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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的钟情也被打动,某次问起元昉想要什么回礼。
元昉想了许久,才道:“我觉得现在的日子简直美妙极了,再想不出还有什么缺的。若一定要说,那便是每日在殿中议事的时候,子弗腻你戴着面纱,我看不清你的表情,无法揣测你的心思,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钟情笑问:“明时何必看我心思?跟随你心中想法所言便可。”
元昉很是理所当然地说:“子弗是我的贤内助,我自然那要样样都看看子弗的意思了。”
钟情又听见这种一本正经的调戏,已经能一笑置之,不过还是用戒尺在元昉胳膊上轻轻一抽,以示惩罚。
第二天议事的时候,钟情仍戴着那顶罩了黑纱的帷帽。
他素来是与元昉在殿前同坐,那日却坐得远了些,微微侧过身子,一面对着殿下群臣,一面对着元昉。
元昉当即心中一沉,以为是昨晚那句玩笑话冒犯到军师,正要装可怜道歉,却见钟情突然撩开面对着他的那一半黑纱——
然后在元昉震惊的视线中,朝他很小地微笑了一下。
在群臣眼中,军师依旧黑纱覆面神秘无比,但在元昉眼中,黑纱下军师面容如玉,巧笑倩兮。
那一刻,他听见自己心中发出巨大声响,有什么东西崩倒后开始重建,那响声不绝于耳,让他几乎控制不止自己的表情。
议事结束后,元昉本想跟着钟情一起离开,却被众将缠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钟情离开。
钟情回到房中后,没多时就听见有人前来拜见。
来人进门后,钟情看了他一眼,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来人拜下:“属下薛庭,薛敬安。”
钟情抬手虚扶:“原来是敬安兄,听说你病了许久,现下可好些了?”
“已经大好了。”
钟情见他面色依然苍白,不过说了几句话便沁出一片冷汗,摇摇欲坠,不像是已经康复的样子。心中疑惑,但也没有多问。
“敬安兄可是有事找我相商?”
薛敬安垂眸,忽而问:“军师可是来自京畿之地?”
“……”
薛敬安苦笑:“军师不必疑虑,我只是听军师口音有些像罢了。”
钟情微微皱眉:“可我说的不过是最普通的官话罢了。何来口音?”
薛敬安笑着摇头:“军师有所不知,官话与官话也是不同的。我曾听闻宫廷一皇室之人说话,气口较常人略长,咬词方式也略有些特殊,听来缱绻缠绵,如同仙乐。宫外之人以此为美,想要效仿,却往往学不到家,反倒弄得自己矫揉造作。”
钟情正想开口,嘴一张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已经猜到薛敬安口中这人是谁。
钟王妃自小在宫中长大,说的是最标准的官话,而钟王爷却在南地长大,说得一口温柔缠绵的吴侬软语。钟情在他们身边耳濡目染,渐渐也带上了双方的特色,一口官话说得无比标准,但尾音总爱像南人那般翘一下。
这是口癖,他改了多年也没改掉,渐渐的就不去在意。
没想到,竟会在离皇城千里之外的地方被人指认。
薛敬安隔着一层面纱,也能看出钟情此时的左右为难。
他道:“军师说话让我想起了此人。此人两年前离世,讣告发出后,不少人从京城辞官离去,军师可知为何?”
钟情摇头。
“因为那些人本就是为了见此人一面,才宁愿守在京中做一个七品芝麻官,也不愿外放出去当一城之主,一州之牧。”
“……何意?”钟情实在没忍住,尽量板正地问出这两个字。
“此人身体不好,从不上朝,只有逢年过节时会在宫宴上出席。京官每逢节日都可入宫赴宴,若运气好,便能在宴会上见他一眼。那些没这个好运留京的,就只能在每年一次入京述职的时候,才能见他一面。可惜述职需得摄政王同意,故而他们宁愿冒着惹摄政王发怒的风险,也要日日上奏请求述职。”
钟情:“……”他的确不止一次听见过萧晦抱怨这些折子,还以为是这些臣子实在热爱工作呢。
“后来此人离世,没了想见之人,他们不必再守着一个无聊的芝麻官当,自然各自散去。”
薛敬安轻咳一声,声音染上一份悲意,“但他们万万想不到,摄政王多疑,适逢此人离世,又恰好大批京官离任,摄政王便派出探子,在暗中监视每一个离京的人。整整两年,事无巨细,一概向京中汇报。”
薛敬安开始猛烈地咳嗽起来,捂嘴时衣袖滑落,露出胳膊上伤痕累累。
钟情渐渐攥紧了双拳,他听出薛敬安在暗示什么了。
他不再遮掩自己说话的尾音,冷静道:“薛兄请回去休息吧,此事我知道了。”
第73章
钟情目送薛敬安出门,在对方即将推门而出时突然问:“薛兄此前在城北为官,距太守府路途遥远,无需来府中议事,薛兄应当不曾见过我。薛兄是怎么……”
“因为一个字。”
薛敬安回头,“您帮元将军在折子上批的字,和您在摄政王的折子上写的,一模一样。”
他最后看了钟情一眼,那一眼包含无限深意,然后扭头离去。
钟情仍在疑惑:他并不曾给元昉批过折子,薛敬安是在哪里看到的字迹?
