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多不好,你也年纪不小了,该体谅体谅爸妈……哎哟,这是谁?”
阿姨眼神一扫,看见魏舒榆,脸上表情顿时复杂不少。
“小榆也回来了啊,难得难得,我听你爸妈讲,你现在是在国外了?”
魏舒榆深吸一口气,手指蜷缩,又松开。
她语气轻巧,扯出个意义不明的笑,朝着赵姨看过去,藏着一股阴阳怪气:
“对,我出去读书呢,赵姨最近好吗?我看您身体挺健康,还是这么能说会道啊。”
赵姨干笑了两声:“哪里,还是老样子,退休了闲着没事做晒晒太阳而已。”
魏舒榆点了下头,没打算跟她寒暄。
单位大院就是这样,所有人知根知底,凑在一起上了一辈子的班,能不能交心不知道,但别人家的闲事,总是要说上两嘴的。
不然,怎么显出自家的平静幸福?
魏舒榆进了小区,一路左拐右弯,正是下班的时候,无数道视线落在她的身上,四处都是探究的眼神。
魏清露从来没有受过如此待遇,不由得挽紧她的胳膊。
“姐,他们为什么一直盯着我们?”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平时她回家的时候,叔叔阿姨们都很热情。
有时候拉着她问学校里的事,有时候说最近大院里又发生了什么,有时候说自己家小孩成绩不好有空帮忙看看……说什么的都有,但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况。
“看热闹啊,”魏舒榆笑容明丽,称得上完美无缺,“我这么好看的热闹回来了,不看看多可惜?”
魏清露拉着她的手臂愈发的紧:“怎么这样……”
水泥地坚硬冰冷,比夜色更叫人难以忍受。
几个穿着宽大短袖的老人坐在长椅上,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她们走过去,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魏清露把头低下去,脚步一顿顿的,心里发凉,她总觉得,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今天有点陌生。
以前邻居们热情洋溢的笑脸,难道是她的错觉吗?
魏舒榆拍了拍她的手臂,没有再说话。
她很清楚,魏清露为什么会这样想。
跟现在的情况不一样,过去的魏舒榆,是大院家长们最喜欢的小孩。
清秀精致,漂亮却不妖艳,性格安静乖巧,懂事又听话,爸妈讲什么,就是什么。
学习也不用操心,成绩一直不错,搞早恋当小太妹之类的事情,更是跟她无关。
那时候,他们每天挂在嘴边的话,就是你怎么不跟魏舒榆学学。
至于现在嘛……固执已见学了父母看不懂的专业,又有了一份所有人都不知道究竟是在干嘛的工作,到了年纪不结婚,不找男朋友,还跑得不见人影。
大院里谁说起她,不是连连摇头?
“不为什么,人只会看见自己想看见的,你的存在对他们没有用了,就会换一副嘴脸。”
魏舒榆拉过魏清露,脚步更快几分,脸上笑容却更张扬,冲着他们点头,不知是在打招呼,还是在挑衅。
“只有我们这种读书读坏脑子的,才会相信世界充满真善美。”
魏清露听见她语气里的自嘲,更觉得呼吸凝涩,手心发凉。
电梯里的灯光昏黄,四面是磨得发模糊的镜子,她们的影子像是被裹在里面,说不清是被什么束缚住了。
魏清露站在角落里,背靠着墙,手指紧紧捏着衣角。
电梯上升的声音沉闷,有节奏地轰鸣着,但听久了,又像是一种压迫。
空间如同密闭盒子,把她们困在里面,连空气都变得有点沉。她不敢说话,也不敢看魏舒榆,只能低头盯着脚尖,觉得每一层楼都升得格外慢。
电梯“叮”的一声停下,魏舒榆走到门口,又退开一步。
她叫过魏清露:“开门。”
魏清露刷了自己的指纹,问:“你没录指纹吗?”
魏舒榆笑笑:“我哪有机会录?”
魏清露沉默。
爷爷奶奶家是去年换的锁,当时姐姐没回来,也没人跟她说换锁的事情。
刚刚她退开那一步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会觉得难过吗?
再看向魏舒榆的时候,她已经拉开门,站在门口:“你不进来吗?”
