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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尔无动于衷,又捻起一颗珍珠。
钟情不堪忍受地闭上眼。
一切希望的确都已破灭——他现在可以确定贝尔不会杀他。
因为贝尔已经找到了折磨他的方法。
“即使我对你很不好……可我毕竟也曾救过你。贝尔,你不能这样羞辱我……啊!”
又是一颗珍珠挤进来。
“求求你,贝尔,杀了我……杀了我!”
手指突兀地顿住,珍珠在软肉的挤压下滑落出去。
钟情逃过一劫,伏在绒毯上轻轻喘息着。
贝尔轻叹口气,手指抚摸着钟情的小腹,在那片人类的皮肤与鱼鳞交接的地方轻轻摩挲,隔着一层血肉感受到一颗圆润的、坚硬的凸起。
“像鱼卵。”
他似乎很好奇,“阿情会生小鱼宝宝吗?”
钟情抽泣一声,哀求道:“你杀了我吧。”
“真可怜。”
贝尔轻笑,“可是阿情你不是说,不能相信赌徒说的任何话吗?毕竟他们总是这样会撒谎,上一刻还在甜言蜜语,下一刻就会掏出刀来剜去爱人的心脏。阿情,在向我求婚的时候,你就已经想好怎么杀我了吗?”
钟情哭着摇头:“我没有……贝尔,我是真的想娶你……”
贝尔在他的额头上落在一吻:“即使是谎话,却也好听。”
他捡起那颗被挤出来的、沾了浊液的珍珠,重新撬起那枚鳞片。
钟情几近崩溃,想要反抗的时候那只手却突然顿住。
贝尔脸上的神色也变得扭曲,像是在愤怒不甘地争夺着什么,最后一切复杂的情绪都归于平静,他闭上眼睛。
钟情仍旧泪眼朦胧,却极快地弄清面前发生了什么。
“洛萨尔。”
叫出这个名字的一瞬间,面前人长睫一颤,而后睁开眼睛。
他姿态怪异地扭了扭脖子,珍珠从他指缝中落下,下意识低头去看的动作也做得无比奇怪,仿佛是这是一具新换的身体。
他的视线落到钟情身上。
半晌,他叹息道:“人鱼在这片大陆上,属于恶魔的一种。它们藏身在深海,每逢风暴时会潜出海面,用美貌和歌声引诱过路的船只,让他们心甘情愿跳入海中,交欢之后,再吃掉他们的心脏。”
“尽管你之前也没什么人样,但现在,钟情,你才算是真正的恶魔。”
钟情冷笑一声。
他挥开洛萨尔想要来搀扶他的手,任由自己从球桌直接摔在地板上。
他用最后一丝力气捡起地上的衣服,勉强披在身上后,却无力穿好。
洛萨尔站在他身后,神色中尽是不忍。然而蹲下身来到钟情面前时,却又变得一片平静。
他替钟情穿好衣袍,绑上系带。
钟情看着面前那双属于贝尔的手,突然道:
“既然是恶魔……总该有什么魔力吧。”
“……你想要什么?”
“作为贪婪之魔玛门,他想要拿走我的双腿,就真的能将我的双腿变成鱼尾。那么作为以诱杀为手段的海妖,难道我就不能诱惑贝尔,然后再吃掉贝尔的心脏吗?”
洛萨尔无奈地苦笑:“现在他的心脏也是我的心脏。”
钟情随手捡起地上的珍珠狠狠砸向他:“废物!”
幻象中的镜子早已褪去,夜晚已过,窗帘的缝隙中透出一缕稀薄的天光。
那道光斜斜打在钟情脸上,投下一片错落有致的阴影。讥讽、嘲弄、悲哀,所有情绪都在这张精致如雕塑般的脸上淋漓尽致。
“你才是地狱之子,却被他逼得只有天亮才能现身。你这个没用的废物,如果吃掉你的心脏就能杀死贝尔,我一定会杀了你。”
“可惜恶魔是永生的。”
洛萨尔微微一笑,“我们曾经立下契约,共享这具身体,以及,共享你。”
他不躲不避地迎接着钟情的怒视,捧起轻纱一样的尾鳍,很有礼貌地落下一吻。
“但永生并非是绝对的。想杀我?那就拿出比共享更诱人的条件,来诱惑我吧。”
“……什么条件?”
“我不占你便宜,等价交换就好。”
洛萨尔沉声道,仿佛口中说出的每个字句都是认真的。
“想要我的心,那便用你的心来交换吧,阿情。”
第147章
用心来交换心——
这话说得太暧昧了,钟情没有回应。
他捡起落在地上的那把尖刀,刀刃上还留着斑斑血迹。
“心吗?倒是一个很耳熟的说法。童话里人鱼公主的姐姐用头发向海女巫换来一把尖刀,只要趁王子睡着的时候插进他的心脏,让那里的血液流到双腿上,人鱼公主就可以重新拥有鱼尾。怎么?难道我也是这个流程?”
