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无数个低等时空从这里穿梭而过,无法带走这里的东西,却总是留下这些死去的怪物。我看过它们来时的路,或许是被这个世界吸附而来,也或许是无意中流落过来。”
“但是我看不到阿情的。”
薄雾散去,面前人重新显现的微笑更加清晰深刻。
“那么你呢,阿情?你究竟是无意漂流而来,还是主动前来?”
钟情回答得模棱两可:“你心中应该已经有答案了。”
“好吧阿情。”
洛萨尔失笑,从善如流地换了个问法,“你真的叫钟情吗?在这里所做的一切,是发自内心还是有剧本演绎?你想要达成什么目的?一个来自高等位面的神明,却屈尊来到这里……是为了审判,还是为了谋杀?”
钟情深吸口气。
这一切多么像一个圈套啊——
如果不是这个位面两根支柱齐心协力团结一致对世界意志下手,这个位面的规则也不会漏得跟筛子一样,导致那么多异次元幽灵飘来飘去。
如果不是来自另界的灵魂过多引起支柱注意,他又怎么会在支柱面前暴露身份?
这笔账算是记下了,钟情打起精神面对眼下的难题。
他看着虚空中那些异形怪物,施加在它们身上的魔力还未完全消散,虚空中还残留着一些涌动的影子。
“这些幽魂迟早会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那时候即使它们死而复生,也无法对那个世界的同伴说出这里的见闻。这便是‘禁忌’——”
“身为来自地狱的魔神,洛萨尔,你应该最明白这种属于世界之源的力量。”
这句话钟情说得相当认真,已经超过了赌徒人设允许的范围,偏离机制又开始滴滴作响。
洛萨尔轻笑摇头。
鱼尾最后一块鳞片也已经擦拭完毕,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微风吹散房间里的熏香,他回头笑道:“可是阿情,它就快要死了。”
钟情一怔,什么快死了?
禁忌?
还是世界意志?
对上那双洞察人心的蓝色眼睛时钟情瞬间明白过来,他心中升起一个十分不美妙的猜测。
手心攥住枕头一角开始无意识用力,他直视着那双眼睛,轻声回答了面前人的第一个问题:
“我是钟情。”
无论哪个世界,都是钟情。
禁忌被如此挑衅,人设机制红光大作,吓得系统吱哇乱叫,但是等了又等,什么也没有发生,连局里的红头文件都没有收到。
可怖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之前系统就说过和局里以及两位顶头上司的联络都被切断,那时钟情还不知道是为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这个位面被封闭了。
“贝尔也知道这些事情,对吗?”
“契约立下时,我强行与他交换了一些东西。我占据了他的双腿,而他共享了我的眼睛。”
钟情微微闭眼。
难怪贝尔一定要发动战争。
半块大陆,俗世中数十个国家,这么多虔诚教众的信仰仍不够满足他的需求,必须靠发动宗教战争征服另外半个大陆的异教徒们才能勉强维持……
这当然不可能只是为了一条鱼尾。
不愧是有史以来他遇到过最狡诈最强大的支柱,编织的牢笼居然连他都没有发现。
“既然他可以不通过你就收集这块大陆上的信仰来困住我,那你应该也可以不通过他就放了我吧?”
钟情不抱希望地问,“要怎么样才肯放了我?”
洛萨尔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就回答道:“我说了,要先给我一滴眼泪才行。”
“你的神力来源于七罪之一贪婪,若世间再无一人心中有贪欲,你的神格也就不复存在。恰好,我的神格来源于无情。我流不出你想要的悲伤眼泪,除非我不再是神。”
钟情轻声问,“即使这样,你也还是想要我的眼泪吗?”
洛萨尔眼睛也不眨一下:“是的。”
钟情定定看着他,冷笑一声。
“还真不愧是贪婪神呢。”
谈话可以算是不欢而散,钟情很不高兴,洛萨尔则跟个没事人一样。
他照例推着钟情逛花园晒太阳,兴致来了还把异形怪物叫出来表演节目。
时间一晃就到了夜晚,面前的人在最后一缕夕阳中向他吻别,然后那双湛蓝的眼睛开始逐渐变得幽深。
贝尔醒来了。
别离的轻吻在一瞬间变成粗暴的索求,片刻后又突兀地停下,因为身下的人实在太过冷淡。
明明用着同一具身体,贝尔上线后那双眼睛却总是会裂开细小的红血丝,这样的他看上去比真正的地狱之子还要更像是来自地狱。
说话时倒是一如既往的温柔:“怎么了?他惹你生气了吗?”
