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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辞微原本想挂断, 换个时间再接。
而安迟叙贴在她旁边,已经开口了。“她交不起医药费?没有医保?”
晏辞微默了一声,还是将电话挂了, 不得已给这个号码写了个备注, 才关上手机。
“不是这次急救。她是突然倒地不起,被人送进医院之后顺带检查出胃肠息肉,想做手术切除。后者没钱了。”
这消息她刚刚打开手机就看见了。手下人也许是觉得缺钱比较紧急,才又打来一通电话。
毕竟过去两年,晏辞微让她们调查安予笙的次数多, 查的细致又深入。
还在安予笙常去的医院都派了人, 时刻盯着, 却又不说要做什么。
手下是擅自推测, 晏辞微在关照这个中年人。
“那也不是很急。”安迟叙躺进晏辞微怀里, 东西也不收了,就抓着晏辞微的头发玩。
晏辞微两个月没搭理发型,头发长了些。
安迟叙靠着她的腰刚刚好够到。卷了两爪后被晏辞微揪过脸。
“顽皮小猫。”晏辞微眉目温柔,嗓音舒隽, 批评不似批评, 宠溺的明目张胆。
“但,考虑到她之前有过甲状腺问题, 也许应该去做切除手术。”
晏辞微怕安迟叙不清楚安予笙的状况, 多补充一句。
说完又后悔。明明让安迟叙以为只是个小事就好。
视线对上。晏辞微眼眸依旧含着笑意,却被一番话冲得七零八碎。
零零星星的光点有些欢喜,有些忧愁, 有些警惕。把目光变得好复杂。
安迟叙没开口,手也放了下去,单是躺在晏辞微怀里望着她。
时间有些迟缓了。晏辞微的一次呼吸都绵长, 慢慢扑在安迟叙脸上,把天竺葵的味道牵下来。
安迟叙不禁眨眼。双眼被晏辞微蒙上。
“你……知道她一直想找你回去,是为了让你照顾她无心也无力养的小孩,充当那个她这辈子都没有好好拥有过的伴侣吗?”
晏辞微的声音带了一丝不确定。呼吸又将不确定变为颤抖。
晏辞微好像很担心。
安迟叙手指搭在晏辞微手背上,轻轻的。只是想和她贴在一起。
现在再听见安予笙的打算被这么直白的说出来,安迟叙也不觉得很难受了。
原来一个人失去母亲,真的可以一个人长大。
到二十五岁这个年纪,怎么都不该是女儿需要妈妈。
晏辞微的掌心缩了下。像一个颤栗,挠得安迟叙睫毛痒。
安迟叙就去眨眼,惹得晏辞微松了手,顺势捧着她的脸。
“姐姐怎么知道?”她问,主体却是晏辞微。
扫向晏辞微的眼竟也带了点安抚意味。
晏辞微埋下头,黑发丝丝缕缕罩住她们,把光也切碎成朦胧。
安迟叙眨眼,不再看得清晏辞微的眼神,可她知道晏辞微在想什么。
她对安予笙的过度关注,让晏辞微不快了。
哪怕所谓“过度”,仅仅是她像听见有点关系的人生病一样,问了一嘴。
极致的占有哪儿可能全是光鲜亮丽的粉白。内里一定是漆黑、中毒的深紫。
安迟叙最清楚这一点。
可她还是选择问出来。
这是她们之间必须解决的结。而她快要梳理好自己的那一半了。
“她甲状腺摘除之后,需要终生服药。药物不会全部报销,这两年她工作底薪很低,拿不到绩效,每个月看病加上生活的钱全来自积蓄,而到今年夏天,她积蓄已经只剩半年了。”
晏辞微偶尔很像一个老师。
有问必答,嗓音还很温柔,腔调和眼眸一样是桃花调的,都像春天。
只是她的春不是景桐的精心照料万物复苏,更像是放养,生命伊始无慈无悲。
她像春的夜。有冬天的寒,夏季的无序。
温柔只是无情,引导新生的芽土壤里埋葬白骨,引导它走向同样的道路。
连生安迟叙的气,都如此静默。还会给安迟叙细心的解释。
她可能在等。
等安迟叙听懂她语调的情绪,乖乖闭上嘴,主动说出她想要的答案。
安迟叙眨眼。她爱晏辞微的温柔,也该包容晏辞微的无情。
“不要去,团团。”晏辞微看懂了。
离别后她比先前更急切。若是放在两个月以前,晏辞微不会这样快的开口。
开口就是妥协,她败在安迟叙的睫毛下,想要用头发围成护栏,把安迟叙困住。
安迟叙反而看清倒映她眼里的光,一手抓住她的手腕。
“你怎么总觉得我要和你作对呢?”安迟叙默默地想,好像她们之间更没有安全感的,是晏辞微。
晏辞微不明所以,歪着头看向安迟叙。
安迟叙不开口,不就是想要去见安予笙?那,如何不是在和自己作对?