他冷笑一声。
“那我倒是很愿意趁你睡着的时候,用这把刀剜出你的心脏。”
这样决绝残忍的话,洛萨尔听惯了,此刻竟不觉得有什么。他宽容地微笑:
“阿情,你为什么不试一试呢?或许你会发现,用你自己来交换我的心脏,比用刀剜走它来得更快。”
“……”
良久,钟情丢掉刀,轻声开口,“你想我怎么做?”
话问出口前他就已经设想了无数种答案,或许是用来自地狱的残酷手段来惩罚他,或许为达到人间权势的顶峰而利用他,也或许是像黑化后的贝尔那样,用鱼尾和珍珠来折磨他。
但洛萨尔的回答却是:
“你能为我掉一滴悲伤的眼泪吗?”
“嗯?”钟情诧异,环视四周地面,“这里到处都是我的眼泪。每一滴落下的时候,我都很悲伤。”
“不,我要的不是因为疼痛、恐惧,或者别的什么留下的眼泪。我要你是为了我……”
洛萨尔定定地看着他,喃喃重复着:
“只为了我。”
“做不到。”钟情直截了当地拒绝,“我已经把所有情绪都拿来向恶魔典当了赌运。这一点,你不是最清楚吗?”
洛萨尔深深叹了口气。
他稍一抬手,虚空中有什么东西奔涌而来,近了才看清那是透明的异形怪物扛着一架硕大的竖琴。
来到钟情面前,异形怪物无比乖顺地趴下,竖琴也跟着稳稳停下来。
木质琴声涂了琴油,光滑细腻,数十根琴弦整齐排列着,不需要任何技法,只是简单地伸手一拨就流泻出一串动听的音符。
洛萨尔收回手,朝钟情落寞地微笑。
“阿情在学院里修习的是竖琴,但我却还不曾见过阿情弹琴的模样。我想那一定比在赌桌旁的阿情好看。既然不愿意为我落泪……”
他说着,那股怅惋烟消云散,又重新变回那个盛气凌人的小狮子。
“那阿情便好好取悦我吧。”
*
钟情半躺在浴缸里。
从前躺在里面觉得十分宽敞,现在的身体却有些放不下。即使将鱼尾稍稍曲起来,还是有一点尾巴尖只能无可奈何地硌在浴缸壁上,长长的尾鳍一直铺到地上,像一泓流泻的月光。
黑猫就蹲在这泓月色旁,眼睛兴奋得变成竖线,一下一下舔着他露出水面的那截尾巴尖。
钟情:“……”
眼不见心不烦,他稍稍转身,伏在浴缸壁上,伸手去拨弄那架靠在墙上的竖琴。
虽然只是尾巴尖,但猫舌头实在粗糙,每一次舔舐的存在感都非常强。
钟情只注意到小猫的尾巴因为高兴而摆来摆去,却没意识到自己的尾鳍尖也在一下下地轻轻点地,就像一尾真正的鱼。
他脑中回忆着曾经在学校一边摸鱼一边学过的几篇乐谱。
都不是多么难的曲子,钟情一只手枕着下巴,一只手按照记忆里老师的样子断断续续拨着琴弦,心中真正思考的却是别的事情。
虽说之前只是因为连番意外而生气,才在洛萨尔面前放狠话,但现在他真的在思考人鱼捅死王子的可行性。
兄弟俩一白一黑共享一具身体已经有些日子了,贝尔相当谨慎,并且事务繁忙,往往和他温存过后还会前往教廷处理积压的政务。
外头似乎出了什么事,现在的他反倒比刚继任那会儿还要忙碌。
但即使这样,每当天快亮的时候他一定会赶回来,就着天光为尚在熟睡中的钟情作画——
画上的钟情还拥有着双腿。
这样忙碌的贝尔看上去就像一根紧绷的弦,让人怀疑就算尖刀插下去,触及的也是他坚不可摧的身体。
相比起来洛萨尔显得随意很多,破绽也很多。
贝尔熬夜,他就补眠。搂着身边的人鱼睡得香甜无比,丝毫不在意那柄染血的尖刀就放在床头。
钟情无数次真的想就这样捅进去,但在看到他手指上贝尔留下的颜料时,又总是犹豫。
他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他忽略了。
【不能捅啊菜精!】系统突然开口,【你看!】
它调出任务面板,看清上面的提示后钟情便是一愣:【任务完成了?】
【是啊……】系统翻来覆去算着数据,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会这样?真奇怪,连结算提示也没有。以前任务结束的那一刻会叮叮叮个没完呢。】
钟情猛地一抓琴弦,竖琴特头的音色在这样的攻击下也显得空灵莹润,如同明珠溅落。
就是这样,果然如此。
他渐渐平复下心中的愤怒和杀意:【不用算了。我知道是为什么。】
【啊?】
