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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情松了口气,越过贝尔走过去。
回廊口站着两个马赛克。监管者站在前面,审判者落后两步。
钟情疑惑这诡异的站位,仆从竟然还比教皇站得靠前。正要越过监管者向后走去,就被他伸手一拦,揽着腰抱进怀中。
钟情反应极快地笑着靠过去,心中却更迷惑了。
什么意思?
他俩轮流当教皇?
不过这不重要,耳听为虚不如眼见为实,既然监管者扮演的教皇阁下这样不要脸,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来点更刺激的。
他捧起马赛克的脸吧唧亲了一口。
“我就是想看看你什么时候才会出来找我。”
审判者化身的仆从在后面静静地注视着,不期然对上那双马赛克眼睛,钟情不知为何有些心虚。
他挥散心中这奇怪的错觉,继续演戏。
“您之前说要带我去温泉沐浴,这话还算数吗?圣座?”
第133章
“当然算数。”监管者微笑,“凡是神明福音传播之地,你都可以前往。”
“三天后是圣瓦伦丁日。听说这个节日是属于情人的节日?不如在温泉行宫举办舞会吧,邀请全梵蒂冈的年轻人们,或许就能促成几段姻缘呢?”
监管者摸摸怀里的人头发,万分纵容地应道:“只要你开心。”
钟情转身:“希拉德克伯爵,希望您到时候也来捧场。舞会上那么多女孩,我想,一定有一位就是您的真命天女。”
轮椅上的人微微垂眸,长久地沉默着。
直到教皇阁下不悦地唤了一声:“贝尔。”
他才抬起头看向钟情:“如您所愿……殿下。”
听见轮椅的声音渐渐远去直至消失不见,钟情松了口气。
正要放开与监管者交叠的手,却被身后这人拉住向后一拽,退了两步踩在他脚上。
监管者闷笑一声,强硬地逼上前来,将钟情困在角落。
视线越过他的肩膀,可以看见审判者仍站在原地,静静地注视着面前发生的一切。模糊不清的面容本该看不清神色,却无端让人觉得寂寥,但又在寂寥之外,品出一丝冷酷的掌控力,仿佛这一切都发生都经由他默许。
他默许自己承受这种凄凉的寂寥。
这一愣神导致钟情没能及时挣脱监管者的怀抱,他疑惑之下想要反抗,却在下一瞬主动搂上面前人的脖颈。
无他,因为他听到轮椅的声音去而复返。
贝尔在审判者——也就是侍从的身边停下,看清回廊角落里暧昧的景象时,不堪忍受地别过脸去。
“……善堂骑士团刚接收了一大批来路不明的病人,急需司铎为他们治疗。希望您准允我前去看看……父亲。”
没有人回应。
教皇高大的身形几乎将怀里的人完全挡住,只要一双手从袖口处雪白的蕾丝里露出来,依恋地抱住教皇的脖子,仿佛那就是他的全部依靠。
他们似乎在接吻。
良久,教皇微微侧身。
似乎是注意到小情人的羞赧,轻柔地抬手将他更亲密无间地按进怀中。
他的声音带着猛兽餍足之后的惬意倦怠:
“去吧,好孩子。”
*
冬宫内厅。
所有侍从都被挥退,只有教皇近来最亲近的仆人被允许留下,服侍冬宫的主人和他的情人享用晚餐。
如果有人闯进餐厅,就会看到非常僭越的一幕——
那位仆从竟然和教皇阁下平起平坐,分别坐在长桌的头尾。
钟情坐在更靠近监管者的位置。
他一边大快朵颐,一边道:“贝尔实在是执迷不悟。他对我滤镜太厚了,无论我怎么解释,他都觉得我另有苦衷,觉得是你们强抢的我。”
他喝了口奶油浓汤,忧虑地摇头,“再这样下去不行啊。你们有什么想法吗?”
监管者视线一直看着他,此刻很及时地回应道:“也许是我们在他面前还不够亲密,所以他不肯死心。”
他显然是在暗示什么,钟情听懂了,挑眉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视线不受控制地下移。
“你们行吗……穿书局出品的系统竟然连这个功能都有?但是我家统子看起来好像不太行……还是说只有你们这个等级的大领导才有这种福利?”