“洛萨尔告诉我,地狱里新增了无数亡魂。在这些人口中,杀了他们的人都是同一个人。你猜猜是谁?”
“我。”
“不,是我。”钟情闲闲看着他,“托你的福,我竟然成了一位祸国妖妃。明明战争是你掀起的,军队也是你派出的,可无论臣子还是民众都认为是我这个可恶的东方人诱惑了他们英明神武的教皇。可是你知道么贝尔?在东方,祸国妖妃的下场都是不得好死。”
“阿情不会死的。”
这句话的声音轻得像只是一句无意的呢喃,语气却坚定得宛如预言。
钟情沉默,心中知道面前的人也和洛萨尔一样,已经厌倦了再玩这个谎言游戏。
他突然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溢出:“我只是很害怕,贝尔,一想到那些生命皆是因我而死……我虽是一个毫无人性的赌徒,可我只是想要钱罢了,我从来不想害人。贝尔,我真的很难过。”
泪水从指间滑落,落在地上“滴答”一声。化作的珍珠滚落脚边,但无人去管。
一片寂静中,泣声渐渐微弱下去,钟情半睁开眼,从指缝中看见面前的人一双满含笑意的眼睛。
钟情:“……”
他放下手,脸上泪水未干,却漫不经心地笑起来。
“好吧,人各有命,我的确没有很难过。”鱼尾轻轻一拍,那颗珍珠滚得更远,“可你是怎么确定这不是一滴悲伤的眼泪呢?难道你的眼睛还能看穿这个?”
贝尔笑笑:“阿情连我都不会怜悯,何况其他人呢?”
他张开手心,露出那半张纸牌和骰子,叹息着,“阿情连心都不在胸膛之中。”
钟情下意识抚摸心口,那里一片安宁,没有心跳。
这已经是一具恶魔的身体,自然不会再有心跳。
没有局里的传送阵,就不能在肉身还活着的情况下离开位面。自杀在穿书局的规定中算是“正常死亡”的一种,是任务无法完成的时候员工自我脱离位面最常用的方法。
但恶魔永生,他既无法杀死支柱,也无法杀死自己。
真阴险啊小贝尔,钟情心中暗暗咬牙,面上则装得一片淡然,浑不在意的样子。
他随手从一旁的书柜上抽出一本:“这些都是我托人买回来的催泪苦情书,总有一本能让我哭出那滴悲伤之泪。”
他抬头朝贝尔冷淡一笑,“倒是希望你们到时候不要反悔——虽然这只是洛萨尔一人答应我的。”
贝尔视线滑落在那本书上,片刻后重新移回来。他无奈苦笑:“阿情,没有用的。”
钟情一气之下抢过他手里的红心A夹在书里当做书签,埋头苦看。
“有没有用到时候就知道了,到时候输了你可别哭鼻子。”
“好吧。”
白骨骰子落在桌面上转了几圈,血红的相思子叮当作响,贝尔没去看最后的点数,他只看着钟情,神色无比温柔地看着钟情。
“只要一滴悲伤的眼泪,我甘愿赴死。”
整整一夜,钟情刷完半面墙的苦情书,珍珠落了一地,他哭得差点脱水,到最后鳞片都黯淡无光。
但贝尔站在一地珍珠之中,却说:
“这些都是无情的眼泪。”
钟情正半躺在浴缸里补水。
从他变成人鱼的第一天起,这个浴缸就被搬到贝尔书房,因为他不想错过和钟情哪怕一分一秒的相处时间,但军务繁忙,也不容他懈怠。
钟情顶着一双肿成桃子的眼睛,无话可说。
无情道并非真的无情,而是不偏不倚视众生平等。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因为绝对公正、平等,所以反而显得不仁、无情。
他其实也会真的感受到喜怒哀乐,但这些情绪都因为分给太多人而显得薄弱。
洛萨尔想要一滴悲伤的眼泪,可他偏偏只会悲,不会伤。
想让他悲伤,无异于想要他偏爱。
但即使没有偏爱,输出这么多浅淡的悲哀情绪也够他累的了。
钟情困得倒头就睡,却总是被睡梦中那些生离死别劳燕分飞的故事惊醒。
又一次醒来后,他再也睡不着了,看着贝尔批改公文的背影愣神。
直到被抱到轮椅上他才反应过来,连忙把住车轮道:“诶诶,我现在还不想睡觉。”
贝尔轻笑,附身他额头上一吻:“放心,今晚我什么也不做。”
钟情松了口气,放开车轮。
“那我也睡不着。老做梦。”
轮椅在卧室门前停下,贝尔问:“要听故事吗?”
