我没法再扮演你的女儿。”
安迟叙声音逐渐加快。说完后抽回手,触电一样吃痛。
“可是你没法自己照顾自己。”
晏辞微收了温柔。
一双桃花眼点上鬼影,漆黑一片,一点光都不剩。
眼底的红痣成为她的高光,灼灼的凝住安迟叙。
“你怎么会不需要我?没有我你根本过不好生活,你照顾不好你自己的,团团。”
再有郁气,再没了柔情,她还是只肯喊安迟叙团团。
好像那是她仅剩的掌控,没了她们唯一的称呼,安迟叙在她这里还剩什么?
一份不肯被她支配的爱?
那算什么。
“不可以……你不可以不需要我。你没有我,连准时吃饭都做不到。地铁都能坐过站。更别说工作上,之前那个组长什么后台都没有,就那样都能欺负你两年!团团,你需要我,你一定需要我。”
晏辞微音量降了下去。
低低的,如窗外垂落的乌云。
配着眼底的墨色,影一般缠住安迟叙的心。
叫她想要嚎叫。
安迟叙从来做不出这种事,幼儿园就是班上最安静的孩子,不哭不闹。
她只是咬破了嘴唇。
“我有计划!”一句话,嗓子哑了。音量还是那么小。她的歇斯底里也不过如此。
“我,我一直有计划。无论是唐殊,还是晏昭吟。我都有想法!就差一步就要成功了。你今天不是看见了吗?我甚至是放任她传谣,还能看出谁听命于她。”
“是你每次都来打扰我!还有地铁,要不是你在旁边吓唬我,我怎么可能坐过站!再说坐过站又怎么了?我不能坐回去吗?工作忙起来不吃饭也很正常,公司里大家都这样!”
她是伸出爪子的小猫,嘶嘶的威胁羸弱又可怜。
抓上人,却当真有些疼。晏辞微捂住心口,那里抽搐得难受。
“我,我怎么会是打扰……你需要我,团团。你分明就需要我!不吃饭怎么会没事,你身体会垮。坐过站浪费时间,万一没发现坐到终点站,那要什么时候回家,会不会地铁都不运行了。你,你杯子也记不得洗,衣服也穿不好,马上要入冬了,又要着凉发烧,我,我……”
她会心疼啊。
她看不得安迟叙这么过日子,所以当初伸出手,所以现在也不断想要照顾好她。
“你需要我。”晏辞微说不出这句话,她咳了嗽好像尝到血的腥味,内脏翻覆的碎片。
“你需要我,你需要我,你……”
“我不需要你!”安迟叙吼完,按住双目,深吸一口气。
“晏辞微我已经离开你两年了!这两年的日子我都是一个人过的,我过的很好!没有你我一样可以生活,这才是正常的成年人,我不可能离了你就不能活。如果那样,我是什么,你的挂件吗?你的外置器官?需要你照顾的小猫?还是你把玩的玩偶?猫离了人都能生活!”
安迟叙喘着气,头脑嗡嗡着,有一万句话同时冲出她的口腔,火一样烧着她的喉头。
“我有了新朋友,新生活,工作上我有自己的安排。我待会儿就能叫晏昭吟付出她的代价!是你,是你回来以后打破了这一切,让我重新落入你的步调,再次回到以前。晏辞微,我不想被你掌控!我……我……”
安迟叙被推倒在地。头重重撞在晏辞微掌心,晏辞微的手被摔到地上。
她被晏辞微咬住咽喉。真正意义上,感受到被捕猎的疼痛。
“我……不需要……你……”她要坚持把这句话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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