她发丝都淋在安迟叙脸上,遮了她半边脸。
安迟叙干脆闭上眼,忍着晏辞微的刺挠。
“我没有说要给她交手术费,住院费。也没有说要帮她照顾小孩。安绾瑶的事我已经拒绝过两次,没有第三次。”
安迟叙想的很清楚。
她要是真傻,真没得到过爱,缺爱就像干涸的鱼,那可能真的会续上这一笔费用,只为安予笙施舍的一点点和母爱形似的东西。
她若是那般可怜,之前也不会如此决绝的拉黑安予笙,在饭店和她吵架,之后再把跟她有关,无辜又讨厌的安绾瑶也丢出自己的世界了。
她到底不是真的一个人摸爬滚打长大。
她还有她的妈咪呢。
安迟叙尝过浓烈又无私的爱,所以知道,安予笙给的那一点,哪儿是爱。
“我只是想去看看。可能和她吵一架,可能听她哀求再走开。”这也是某种爽。
安迟叙想晏辞微一定会明白。她们都有过这种心理,丑陋又真实。
“别去!”晏辞微却因为她一番话重了语气。
眼里细微的光闪烁一瞬,转而沉寂。
“团团,不要去,好不好?不可以一直陪在我身边吗?”声音也跟着柔和起来。是死一般的温柔。
安迟叙叹息一声。“姐姐,妈咪。你不是我的选择题。”
她没有要选择安予笙,不要晏辞微。
没有要选择让自己受害,不留在炽热的爱这边。
家庭代际里的女儿病症往往最轻。安迟叙体会了第三次。
晏辞微比她病的重多了。只是以前她没能看清。
晏辞微怔怔,无光的眼看向安迟叙。
而后开口,没有音调变化。“你要是真想帮她的话,我可以直接给她账户打钱。你只要别出面就好。她会在别人面前诋毁你,会用道德和亲缘关系绑架你,会让你受伤的。”
安迟叙第一次感觉,其实晏辞微和她一样。
都有些呆,像猫。蹲坐在原地只会傻傻望着主人,歪歪头,想的还是十天前被这人踢的仇,其实主人只是起夜花了眼。
安迟叙捏住晏辞微的脸揪了下。
晏辞微有些莫名,掌上安迟叙的手拧起眉头。
安迟叙却顺势捧住她的手腕,掌心贴合,与她十指相扣。
“我不会给她打钱的。姐姐,过去两年每年我都给她打过一笔。当年她找回我给我钱,我也没有收过。”
安迟叙说的慢又静。是小猫在用头轻轻拱人肚皮,表达无声,谁都该明白。
“我给她的够多了。血缘关系没法用金钱偿还,可我也不想再继续了。姐姐,她是成年人。我也是。我们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她选择和遇少微用伤害自己的方式置气,选择要安绾瑶来气这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那也该在选择之时就想到,养大一个孩子有多不容易。后来她选择回家休息不去换工作赚钱,到现在没钱做手术,都是她自己应得的后果。”
“这是她自己的事,不应该和我有关。我选择去医院看她,但不给她钱,也是我自己的事。有什么后果我也想清楚了。”
现在晏辞微来了。安予笙不会有那个能力强行留下安迟叙。安迟叙也不会给安予笙这个机会。
所以她只是想过,去看安予笙一眼。不一定是抱着怜悯的目的。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晏辞微扭紧安迟叙的手腕,意外的用上些力。
“……我不是这个意思。晏辞微,我只是想要你相信我。”安迟叙不自觉的带上些失望,语气生硬。
听得晏辞微桃花眼忽闪,眸光发痛,红如血。
她重重的沉沉的死死的盯着安迟叙。
一动也不动。
她整个人都是程序铸造的雕像,指令错误,就会卡在原地,化作死灰。
安迟叙松一口气,不去紧晏辞微的手腕,任她囚着自己,而后用没被掣肘的左手,搂住晏辞微的腰。
左手还有晏辞微的两枚戒指呢。
一枚刻着mommy,一味的把爱烙在安迟叙身上。
一枚安迟叙还没来得及拆,想来总藏了晏辞微的心机。
戒指摩擦过晏辞微的背脊。她们都还没来得及穿衣服呢。肌
肤被凉银滚过,一阵阵的激灵刺激着晏辞微。
真是一个不及格的安抚。晏辞微眼眶含着泪,却没再执拗,伸手抱住安迟叙,和她一同躺了下去。
“不说了。”不急。安迟叙相信晏辞微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她们那么执着的要和彼此在一起。怎么会有迈不过去的坎?
