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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笑声于旷室内响起,又戛然而止。
在厚重类墙的帘布掀开时,钟旺嬉笑的面孔,不带铺垫,速速动容。
殷少宿:“在笑什么?贼人找到,怎不捆到前厅,让兵马司瞧瞧?”
殷少宿先扫过搁置博古架的摆件,径直走近他们,垂眸看了眼未收入刀鞘的刀身上淋落的血液,以及仍握在晏城掌心的匕首。
哪来的武器?
殷少宿不解,越过他们,与陶严并步而立。
陶严身子半弯,穿套衣服时上身掩住人的脸,哪怕起身,也有张面罩遮他眼目。
倾身,殷少宿要去摘他面罩。指尖还没碰及,就察觉到几人情绪不对劲,屋内气氛随烟云往下逸散,而沉寂。
顿时,殷少宿:“你几个又给我惹祸了?”
“……”
两主簿还未启言,钟旺忙摇头:“没有没有,在你手下,我们哪敢惹祸!”
跪得太快了,旺财,主簿们吸了几口气。
她一出口,殷少宿先前的猜测得到验证,此人身份有问题。
至于他们是否敢以假替真,殷少宿自认绝对不可能。
为确保,殷少宿扯开衣角,查看腹部的刀痕。包裹严实,有药味,经过精细诊治,不像刚伪装的刀伤。
淤青不散,像胎记般刻在腰部。
人,是真的。
殷少宿扯开面罩,先入目的是横穿喉咙的伤口,很深,几乎夺取人的性命。
还在流淌的血迹,刚死不久,是钟旺下的手。
只是杀了个贼子,他们为何那般怕?
殷少宿心里困惑不解,面罩扯露脸部,率先见的是那刻肉见骨的“奴”字,以及熟悉的面容。
“哈啊……”
殷少宿重重叹了几口气,落在那血字的手又颤又麻,僵持悬浮上方的力不再,掌心重重贴在那字上。
“你们干得可真好,几道,我可不信你瞧不出这人是谁!”
晏城挠挠耳后,偏头不敢与殷少宿对视。
“你三都干了?”
殷少宿目光只落在陶严身上,见他点点头,紧绷的下颌懈了点,素日严谨的面孔,展露无奈的笑容。
站直身,殷少宿扫了他们好几眼,两主簿极不爱惹祸上身,他们或多或少也见过成年皇子。
也只钟旺,今年才入京城的人,不认顶上的皇子。
“呼,拿刀来。”殷少宿摊开手,手指勾勾,看向晏城。
晏城:“殷大人?”
“都是大理寺人,别把我排除在外。”
殷少宿紧握刀柄,划破那微微上挑的眉眼,破了这熟悉、可辨别的凤眸。
……
兵马司放走的贼子,自然是他们将人抬走,几个五大三粗的副指挥使抱尸体隔在肩膀上,上下耸动,微微适应。
因头颅朝下,披发垂落,代替面罩遮掩贼子的面孔。
祁阳伯看了尸体几眼,收回视线,面带笑容送走副指挥使,转看殷寺正。
祁阳伯:“不愧是殷大人,短短时间内,轻而易举抓住贼子,不知?”
“这贼子大抵急病乱投医,误跟着府上女公子进了贵府。”殷少宿笑意很薄,安抚般拍拍祁阳伯的手背,让他不用担心。
误跟着,祁阳伯听此,笑容越发大,瞧身旁的两位主簿都带了些笑声。
只是,目光落在钟旺时,他眸眼阴鸷,眼皮搭拉,光彩融不进。
钟旺不惧,直直与祁阳伯对视,手指紧扣刀柄,唇瓣紧抿,作攻击样式。
袭来的气势太熟悉,钟旺咬咬牙,拇指顶着柄,指腹压着银亮的身。
“狗吗?龇牙咧嘴的。”
晏城挡在她面前,与仗着身高,居高临下低看钟旺的祁阳伯对视,他浓墨的桃花眸里,映衬出祁阳伯的不满。
此刻咬牙切齿的换成祁阳伯。
谢知珩毫无遮拦显示他对晏城的喜爱,故身居七品,宦海中也少有人欺辱晏城。
卖钩子的玩意,好男色的混蛋,祁阳伯捏紧拳头,目送他们的离开。
临走前,想再唬下人,可陶严落在最后,笑眯眯同他对视。
又涌上散不尽的愤恨,江南名门陶氏,不可得罪,还得为五皇子拉拢他。
霎时,祁阳伯不愿再看,等马车灰尘由风滚去,才转身进了府。
“爹爹/哥哥!”
