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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就不是那种关系了!”
先前知道她是女同性恋,反对得最厉害的就是赵柔,现在她倒是变了。
“她都愿意包/养你,花那么多钱,要不是喜欢你,是因为什么?”
魏舒榆似笑非笑的说:“人家有钱,玩玩我怎么了?”
说出这种话的时候,魏舒榆的灵魂仿佛分成了两半。
一半觉得歉疚,在悄悄对靳意竹道歉,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你对我就算没有爱情,也有友谊的部分,感情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不论是什么样的感情,就算是面目模糊,夹杂着喜欢、又不愿意承认的友情,一样值得感谢。
只要是爱就很珍贵了,不论是什么样的爱,不论是怎样的表现的爱,只要是爱就很珍贵了。
她觉得对不起靳意竹。
在这样的场合,被她拉出来跟父母对抗的靳意竹,她好像光是说出她的事情,都是对她的一种侮辱。
魏舒榆咬住嘴唇,低下头,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的表情。
更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觉得快意的另一半灵魂。
你们不是想要把我卖了吗?现在我把自己卖了个好价钱,但不是给你们想要的人,你们开心吗?
她很想问,但将那一半的愧疚将她压住了,让她不能开口。
魏清露看着她的姐姐,看着魏舒榆坐在爸爸妈妈的中间,明明是温情的画面,看起来却那么孤独。
魏舒榆低着头,连脊背都弯曲着,仿佛上面压着千斤重担。
“姐……”
她受不了这样的氛围,不管不顾的开口,眼睛里几乎要冒出泪花。
“你别这样说。”
魏清露想,虽然我还没见过,但我觉得意竹姐姐不是想玩玩你。
要是想玩玩你,干嘛让我这个表妹住在你家?明明让我去住酒店就好了,她如果不是考虑你的心情,为什么要这样做?
魏舒榆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赵柔先受不了了,说:“就是,你别这样说,什么玩玩你,人家就不能真喜欢你吗?”
“你给爸说说,她包/养你,一个月给你多少钱?”
魏庆国一扫先前的嫌弃,换上一张笑呵呵的脸,拉着女儿的手,问:
“不比你之前做事少吧?你在东京这么久,总得赚了点钱吧?”
他说的话太直白,但魏舒榆早就听习惯了,没什么反应。
反倒是魏清露,从来没听过这种话,整个人愣在当场,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嘴唇一张一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魏清露睁大了眼睛,嘴唇微张,整张脸像是被冻住了,甚至忘了要眨眼。
她爸妈也一时间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再一看弟妹一家,又觉得埋怨,自家的事情自己解决,干嘛什么要吓到他们露露?
赵柔嘴角勾了两下,想笑,又笑不出来,只好低头避开视线。魏庆国动了动喉结,看向她的目光也有些闪躲,脸上的笑挂不住,硬生生僵在那里。
没有人再接话,屋里一时间静得吓人,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还有不知从哪传来的钟表滴答声。大家都站着,不知该动也不知该坐,就那么尴尬地待着,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弄出声来破坏这种诡异的平衡。
“庆国,你别说了,”魏庆业看见魏清露那个表情,就知道女儿有点受不了,“露露还小,你讲这些有的没的,等会吓着她。”
“有什么吓着不吓着的,”魏庆国不同意,“露露也不小了,总不能这么一直玩下去。”
魏清露再也藏不住自己的表情,露出一脸惊愕。
什么叫做她也不小了,不能这样一直玩下去?她玩什么了?一直以来,她认真读书,好好上学,想着毕业以后找个工作,自己养活自己,在他们眼里,竟然是在玩吗?
那什么才不叫玩?
按照他们的想法,做他们想做的事情,过他们设想好的人生,这才叫正经事吗?
凭什么?
魏舒榆心里叹息一声,从赵柔手里抽出自己的手,走到魏清露身边,拍拍她的背,低声安慰:“没关系,有我在前面,你怎么都不会落到这一步的。”
魏清露愣愣的看着她,今天一整天,她都有点回不过神。
直到现在,魏舒榆将手覆盖在她的后背上,说出她最恐惧的事情的时候,魏清露才意识到——她的姐姐,一直以来在做的是什么事。
是在无人理解、无穷无尽的孤独里,一个人坚持往前走。
就算四周都是斥责的声音,就算所有人都告诉她这不对,就算世界上最该保护她的父母都将她视作筹码,她也没有放弃过自己。
“姐……”
魏清露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她一把揪住魏舒榆的衣服,不管不顾的把脸埋在姐姐的怀里,开始放声大哭。
“怎么能这样啊?他们怎么能这样啊……”
她没有指名道姓,房间里的加害者,听不懂她到底在说什么。
他们只是固执己见的站着,执行着自己自以为是的正义,要她们葬送自己的人生,献出自己的未来。
魏舒榆轻轻拍着妹妹的后背,冰冷的视线环视过父母和亲戚,问:“闹够了吗?”