“不说了。姐姐。今天不吵架。”安迟叙抱紧晏辞微。
晏辞微牢牢扣住她的肩膀,尖指甲扎下去又松开,换做指腹施力,做着无用功,没有留下一道伤痕。
“不吵。”许久,晏辞微才开口,抚过安迟叙的头发,一点一点把被子给她盖上,亲吻她的额头。
“睡觉吧,我的团团。好不容易可以一起。”晏辞微自己的背还露在外面呢。
安迟叙拱了她几下和她嬉笑出声,然后抓着被角,把她们两个一起团起来。
安迟叙的呼吸均匀后,晏辞微又看了她好久。
好像晏辞微还是那个偷偷跟着安迟叙的人,只能在不被允许的暗夜里潜入她的房间。
借着一抹迷蒙的月光看她一整宿,再在黎明前离开,不留一丝痕迹。
晏辞微伸手,悄悄的,轻轻的。抚摸过安迟叙的睫毛。
安迟叙往她的方向无意识靠近。
晏辞微闭上眼,钻入安迟叙的怀抱,紧紧攥着她的手。
第一次,暴露她百分之一的不安。
……
半夜安迟叙起夜,看见手腕上多了一条红绳。
像那件碎了的婚服的赠品,或者是拿婚服腰带做的。轻薄的质感绑着手都没感觉。
只是安迟叙抬手发现红绳并没有系紧。只是被晏辞微攥在掌心。
晏辞微意外靠在她怀里,讨奶的孩子一样贴着她的胸脯,另一只手痴恋她的腰,紧密相贴。
安迟叙快去快回。回来就见晏辞微缩成很小一团,猫一样可怜,被子都罩不住她的孤独。
安迟叙借了抹月光,把红绳系在晏辞微手腕,然后给自己也套上。
扣着晏辞微的手,把她搂进怀里。
学她过去,揉着她的背。
再次相拥而眠。
* * *
翌日睁眼,手腕上的红绳已经被解开了。
怀里的温度很浅很浅,好像晏辞微没有在这儿蜷缩一晚上。
她们没有谁是真正的猫,连毛都不会留下。
安迟叙躺了会儿想找到晏辞微脆弱的证明,刨了好几下被子,把床弄得一团乱。
后来又想何必去拆晏辞微的台。她能给出一个拥抱就好,就起了身。
衣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晏辞微换过。
安迟叙扭了下,是她最近常穿的一件。
“姐姐?”安迟叙没看见晏辞微,没听见声音,唤了一声,穿着拖鞋下床。
她快步出卧室才听见厨房传来的炒菜声,愣在原地,好大的叹了口气。
都这么难受了,还要坚持照顾她。
安迟叙在慢慢的明白晏辞微的行为来自匮乏的安全感,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好。
她们许过愿,发过誓。她收了她的戒指,穿了她的婚服。
只差一个证而已。安迟叙撇着嘴计算要不要给晏辞微求个婚,这么一想自己又没有戒指能送,只得把这件事往后稍稍,先找个机会悄悄去看戒指。
走向晏辞微时,安迟叙又想。似乎问题也不在她的态度上。
很多时候晏辞微会臆想她的逃亡,可能是后遗症,可能幻病。
安迟叙打开厨房门伸手抱住晏辞微。
晏辞微将就她冰箱里剩的菜,炒了个牛肉河粉。
“还有一刻钟,团团宝。去洗漱。”脆弱的晏辞微消失了。
她变回了小猫的好妈妈,此刻擦过手,转身揉揉安迟叙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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