才踏过门槛,绵软如玉的女儿笑盈盈凑上来,祁阳伯受她们满眼的孺慕侵袭,郁闷的心吹去不少。
祁阳伯大臂一揽,将女儿搂入怀里,大笑:“唉,我的几位公子有什么需要?哥哥帮你们买。”
这么一说,祁阳伯发觉几个女儿发髻插的朱钗步摇有些熟悉,样式似是老旧,京内不再流行,眉头一挤。
“哥哥,儿想买玲珑坊新出的糕点。”
“哥哥,儿也想要!”
……
风铃般的声音在耳边围绕,祁阳伯面朝他们,一个接一个应下,最后落在还未出声的二女儿脸上。
祁阳伯夫人早逝,二女儿未受太多母爱,祁阳伯自是将人放在心上,甚至因她过爱美色,还想着要不令府上招婿。
或,效仿先祖,使她继承伯府爵位,广收面首。
虽,女子袭爵,须得降一等。
得再为女儿们,多挣几份功。
这般想着,祁阳伯察觉到二女儿腰间系戴的那半片玉佩,凤吟的模样,让他一愣。
“从哪儿获得的?”
此仅宗室妻可佩戴,祁阳伯可不愿女儿嫁进宗室,得那般罪受。
不过宗室近几年势力高涨,在太子的扶持下,力压勋贵。
朝内形势,已是朝臣压于宗室,宗室压于勋贵。
沈溪涟解下玉佩,递给祁阳伯:“是那人给的,不过可惜,让副指挥使大人带走了。”
该是没事,毕竟那人是皇子,刺杀个官员,没遇伤碰死,顶多被禁足罢了,沈溪涟于心中想。
祁阳伯摩挲玉佩,凤头处有触及细小的字,微刻的“伍”。
顿时,祁阳伯踏出府门,抓牢石狮掌心的滚石,望向兵马司远去的方向,已瞧不见他们影子,该是早回了官署。
“……”
那贼子,是五皇子!
心中大惊,掌心用力。
伫立许久、经风吹雨打而不散的石狮,于祁阳伯急剧睁大的眼眸中,有细小的石块滚落。
是狮头先开始,后是滚石滑落,砸中祁阳伯的脚。
痛苦夹杂哭声,响彻整个街道。
多么痛恨,连其他公侯府的下人也冒出头,凑看热闹。
……
另一块玉佩雕着龙头,晏城回家后,恰逢谢知珩出宫至府,他便将玉佩给了谢知珩。
“皇子都有吗?”晏城问。
谢知珩好奇般左右翻看,搁置桌前:“不,宗室子都有。若有一生相伴的爱人,才会拆分,交给爱人。”
“那我呢?你没给我。”晏城指着自己,不满地道。
谢知珩抬眸:“孤也没有。”
“你不也是宗室子?”
谢知珩:“是宗室子,可孤生来太子,乃大宗。此是小宗所有的玩意,孤大抵是没有。”
“哦。”
晏城撑着脑袋,仍不得满足,眼皮耷拉,往上仰看谢知珩。
谢知珩取下腰间常佩的玉佩,不分龙凤,与他外袍的五爪金龙一般,享彻极致的权势熏陶。
落在晏城掌心时,还带着德阳殿的熏香,与浸透谢知珩骨血里的,昂贵珍惜的龙涎香。
“壁不整,容惹是非。”谢知珩合上晏城的掌心,“完整的玉璧,才更适合庇佑你。”
“有孤在,哪怕群臣具知你杀了谢元珪,也无人敢参你入狱。”
谢知珩在晏城唇角一吻,轻声:“别怕,一无权无势,二登不了大位的皇子,还不至于让你这大/三/元的学子落狱。”
晏城不理解:“真的?”
“自然,皇子杀不尽,宗室在,便就有。但大/三/元的学子,大盛可就三位。”
重臣,与无宠的皇子。
孰轻孰重,一眼可知。
“谢元珪?他就是谢元珪!”
这名字,让快忘却剧情的晏城,总算从记忆的垃圾堆里摸索出来只言片语。
谢知珩:“嗯哼,他便是你与我说的,最后的胜利者。”
真好用的一把刀,王朝的胜利者对上天命眷顾的主角,自是天命胜。
谢元珪,你输给的乃是天命。
“啊?我什么时候说过!”