“你来讲?”
“嗯。”
正好睡不着,钟情应下。
贝尔果真就开始讲故事,一边讲,一边捡拾一地的珍珠。
他的故事大多是幼年时期在母亲身边发生的,都是一些有趣好玩的故事,大概这一生中只有那段时间是快乐的。
他讲母亲的美貌,讲她华丽的衣饰,和她与美貌同等的人格,还有那一颗拳拳爱子之心。最后,不可避免地讲到她的死亡。
那场死亡来得如此突然,前一刻母子还在愉快地共享晚餐,后一刻母亲就已经被绑上火刑架。
他捡起一颗珍珠,烛光下洁白圆润的色泽宛如他的指尖。
“我那时的眼泪如果能化作珍珠,大概也能落满地面。我才知道心碎致死原来不是谎言……那时我真的以为我会死。”
“可是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我的悲伤都已经褪去,那么彻底,就像被海水席卷而过的沙滩,什么都没有留下。那一刻,我就像舞台上的一个演员,在需要的时候被推上去演绎喜怒哀乐,退场的时候所有欢笑和眼泪都瞬间止住。不能说那是虚假的,只能说那是不属于我的。”
“后来洛萨尔给了我他的眼睛,我看到了很多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以及你,阿情,我看见了你黑色与金色的灵魂。我一直很想知道究竟哪一个是真正的你……可现在,我不想知道了。”
“因为我会爱每一个你。”
听见最后一句话,钟情抬眼看向面前的人。
但他并不是因为听见这句话而有所触动,相反,他根本没听清这句话。
两个记忆碎片在他脑海中交错——
是洛萨尔的话:“你能为我掉一滴悲伤的眼泪吗?”
是贝尔的话:“恶魔的血能杀死神明,可也有别的能杀死恶魔。”
是故事中那个亲眼看见母亲死去,哭到心碎的小孩。
比撒旦心头之血还要剧毒的东西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第150章
悲伤,一种多么可怕的情绪。
能将鲜红的血液化成透明的眼泪,能使一刻不停下工作的强大心脏疼痛,能让被恶魔选定征伐世界、注定永生的人感受到死亡。
所以他们向他要一滴悲伤之类后就甘愿赴死——
因为他们索要的本就是毒药。
钟情看着贝尔将地上的珍珠一颗颗捡起来,收集在透明的玻璃盒子里。烛光下它们每一颗都在散发温润柔和的光泽,美得如梦似幻。
捡拾它们的人动作如此轻柔,就好像它们还挂在心爱之人脸上,还是那美丽面孔上透明的泪珠。
钟情随手捡起一颗滚落在鱼尾边上的珍珠:“到底要怎样,你才会相信这是一颗悲伤的眼泪呢?”
面前的人没有转身,轻笑答道:“这也是我很想知道的——到底要怎样,阿情才肯真正为我落一滴眼泪呢?”
“我现在就在为你感到悲伤。”又是一颗眼泪滑下,顺着丝绸的晨袍落至鱼尾,再顺着鳞片滑到地上,“可怜的贝尔,可怜的希瑟夫人,为什么你们会经受这样可怕的命运呢?”
这一次钟情拿出了几个位面以来最精湛的演技,出口的台词连每一字的尾音都精雕细琢。
但唯一的观众连头都没有回。
“阿情,我要的不是同情。”
再一次失败,钟情心中早有预料,倒不觉得失落,只是连自己也不太清楚的沉默着。
到底要怎样才能落泪?
到底要怎样才能偏爱?
钟情眼睫一颤,在过往数千年的浩瀚记忆中听见有人曾这样质问。
而每一次那人这样质问时,他的确都正在偏爱着、流泪着。
他像任何一次那样闭上眼睛,渐渐等待心中汹涌的情绪淡去——他从不去感受那都是些什么情绪,这次也一样。
即使那里或许有一部分可以解决他眼下的难题。
某个瞬间,周围的空气像是扭曲了一下,钟情猛然睁开眼。
贝尔也已经回头,和他的视线落在一处。
在那个角落,空间被划破一个口子,有人走了出来。
是监管者。
他仍然用着这个位面侍从官的身体,但对于他的身份,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125/165 首页 上一页 123 124 125 126 127 12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