魏清露默默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换上拖鞋,一边叫着爷爷奶奶,一边走进客厅,又笑眯眯的说:“今天聚餐啊?大家都在。”
客厅里人声鼎沸,爷爷奶奶坐在沙发上,魏庆业在旁边削苹果,魏庆国夫妻在厨房忙碌。
魏庆国和赵柔吵了半辈子,现在临近退休,感情倒是好起来了,两个人在厨房你拉我一下,我打你一下,一边做饭,一边聊天,不知道的还以为遇见了什么好事。
魏庆业削完苹果,先给递给爷爷,又说两句俏皮话,老小子逗得老头子开怀大笑。
魏舒榆看着他们一家人和乐融融,心脏像是被盐水浸泡,泛出一点难以抑制的酸楚。
可笑的孤独从心里冒出来,魏舒榆站在客厅门口,觉得自己离他们那么远,仿佛一整个宇宙的距离,都无法填满她和家人之间的空隙。
从来都是这样。
他们是真正的一家人,被利益捆绑在一起,而她们这些当小辈的,如果不想献出自己,换一张加入的门票,说到底也只是这个家的燃料。
燃烧自己的生命和青春,为他们永无止境的欲/望买单。
“爸,今天晚上吃什么?”
魏清露毫无所觉,从她身边走过去,问魏庆业:
“今晚姑姑和姑爷做饭?我妈呢?”
“你.妈有点事情,晚点过来,”魏庆业看了一眼魏舒榆,招呼道,“小榆也回来了,快过来坐,爷爷奶奶这么久没见你,早就想你了。”
魏舒榆笑笑,在沙发的另一边坐下,拉住奶奶的手,问她最近好不好。
奶奶年纪大了,前几年得了阿兹海默症,现在早已神志不清,看见她,也只会叫:“囡囡回来啦?”
其实并不知道她是谁。
就算知道这一点,魏舒榆还是觉得眼角有点涩。
她沉默不语,从魏庆业手里拿过装着果泥的碗,一勺一勺的喂给奶奶吃。
如果说人是由记忆构筑而成,那她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早就随着奶奶的记忆,一点点消散了。
在认识靳意竹之前,大概只有奶奶是真正需要她、在意她的吧?
虽然魏清露叫着姐姐,追在她后面跑,虽然她有很多朋友,大家也能谈天说地,但她还是会觉得孤独。
魏舒榆想要的……从来都是仅此一份的偏爱。
那种偏爱,随着奶奶记忆的消失,也慢慢的消失了。
现在奶奶连自己都不记得了,更不会记得她。
曾经把小小的她抱在怀里,哄着她睡觉的奶奶,现在连苹果都没法自己吃了。
“小榆还是最在意奶奶。”
魏庆业看着她细致的动作,叹了一口气。
“要是对你爸妈也这么好,不知道他们有多高兴。”
魏舒榆勾了一下唇角:“谁叫他们小时候不带我呢?现在迟了。”
“那他们也不是故意把你扔在老家的,那不是要赚钱嘛。”
魏庆业抓抓头发,往厨房那边看了一眼,有心替大哥喊冤:
“你看,爷爷奶奶不是也把你带得很好吗?”
“是啊,所以我也对奶奶好。”
她拍拍奶奶的肩膀,老太太什么都记不清了,但是对她乐呵呵的笑。
“囡囡好,囡囡长得漂亮,囡囡也吃果果。”
老太太推着她的手,让她也吃一口果泥。
魏舒榆一口吃了,对魏庆业笑道:“你看,奶奶还给我吃苹果。”
魏清露眼睛发酸,她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总是觉得很想哭。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去厨房里看今天的晚饭,片刻后,魏清露端着汤碗,赵柔端着菜,两个人一起出来了。
赵柔把菜放在桌上,有心说点什么,但看着女儿正在喂老人吃苹果,又把话给咽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魏庆国也出来了,先高声叫道:“准备开饭!露露去柜里把酒拿出来,今晚我跟你爸好好喝一杯。”
说罢,他转头看向魏舒榆,问:“小榆陪我们喝两杯?”
魏舒榆抬起脸,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我不喝酒。”
魏庆国讨了个没趣,摇头道:“小时候叫你喝你就喝,现在长大了,还不如小时候了。”
魏舒榆把碗重重往桌上一放:“你还有脸说?哪个当爹的从小教女儿喝酒?”
她动作太大,几乎是在砸那只碗了,发出一声巨响,吓得老太太缩了一下肩膀。
魏舒榆立马又把碗端起来,舀一勺果泥,送到奶奶嘴边:“啊~”
她那一声哄得太温柔,一时间,整个客厅里的人都看着她,表情像见了鬼。
“怎么,担心我精神分裂啊?”