很快他就想到一个可能,没忍住握拳轻轻锤了下桌角。
千防万防,没防住元昉那双过目不忘的眼睛和那只复印机一样的右手。
他的字取法钟繇,圆润秀丽,规规矩矩,不算很有个人特色。实在是难以想到,他不过帮赖床的萧晦批过几次折子,薛敬安竟然就记得这么清楚。
他也实在没想到萧晦的猜忌心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若凡是离京的官员都被监视,那如今他手底下的暗部已经变成了一个多么庞大的组织?
孙家是萧晦入京摄政后封的第一位侯爵,封号为平宁侯。并非是因为孙家能征善战平定四海,而是因为孙家有一门秘法,类似龟息术,能让人呼吸暂停,心跳暂止,浑身冰凉,和一具尸体无异。
他曾见过此术的威力——孙世子赠他的假死药便是让不通此术的人也能徐迅速进入龟息状态,不过要以部分健康做代价。
他离开萧晦时,暗部主力共有九人,不仅从小修习龟息术,武功暗器也是一流,所以留在萧晦身边进行保护。
除主力外,还有密探六十八人,精通龟息术和轻功,但武功稍差,不能与人硬碰硬,所以潜伏在京中各大豪门世家秘密监视,必要时候也搞搞暗杀。
再次等些的便作为细作,暗地里或是明面上派到北地各城官员身边。这些人钟情离开前只知道他们存在,但并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人。
他能想到地方重臣必然会在萧晦的监视范围内,却没想过连一个七品文官他也不放过。
不……
或许他不是不肯放过薛敬安,而是仍然不相信他死了。
现在萧晦当真知道这一切只是谎言了,要是落到萧晦手上……
钟情心中一沉,几乎是立刻就想喊孙护卫收拾东西带着他赶紧跑。
在他开口之前,有人在门外轻声道:“军师,匠人们把您的轮椅送回来了。”
他应了一声:“放着吧。”
那人放下轮椅后便悄然离去。
钟情坐在原地想到头痛,正要起来走两步散散心,突然发现门外的轮椅有什么地方似乎和往常不太一样。
他拄拐走过去,看清车轮上裹得究竟是何物。
色白如乳,弹软坚韧,推动时车轮安静无声,平滑无比——不是蒲叶。
他立刻朝周围看去。
大雪纷纷,四面八方都澄净整洁,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一个人。但大雪之下亭台楼阁中那些黑洞洞的窗口,又像是有无数人龟息在其中。
他退回门内,紧闭房门,就在要拴上门闩的时候,忽而收手。
他想起薛敬安临走时的那个眼神,与其说是告别,倒更像是诀别。
他稳下心神,回到案前坐下后,开始不紧不慢地泡茶。用的是足以待客的复杂茶道程序,动作行云流水,穿插在袅袅茶香中,很是赏心悦目。
他斟了两杯茶。
孙家替萧晦训练死士,多年来深受萧晦信任重用。但若仅仅如此,钱财足以收买这个江湖家族替他做这件事。
让孙家封侯的直接原因,是孙家对萧晦有救命之恩——
萧晦曾是孙老侯爷的关门弟子,他的龟息术,胜过暗部任何一个死士。
钟情伸手将其中一杯推至对座,然后平静地开口:
“明公既然来了,何必再做梁上君子呢?”
四周一片安静,却有一丝阴郁缥缈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
“你叫我什么?”