“你这孩子,什么闹不闹的,爸爸妈妈都是为了你好,”赵柔倒是很识时务,“你和露露不想回家,那就在外面玩几天,这都没事的。”
魏庆国跟着附和:“等你们玩够了,再回来看看爷爷奶奶,我们也就放心了。”
魏庆业点头:“就是,在外面玩得再开心,还是要回家看看的。”
刹那间,几个大人又是一副温和亲切的模样,仿佛刚刚那些话根本就不是他们说的。
不,或者说,他们根本不觉得刚刚那些话有什么问题,只是他们对小辈的关心。
魏清露抓着姐姐的手臂,脸上满是不安。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眼前情形,她只是觉得,这一切都很诡异。
魏舒榆手臂被她抓得生疼,她垂眼看去,皮肤上隐隐现出红痕,天知道魏清露有多震撼。
“魏清露,”魏舒榆的指尖搭上她的手,微微皱眉,声音都轻得变调,“疼。”
魏清露恍然大悟,一松手,顿时发现姐姐的手臂上有几道指痕。
她倒抽一口凉气,刚想道歉,魏舒榆已经微微摇头,示意她别说废话。
“我现在有事,等我有空了,会回去看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她对老人一向一视同仁,露出个温和的假笑,对父母下逐客令,“你们不要总是这么着急。”
魏舒榆镇定自若,连眼神都没什么波澜,反倒让魏庆国和赵柔无话可说。
“小榆,你也老大不小了……”
赵柔沉吟半天,还是开口了。
“你说你,还是要有个归宿,那个女人到底靠谱吗?”
“要是不靠谱,还是得找个人结婚,你说是吧?”
魏庆国跟着接上,又看了一眼赵柔,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赵柔接收到老公的信号,跟着叹一口气,说:
“你看看,你身边哪个人没结婚?你跟那个裴蒨,以前关系那么好,人家结婚你都不去的,现在她小孩都生了,天天抱着在院子里走,我们看了都眼热!”
“你们非得要说这些吗?”
听见裴蒨的名字,魏舒榆顿时神色更冷,手放在电话上,问:
“你们又不知道我跟她是什么关系,非得要说这些吗?”
“你跟她不是好朋友吗?”
赵柔明知故问,她端详着女儿的表情,看着魏舒榆那种冰冷又错愕的表情,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痛快感在她心里弥漫。
“天天玩在一起,还搬出去跟别人一起住,爸爸妈妈都不要了,现在怎么面都不见了?”
“出去。”
魏舒榆懒得再多说,手按在呼叫前台上,说:
“再不走我叫保安了。”
“一天天的脾气这么差,也不知道谁受得了你,居然还有人花钱养着你,”魏庆国摇头,拉着赵柔,带着侄子们往外走,“魏舒榆,你老子我生你养你,把你拉扯到这么大,你总要有点良心!”
魏舒榆站起来,把门啪嗒一声摔上,飞速挂上门链。
魏清露看着她的动作,呆呆的问:“姐……裴蒨……”
她隐隐有点预感,但是又不敢确认。
魏清露没听过这个名字,只是觉得这个人,应该跟之前魏舒榆在年夜饭的时候掀桌子有点关系。
可是,为什么姑姑他们要说她只是姐姐的朋友,又说她现在结婚生孩子,让姐姐也学着点?
“是我前女友。”
魏舒榆简短的说,啪嗒一声扑倒在床上,拉过被子,蒙住自己的头。
“能不能别问了?”
人人都说她冷心冷情,可是她要热血给谁看?
活到现在,她的人生就是一场巨大的笑话,她做了每一件该做的事,但谁在乎过她的死活?
人造的黑暗里,魏舒榆觉得眼眶有点涩。
她伸出一只手,啪嗒一声把床头灯关上,闷声问:“我想睡一觉,要不你去咖啡厅坐会儿?书桌上有券。”
魏清露默默的看向书桌,就算是这种时候,连声音里都带上了压抑的哭腔,魏舒榆还是会把她给安排好,不让她无处可去。
就是这种温柔,所以让她这么痛苦吗?