晏城惊呼出声,有些不相信,他什么时候同谢知珩说过这等事。
在他的认知里,与谢知珩的对话中,晏城明确记得,他只说过自己是后世误入的人。
谢知珩挑起晏城垂落的鬓发,浅浅细吻。
“初遇时,你便与孤说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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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成明天了,可恶(〃>皿<)
第16章
熹始二十三年,高阳不歇,悬挂东宫之上。
初春的阳晖仍带有余冬的寒,洒在裹得严实的宫人身上,不暖和,却又压得眼下阴影重重,与散不尽的青黑相伴。
行走间,宫人莫敢低声细语,托着的案几上乌黑药汤。
埋入炭盆的金丝炭堆成一座又一重的山,连灰都洒落盆边。跪守的宫人,用浸湿的锦帕擦拭一遍又一遍。
无人敢言语,他们低敛眉目,将自己缩进角落,缩进阴影。
细碎的咳嗽声再次袭来,未响彻整个宫室,只在内室,如逸不开的烟云随意,却惹得他们再次匍匐。
“殿下,用点吧。”
眉头紧缩,几连成一条线,李公公端来新送的汤药,低声与谢知珩说。
冬缠的寒意侵袭上身,谢知珩这咳嗽持续了将近半月。
太医令早为他诊了脉,道此病于他无碍,只需服药几日便可。
又叮嘱,不得再亏空精力,得好好休息,养养冬日散去的神。
最重要的一环,太医令不敢与谢知珩说,可在李公公的强力劝服下,才出口。
太医令:“还请殿下,宽慰心神,不可再受昨日牵扯。”
无力而瘫软在床榻间,谢知珩揪紧垂落的纱帘,许久未言,骇得太医令跪地不起,怕惹怒了他。
宫人跪匐的动作不满,乌压压的一片,落在谢知珩眸眼中,倒像逼迫他坠入深渊的漫长队伍。
龙纹玉璧搁着掌心痛,触感的温热都比谢知珩高些,甚至到要烫伤他的程度。
谢知珩咬咬唇,喉咙里挤出几句话:“退下吧。”
如获重释,太医令告辞后,忙拉着药童走出东宫。
太医令走,可满地的宫人未起,谢知珩偏头不愿看向他们,再次重复:“你们也退下吧。”
宫人听此又惊又喜,可又怕,他们先是热泪盈眶看了李公公一眼,后不敢耽误半分,后退着离了内室。
偌大的寝室内,只谢知珩,与伺候他许久的李公公。
谢知珩靠着床柱,哑声问:“你怎还不退下。”
寒病没吞他太多精气神,是自个不再硬挺,尾调衰弱,又轻,融入纱帘。
“臣得陪着殿下。”李公公回。
谢知珩眸光溃散,陷入透不进光的黝黑里:“陪着?你能陪孤多久,瞧你那老身板,没得几年就死了吧。”
确实,李公公而立之年被天后派到谢知珩旁,从他能落地走路,到如今执掌王朝,陪伴的时月不输帝后。
可同时,他也衰老许久。
“是没几年,可臣想看殿下走太极殿,想看殿下泰山封禅,想唤殿下一声,陛下。”
谢知珩侧头未回,本就冷白的肤色,因病更显,毫无血色,几乎可瞧得脖颈处暴露的青筋,万分脆弱。
未束发,垂落杂乱的发丝游走在锁骨处,像捆住他的黑绳,掐住脖颈,步步逼紧。
连呼吸,都轻了太多。
“臣能看到吗?看到殿下登基的那一日。”
李公公又问,似乎将此作为夙愿,同谢知珩一道又一道说着,说着人几乎要烦。
“你可知,孤要登位,是要当今逝去的!”
李公公:“臣知道,臣比谁更清楚。”
“既然如此,孤现在便去弑父,明日即刻登基,让你这老不死的活不过三日!”谢知珩恶狠狠道,咬牙切齿,磨牙的声音细细碎碎,却又非无。
李公公将那碗汤药端到谢知珩面前,笑说:“那殿下先喝完药,喝了这碗,臣就去唤羽林卫统领,立刻包围艳阳宫。礼部那儿,圣人早早为殿下备好登基的仪仗,明日不算慢,赶得来。”
他说的,谢知珩都无奈轻笑了会儿,低垂眼睫:“你啊,不用这么快,慢步春不是早给人灌下。”
“瞧臣说的,怎可让殿下承了那弑父的罪,圣人可是极不愿殿下,在史书留得这罪名。”
李公公轻打了自己一巴掌,骂自己说话失礼。
见谢知珩饮下汤药,不复方才低沉抑郁,李公公收来空碗,到外间使人传膳。
早早热着的膳食一人一人的端来,将圆桌铺得满满。
有人试毒时,李公公已为谢知珩穿好衣裳,今日不见诸臣,便未着太子袍服,只套了件常服。
处病中,谢知珩胃口不好,只用了几口,便挥手让人拿走。
李公公担忧不愿,但还是遵从,只是让人送来谢知珩喜用的糕点,摆在他手旁。
“外头怎又闹?”
撑起精神,批阅奏折时,谢知珩听到外间的声音。
太监跑来,李公公才知道,告与谢知珩:“是小殿下,今日大抵晕觉,困魇,哭着找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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