钟情回头,果不其然在身后看见那位不速之客。
墨发黑瞳,披着黑色的鹤氅,双眼暗沉沉地盯着他,整个人几乎都要融进那一角黑暗之中。
钟情拱手向他行礼,道:“明公。”
萧晦面无表情,心中却恨得几乎咬碎一口银牙。
不像从前征战时那样叫他主公,也不像后来摄政时那般叫他殿下,而是叫他明公——像任何一个别人部下的谋士一样,叫他明公。
萧晦走过去,脚步落下毫无声息。
“子弗,我待你这样坏吗?你就这么恨我?”
钟情做了个邀请入座的手势:“晓城连日大雪,明公不远千里赶来,先喝杯热茶吧。”
他面色淡然,实际上心中正在狂敲系统。
【统!统子!统哥!怎么办?我翻船了!】
【早让你别管他俩,让他们自相残杀得了。所有位面角色都是数据,何况这种剧情下百姓本来就是牺牲品,你根本没必要在他们身上花心思。】
钟情没时间跟它解释:【别说风凉话了,赶紧帮我想想办法啊!】
系统沉默,然后开溜:【大变态你自己养出来的,你自求多福吧。】
钟情:【……】没下注的系统说话就是硬气。
他拿起茶杯轻抿一口,发现自己手居然在抖,赶紧放下来掩藏在袍袖中。
面前萧晦已经坐下,喝了口茶后放下杯子,杯底嗑在桌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动。对于一个精通龟息术,做什么都可以毫无声息的人来说,这动静几乎等同于一个明示——
他在生气,并且相当生气。
只是他身上所有表达情绪的出口都早早被炼化,只剩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冒着一丝瘆人的幽光。
“明公……”
“别这样叫我!”
“……子渊。”
勃然的愤怒就这样硬生生卡出,逼得眼中都生出一缕血丝。
萧晦怔怔看着面前的人。
他有多久没有听过子弗这样唤过他了?
似乎是从四年前,他第一次在群臣面前说出择日禅让的那天开始,就再也没有过了。
钟情轻声道:“我知道子渊想问什么,我以为你是知道答案的。”
萧晦冷笑:“我该如何知道……你我这般情分,你却宁愿选择少帝,也不愿选我?假死脱身,这般残忍的手段,子弗,你竟然用在我身上。”
“子渊错了。”
钟情轻轻摇头,“我并非在少帝和你之间选了少帝,而是在你和我之间,选了你。”
“……”
“在我离开之前,有人给了我一瓶毒药。无色无味,每日下在饭食茶水里,不出数日,便可让人暴毙而亡。子渊你处处小心,入口食物皆有人验毒,只有在我面前,你从不设防。”
钟情抬手为萧晦面前已经空了的茶杯再次斟满,抬眼莞尔一笑。
“即使在元昉的地盘,你也依然如此。”
萧晦嗓音干涩:“你想杀我吗?”
“若非走投无路,那人也不会想到来求我。人人都知道,我是全天下唯一可能杀你的人,却也是全天下最不可能杀你的人。”
“子渊,你我幼时总爱玩猜心声的游戏。如今不妨也猜猜,我亲手倒掉那瓶毒药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
“……”
“我在想,变的何止是你呢?我也变了,忘记了父王教导我忠君爱国的道理,也背叛了当初兴兵的初衷。”
钟情直视着萧晦,那双烟灰色的眸子温柔得像是蒙了一层晨雾。
这些话不全是谎话,他的确收到过一瓶毒药,也的确将它倒掉。执意离开不仅是为了奔赴下一个剧情点,还是为了保命——
忠君是这个角色的基础设定,而深情是他必须完成的任务,两个设定发生矛盾的时候,只有两条路可供他选择。
离开。
或者死。
钟情轻轻道:“我可以找出千百条理由来为你开脱,却找不出一条来原谅自己。子渊,我并非是恨你,我只是需要时间。”
萧晦一把握住桌角,倾身靠近钟情。
他看着那双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丝毫哄骗的痕迹,但那双灰眸平静而安宁,就像曾经每一次对他说“我帮你”的时候。
“你说你想要辞官离开……难道你不是……”
“我不是想要一去不回。等我找到了那个答案,我就会回到你身边。”
萧晦眼中一闪,他摇头:“但你之前从未对我说过这些。”
“说不说,不都是一样的吗?”钟情低眉轻笑,拂去茶沫,“难道我说了,子渊就会放我走吗?”
“……不会。”萧晦咬牙道,“我一天、一刻、一个瞬间,都不会放你走。”
钟情习以为常,叹息着笑道:“你看,就是这样,我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我们才不得不分离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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