【洛萨尔就是另一根支柱。他在一开始就被贝尔藏了起来。现在他们兄弟俩合为一体,两根支柱也会自动融合。任务结束,通关奖励却没有结算,很显然,我被困住了。】
【啊?】
【虽然他应该是无意识的举动,但……统子,你可真是给我找了一个好位面。就算他是教皇,就算这个位面鬼魂、神明、魔法的存在通通合理,想要改变穿书局配发的角色模板属性也不是那么容易的。然而他一杯酒就做到了……】
钟情冷声质问,【他和我之前遇到的那些支柱们都不一样,对吗?】
系统仍是:【啊?】
钟情闭眼,深吸口气,忍住捶死系统的欲望。
他其实知道系统大概对这些一无所知。
作为系统确实很难以想象人类世界的弯弯绕绕,以死竹子那四通八达幅员辽阔的小心思,一百个系统也不够他玩的。
何况麻将的确好玩,麻将桌上,管你是人是统,都再难以注意到除胡牌以外的其他事。
贝尔普莱斯顿,他遇到的头一个神魔体系下的男主。
作为人类的时候,他的身体被神明和恶魔同时抢夺;作为支柱的时候,他能压制另一根支柱听话地隐匿,还能将位面意志的力量也截取个七七八八。
或许不是这个位面选择孕育他,而是他只能在这个位面里托生——
换做别的低等位面,恐怕早就被他吞噬殆尽了。
钟情的心突然颤了一下,他想起一件事:既然贝尔的灵魂继承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强大力量,那他是否……也继承了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
他强行将这个疑问的阴翳挥散,将注意力集中到目前最紧要的问题上。
支柱融合了,这具身体就不能再轻易死去。
也就是说,贝尔和洛萨尔他一个都不能动。
可若不动手,他就会被永远困在这里。
你死我活,多么眼熟的场面。
停驻良久的手指重新开始轻拨琴弦,但这一次不是百无聊赖地打发时间,而是极为认真地演练。
*
一个月后,漫长的严冬终于拖延着提步离去,春风复苏,冰雪覆盖的干枯纸条上终于生出丁点绿意。
初春的夜风还有料峭,但这泠然的冷风中带着温暖的水汽,托着一轮明澈皎月缓缓升起。
待洛萨尔叹息着沉睡之后,钟情抱着竖琴,摇着轮椅来到改造完毕的水池边。
前任教皇因为他,将这里改造成热气腾腾的温泉池,现在年轻的继位者又因为他,将池子改了回去。
凿开天花板,露出广阔无垠的夜空,再引来更适合鱼尾的山泉水,月色照在水面上,一片耀眼的银白。
钟情在池边停下轮椅,滑下去游了两圈后,湿漉漉地浮出水面。
他坐在池边,头发已经长出来不少,半披在肩上,沾了水之后显得更加浓黑如墨。
怀里的琴弦轻轻拨着一曲月光,泠然动听的音符一个个蹦出来,月色之下,竟然开始下雨了。
雨丝披着月光一根根落下,像一根根晶莹剔透的线将天地连接起来。雨无声地下着,天上的云却静止不动,深邃安宁得仿若一块巨大的水晶。
雨水和微风让池水泛起涟漪,月光下的涟漪一圈圈荡开,水面波光粼粼,岸边垂落的长长鱼尾几乎要和这银白的月色融为一体。
贝尔便是踏着这一地清冷莹润的、朗朗月光一般的音符走入。
钟情听见了脚步声,却没停下指尖的动作,自顾自继续弹奏下去。
贝尔安静地等待着。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看见钟情对纸牌和筹码以外的东西如此认真。
手指拨琴的时候不像那些常年浸淫此道的人那般轻快自然,每一下都按得那么用力,也那么用心,带着死记硬背下来的笨拙感,却不显得僵硬,只让人觉得可爱。
可爱得想把琴弦上那一颗颗珍珠一样的指头吃掉。
一曲月光结束,钟情放下琴,向后伸出手:“今天的酒呢?”
身后的人没有动作。
钟情回头,抬眼轻笑:“怎么?没有了?”
贝尔在他身边坐下:“怎么想到谈这个?”
“因为我决定偷偷逃跑,去马戏团里扮演美人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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