话音落下,就听见长桌的另一端,审判者将牛排切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钟情扭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这两个马赛克用的是穿书局提供的身体,在钟情眼里模糊不清,在位面NPC的眼里就是正常的教皇阁下应该有的模样。
穿书局的能量是特供的,生产出的身体自然也不需要补充位面世界的食物。
位面规则会将这个疑点抹去,NPC们不会因此产生任何疑惑,所以私底下时这俩马赛克从来不会吃东西。
这便显得今天的审判者很反常,切着手里的食物就像在切某个憎恨之人的血肉,如同在无声地抗议着什么。
钟情挥去脑海中繁杂的思绪。
“这个位面我的人设的确很差,但这个人设身上所有差劲的品质都建立在他的赌徒身份上。一个赌徒,如果开始伪装,就会从一个全世界最糟糕的人,变成全世界最完美的人。”
监管者略一思索:“看来只有提前让他知晓你的赌徒身份了。”
“提前一点真的没关系吗?”
钟情下意识转头去看审判者,“您觉得呢?该不会影响剧本完成度,到时候扣我积分吧?”
盘子里的牛排都快被切成肉糜,审判者脸上倒是风平浪静。
“我对你做过什么很不通情达理的事情吗?为什么唯独这样问我?”
“……”
钟情眨眨眼睛,这是戳到他敏感肌了?
他正在考虑该如何回答,审判者已经继续说下去:“这个位面唯一的任务就是让位面意志活下去。其余的都不重要。”
钟情思绪很容易就带偏,一下子忘记自己刚刚纠结的事。
拉铃唤来侍者为三天后的舞会做好准备后,钟情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诶,方便问一下吗?你们为什么要轮流扮演教皇?是有奖励还是怎么的?”
审判者静默不语,监管者在沉吟片刻后笑道:
“总不能老是我向他行礼吧?这不公平。”
钟情挑眉,一丝异样感从心中一掠而过。
似乎某个词在他的生活中出现得太频繁了点。
但这一丝异样轻微到几不可察,所以他并未注意,一笑而过。
晚餐结束,情人先一步前去休息,主人和他的仆人反倒迟迟未散。
审判者放下刀叉:“你不该离他这么近。”
“你离得似乎也不远。”
监管者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声音,先前和乐融融的气氛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讥诮地微笑:“你如果真的不想见他,就应该自己去把那些失落的灵魂碎片清除掉。一颗能够感染所有竹鞭的杂菌,对你来说应该是轻而易举吧?”
“到时候,连我这个你从一开始就千方百计想要杀死的心魔也会死去,不是正合你心意吗?”
“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别在我面前摆你主魂魄的架子……我不介意与你、与散落其他位面的灵魂碎片一起——”
“同归于尽。”
*
三天后,圣瓦伦丁日。
传说罗马帝国时期,为了征召未婚的年轻人加入军队征战,曾一度禁止民间结婚。
瓦伦丁神父怜悯这些因为不被允许得到主的赐福、而被迫劳燕分飞的情人,于是秘密为他们主婚,让这些怀抱爱恋的年轻人们不必遭受战火的摧残。
后来被罗马帝国政府知晓,将瓦伦丁神父抓捕。监牢中这位神父忍受了无数酷刑,但始终不曾求饶,直至最后殉教,也没有说过一句后悔。
后来人们将他殉道的那一日奉为举国欢庆的节日,既是为了纪念这个虔诚善良的人,也是为了纪念无数男女永恒追求的母题——
爱情。
请帖几乎发遍梵蒂冈以及周围郊区的每一栋房子。
烫金的小羊皮纸,内里镶嵌了色彩奇异的丝绸,一摊开便是隐秘沁凉水一样的冷香。闭上眼睛,仿佛就能在这一片柔顺的丝绸触感和幽静方向中看见那位远道而来的东方美人。
如此宁静又如此张扬的向所有人宣告这场冬宫宴会的真正主人,即使这其中还有异端审判局的人。
轮椅的声音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格外有存在感。
他到得很晚,周围已经没有客人,只有侍者还站在走廊两侧。
他们面容严肃,看过来的视线却总是隐隐带着几分同情。
贝尔没有在意。
他知道这是为什么——在学校同进同出的那些时间足以让所有人误会他们之间的关系,以为他们才是真正相爱的情人——连他自己也这样误解了。
穿过走廊,金碧辉煌的大门内隐隐传出几声模糊不清的欢笑。