“……好。”
魏清露站起来,攥紧了书桌上的券,声音艰涩:
“我去坐会儿,晚上要一起吃饭吗?”
如果不是我在这里,而是意竹姐姐在这里,应该会更好一点吧。
魏清露注视着那张白色的床,她最崇拜的姐姐正藏在被褥之下,像是被埋在层层白雪之下,藏起自己所有的脆弱。
而她不是有资格揭开这一切的人。
魏舒榆没有回答她,魏清露也没有继续问,只是默默退出房间。
她想,什么时候我才能真正长大?能够变得更强,可以不再借助任何人的力量,立足于这个世界?什么时候我才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我不想要当妹妹。我不想要被姐姐拍着背安慰。
我想成为苍天大树。
魏清露一边想,一边又想到,曾经的姐姐,是不是也这样想过?
那个时候,有人曾经挡在她面前,安慰她没关系吗?
第46章
魏清露走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连一丝声音也无,仿佛世间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魏舒榆一个人,用枕头和被子筑成堡垒,想遮挡住自己蜷缩的身体。
呼吸,深呼吸,慢慢的吸气,再慢慢的吐气。
魏舒榆在心中默念,想要像往常一样调整自己的呼吸,但不论怎么努力,空气还是不停的从肺里面挤出来,再短促的回到肺里,一来一回之间,呼吸的频率愈发短促。
这样下去会过呼吸的……
魏舒榆捂住脸,手指按着太阳穴,想要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实在是太困难了。
精神恍惚之间,魏舒榆想起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小时候在乡下过暑假,她蹲在地上看蚂蚁,从早上看到天黑,很长的时间过去了,没有人来叫她,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忘记她还在路边,而乡下的夜很黑。
等她一路走回家,温暖灯光吓,他们正在吃饭,看见她像是恍然大悟,问她都这么晚了,怎么才回家。
那个时候,魏舒榆真的想过,是不是我不够乖,天黑了也找不到路,回家太晚了,才会没有人等我吃饭。
后来,她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她很重要,又很不重要。
考试出成绩的时候,她很重要,过年亲戚们看孩子的时候,她很重要,拿下各种奖项的时候,她很重要……但其他的时候,她不重要。
他们看着她,又不像是在看她。
她是他们的投资品,是中了基因彩票长得漂亮又有才华的天降大奖,是可以带着他们逃离苦闷日常,过上别墅跑车花钱如流水的生活的希望。
再到后来上大学,认识了裴蒨。
她曾经以为,如果这个世界,有人愿意抛开外表和条件,看见她的灵魂,那这个人就是裴蒨。
为此,她做好抛弃一切的准备,只为达到她所认定的永恒。
但最后发现,所谓的永恒,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大学毕业后,魏舒榆如愿踏入展览行业,可惜这行除去花团锦簇,最可怕的祸患就是朝不保夕。
几次联合展览后,本该是声名鹊起的时候,裴蒨等不了了。
她说:“我跟你在一起,觉得没什么意思。”
短暂的沉默后,裴蒨点一支烟,说:“我总觉得你会去结婚。”
那个时候,魏舒榆看着她,问她:“你是什么意思?”
她其实很清楚裴蒨是什么意思。人不会莫名其妙说没有根据的话,我觉得你会去结婚,背后隐含的台词是我想去结婚,而你,不要再妨碍我了。
她当了一回听不懂人话的人,换来裴蒨厌倦的眼神。
裴蒨告诉她:“你总是说什么永远永远的,我听了烦,你还是去结婚吧,找个能给你永远的人。”
只是一刹那,魏舒榆已经明白了。
她又被谎言欺骗了。
她很重要,又很不重要。
当一个漂亮温柔的女朋友时,她很重要,给裴蒨买鲜花和礼物时,她很重要,以自己的才华给裴蒨铺路时,她很重要。
但其他的时候,她不重要。
人生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魏舒榆发现,自己身边竟然没有一个人。
只有魏清露拉着她,睁着一双清澈愚蠢的大眼睛,说姐你真厉害,怎么做到的?
冰天雪地的冬天,魏舒榆刚掀翻一桌年夜饭,听着妹妹的夸奖,心里想,怎么做到的?就硬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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