魏舒榆抬起脸,冲着他们笑一下:
“放心,我要是疯了,你们谁也逃不了。”
客厅里安静得要命,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
魏庆国一脸惊悚,手上拿着酒瓶,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赵柔看着女儿那张明丽万分、笑容张扬的脸,后知后觉的发现,她的女儿早就不是那个任由他们拿捏,只会缩在角落里哭的小包子了。
那张艳光四射的脸上,找不到一点曾经的痕迹,漆黑眼眸中尽是冷漠,似乎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
究竟是什么时候,魏舒榆变成了这副样子?
她那个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心情好了逗一逗,心情不好就推开,不管什么时候都会哭唧唧找妈妈的女儿呢?
为什么现在不听他们的话了,那养了她又有什么用?
“你化的那是什么妆,口红那么红,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家的女孩子!”
赵柔心里不安,害怕女儿就这么变了,以后再也管不到她了,冲口说道:
“女孩子家家,还是要打扮得清爽点好,穿那什么吊带,不像个样子,爷爷奶奶看了多不好。”
“奶奶只是老了,又不是瞎了,她刚还说我漂亮呢,”魏舒榆似笑非笑的说,“还吃饭吗?不吃我走了。”
她径直走到魏庆国面前,劈手夺过他手里的酒,啪一声放在桌上,说:
“今天上午不还气势汹汹吗?两年没见,忘记我是什么德性了?”
魏庆国和赵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说话了。
他们这个女儿,以前都好好的,最近这几年,不知道是发了什么疯,说什么都不听,一有不如意,就要掀桌子。
早知道让她上那么好的大学,毕业了就是这德性,还不如不上。
“你们想在家里玩零和博弈,我管不着你们。”
魏舒榆冷冰冰的说,指节啪嗒一下敲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想拉着我玩这一套,那是纯属做梦。”
魏清露呆了半天,终于后知后觉的明白,姐姐为什么要化一个这样的妆了。
那种凌冽气势,配上一个比玫瑰更艳丽的妆……实在是酷啊!
“就是,吃饭就吃饭,姑爷你讲什么难听话,”魏清露一边鼓掌,一边帮腔,“你们就是想把姐姐逼走是吗?”
“好了好了,好不容易回家吃饭,讲这些做什么,多伤感情,”魏庆业如梦初醒,从沙发上跳起来,跑过来拉偏架,“小榆,你说你也是,刚刚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儿又呛起来了。”
“我早就说了,别人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别人。”
魏舒榆拎起自己的包,走到沙发旁边,在奶奶脸上亲了一口,抱着乐得找不着北的老太太,甜丝丝的说:
“奶奶,他们不想给我饭吃,我先走啦,下次再来看你。”
说罢,她径直走出门,没有再回头。
这种时候,要是回头看见奶奶的眼神,肯定会心软。
但她不能停下来,不能给他们拿捏住她的机会,不能让他们发现,其实她还是有软弱的部分。
魏舒榆脊背挺直,连肩膀都紧绷,一直走出大院,伸手叫了出租车。
直至坐在后座,闻到汽车特有的皮革味道,看着车窗两旁的风景不断后退,朝着市中心一路前进,魏舒榆才脱力般的靠进椅背,怔怔的看着窗外。
高架桥一圈圈缠绕着城,霓虹灯把整条街道照得太过明亮,仿佛连天上的月亮,都无法与之争辉。
远处高楼林立,玻璃外立面泛着冰冷的光,一栋连着一栋,灯光在窗户间错落着亮着,像是从来都不会熄灭一样。
红绿灯闪烁,小摊贩蹲在街角聊天,四处都是饭后散步的人,窗外的繁华像一幅幕布被一点点拉远,夜色却一点点沉下来。
出租车一路往前开,魏舒榆的思绪也越飘越远。
车窗外霓虹闪烁,无数盏灯火中,没有属于她的那一盏。
浓重的孤独从夜幕中压下来,魏舒榆握紧了手机,几乎是将额头贴在了屏幕上。
她想给靳意竹打电话,就像靳意竹给她打电话一样,不分时间地点,不管方不方便,只要自己需要的时候,就可以找到一个人依赖。
但是她不行。
这就是不对等的关系。
靳意竹需要她的时候,她必须要在,她需要靳意竹的时候,靳意竹不一定要在。
打过去当然也可以,但靳意竹不一定会接,她可能在加班,或者在忙别的什么事,她不需要告诉魏舒榆自己正在做什么,对她也没有义务。
魏舒榆几乎要笑了,赌一个概率吗?赌靳意竹现在是不是正好有空?
平时可以赌,但是现在不行。
现在打过去,如果靳意竹没接,那她一定会心生怨言。
但那对于靳意竹是不公平的。
靳意竹从来没有明确说过,她对她有朋友以上的感情。
46/111 首页 上一页 44 45 46 47 48 4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