那里面炭火似乎燃得正旺,站在很远的地方就能感受到从门缝中透出的暖意,穿破贝尔周身凝固的料峭夜风,最终无可奈何地被那石头一般的冷冽同化。
一只黑猫顺着墙根走来,停在贝尔面前,尾巴很优雅地绕到前面来,挡住前爪。
它的打扮不输于任何一位前来赴宴的客人,头顶的小王冠上硕大红宝石熠熠生辉,脖子上带着碧玺项链,浓郁的绿色披在它黑色的皮毛上,与它绿色的眼睛交相呼应。
贝尔向它伸手,片刻后,它跳上他的膝头。
大门拉开,侍者的通报声唱歌般响起。
门内的欢笑声随之一静,就像被门外奔涌而至的冷空气冻伤了一般。
在一片静谧之中,贝尔看见被围在弹子球桌中间的那个人,突然捏紧了手里的猫爪。
球桌旁围着很多男人,拿着球杆或是端着酒杯,全都打扮得像金子般极尽奢华。他们身上那些颜色争奇斗艳得几乎能灼伤旁观者的眼睛,各色宝石折射着水晶吊灯和烛台的光辉,因为过分华丽奢靡而显得廉价。
冷香和暖气杂糅在一起,熏得人头晕目眩,酒精的醇厚漂浮在香气之上,像厚实的云朵上漂浮着一层目眩神迷的璀璨阳光。
然而黄金制成的球桌比阳光还要璀璨,暗绿的天鹅绒面上滚动着八个小球,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诱人的蜜糖一样的光泽。
它们色彩各异,滚动时就像球桌旁那些五彩斑斓的贵族们一样在那个人身边交织不停。
让人腻烦的各种色彩之中,只有那个人一身修长的黑色礼服,再没有半点别的颜色,一如他纯黑的灵魂。
大概是许久不见阳光,他的发尾已经变回黑色,半长的头发在脑后整齐地扎成一束,只有额前碎发零落地散着,让其下的眉眼若隐若现,无论作何神色,都会像是挑逗。
他手里拿着一根象牙球杆,指尖沾了雪白的巧克粉,身旁有人正拿了手绢殷勤地替他擦拭。
钟情挥开那人的手。
他轻轻抚摸着球杆的前端,看着门外新到的客人,轻巧地一笑。
“哎呀,又忘了带上我的十字杆。不知哪位好心人愿意贡献出一枚十字架,让主的光辉赐福于我接下来的一杆球?”
话音落下,无数只手已经伸到他面前。
匆忙地扯下脖颈的项链或是胸膛的徽章,将那些镶嵌着各色珠宝的十字架捧在手心,比跪在神明塑像前祈祷时还要虔诚地捧在那个人面前。
簇拥在这片十字架的丛林之中,钟情仿佛才是他们信奉的那位神明。
但他只是拨开那片丛林,慢慢踱步到贝尔面前。
冰凉的指尖探进衣领,挑出铂金项链,拽断后取下银十字架吊坠,再将断裂的项链扔回他身上。
光秃秃的项链挂在领口的蕾丝上,扔过来的一瞬间,贝尔的睫毛像那里的蕾丝花边一样轻轻颤抖。
颈边的皮肤还残留着象牙般的冰冷触感,他低下头,看见衣领上沾染的一点白色巧克粉。
面前的人已经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只有最虔诚的信仰才能为我带来胜利。”
十字杆架在象牙球杆下,一球击出,眼花缭乱的滚动之后,所有小球全部落入袋中。
钟情拿走仅剩的那颗白色母球,掏出胸膛口袋里的硬币,漫不经心地在手上抛玩着。
“一球清桌,真是走运。看来今天我要大赚一笔了。”
圆形的硬币抛至最高点时闪烁出金属的光辉,落在球桌的绒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它静静躺在那里,贝尔终于看清——
那不是硬币,而是筹码。
“贝尔。”
钟情微笑着回首,烛光打出他一半侧影的轮廓,另一半隐没在阴影之中。
“你不为我祈祷吗?”
第134章
这个时代的纸牌游戏还叫“叶子戏”。
由丝绸装裱而成,木刻版印上图案,在驼铃或是船桨声中,和香料、瓷器、茶叶一起,从东方来到这片大陆。
这种来自神秘东方的叶子牌一踏上这片土地就被广泛接纳,人们研究出用本土便宜材料仿制的方法后,纸牌游戏便席卷了大街小巷的每一个赌场。
但真正远道而来的东方纸牌依然是只属于贵族的奢侈品。
雪白丝绸在灯光下闪烁着明亮的光芒,印在其上的陌生人物肖像线条流畅、色彩鲜明,图案的头顶和脚下绘着长短不一的线条,这就是纸牌游戏明面上被教皇国禁制打压的原因——
那是十天干与十二地支构成的卦象,是东方神秘而邪恶的卜术。
在这片大陆,占卜和预言就像巫师一样让人厌恶,是异端的邪术。
现在,这些邪恶的纸牌就这样光明正大地摊开在黄金球桌上。
它们沐浴着这处温泉行宫钟最明亮的水晶灯光辉之下,绿色天鹅绒将丝绸的雪白和颜料的血红映照得几乎能刺伤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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