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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舒榆只是看着她,跟看着一棵树没什么区别。
客厅里光线昏暗,只有墙角亮着一盏落地灯,温吞的橘黄打在地板上,拉出一小截模糊的影子,沙发周围安静得近乎凝固,连空调吹出来的暖风都像是轻手轻脚的,不敢惊扰此刻的沉默。
空气中残留着刚才热牛奶的味道,带着一点微妙的甜气,本该是温馨暧昧的气氛,此刻却只显出一种不合时宜的孤单。像是一个不被回应的拥抱,被灯光拖成了迟迟不肯散去的幻觉。
“真乖。”
魏舒榆拍拍她的手背,拉开身上的毛毯,从沙发上站起来,说:
“别跟着我。”
靳意竹本想跟在她的身后,黏着她,等她愿意搭理自己,却被她一句话堵了回去。
她只好坐回沙发上,视线黏着魏舒榆,看着她进了浴室,隔着一层磨砂玻璃门,浴室里亮起灯,接着是浴缸放水的声音。
魏舒榆跑了,她才后知后觉的觉得困。
靳意竹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呵欠,仔细算起来,她竟然有小一周都没有好好休息了。
只是,魏舒榆刚才说的话,像是一段魔咒,在她的脑子里来回打转。
你不是为了我心碎,你只是觉得要失去我了,才觉得恐慌。靳意竹想,魏舒榆是什么意思?魏舒榆是不相信她的感情吗?
好像也不是。
靳意竹的脑子里,浮现出模糊的念头,魏舒榆是觉得她太自私吗?
连在倾诉爱意的时候,想到的都只是自己的爱,而不是她的感受吗?
现在的魏舒榆,是不是真的……更希望自己不要回来?
靳意竹觉得茫然,更觉得恐慌。
如果魏舒榆不让她回来,她要去哪里呢?
浴室里水声稍停,接着是有人入水的声音,她听见魏舒榆轻轻叹了一口气。
氤氲雾气升腾起来,令磨砂玻璃门更是模糊一片,靳意竹朝着那个方向看过去,什么都没有,连影子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魏舒榆在雾气中是什么样子的,她会趴在浴缸的边缘,拨弄漂浮在水面上的小黄鸭,她其实不是很能泡澡的人,在温热水流中待上几分钟,脸上就会泛起红晕。
那副样子真的很可爱。
果然,不过十分钟,浴室里再次响起水声。
淅淅沥沥的水声中,靳意竹的意识渐渐模糊,等到浴室门悄然打开时,她已经睡着了。
片刻后,魏舒榆裹着浴袍,从浴室里出来,一眼就看见了倒在沙发上的靳意竹。
大概是困极了,靳意竹睡得歪七扭八,脑袋落在扶手上,毛毯搭在腿上,手几乎要落到地毯上,整个人蜷缩着,很明显睡得并不舒服。
魏舒榆远远的站着,看着靳意竹。
她不想去在意的,任凭靳意竹睡成什么样都好,都和她没关系不是吗?就算靳意竹这样在沙发上睡一整夜,着凉了落枕了生病了,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可是,为什么她的心,还是又酸又涩,仿佛被泡在了柠檬水里?
客厅里很安静,没有一点声音。
不知道什么时候,窗外的暴雨已经停了,连风声都变得萧瑟。
墙角亮着一盏落地灯,构成了客厅里全部的光源。
那盏灯很小,光线昏暗,却是温暖的橘黄色,落在桦木地板上,变成一片柔软的汪洋。
靳意竹睡得不安稳,微微皱着眉。
魏舒榆定定的看着她,想起很久以前,靳意竹睡觉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
即使是在梦里,靳意竹似乎都有很多担心的事情。
或者说,只有在梦里,靳意竹才能面对那些事情,担忧的、难受的、不开心的……各种各样不够好的事,只有梦里,她才能对那些事情露出不满的表情。
只要醒过来,不论在什么地方,她都必须披上沉稳冷静的盔甲,去扮演令所有人信服的靳意竹。
而在那张艳光四射、仿佛永远都不会疲倦的面容下,是一颗纤细柔软的心。
魏舒榆想,就是那一刻,她爱上了靳意竹。
开始对她心软,开始想保护她,开始想让她快乐,就是在那一天,东京灿烂的夕阳中,靳意竹在车上睡得不省人事,她看见她在梦里轻轻皱眉,心想,好想让她笑。
她鬼使神差的走过去,在沙发旁坐下,地毯厚重柔软,赤足踩在上面,有一种踩在云端的错觉。
魏舒榆无法控制自己,看着靳意竹的脸,即使是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觉得,靳意竹真是漂亮得过分。
比洋娃娃还要精致的脸,睡着的时候,总是显得分外安静。
她伸出手,悄悄抚上靳意竹的脸颊,皮肤柔软细腻,是她想了很久的触感。
真的很糟糕。
明明都想走了,为什么,还是想多看她一眼?
魏舒榆摇摇头,收回手的瞬间,却被靳意竹抓住了手腕。
靳意竹握着她的手腕,将她拉过来,环住她的肩膀。
她明显还没睡醒,明明是近得过分,可以马上吻上来的距离,她却什么都没做。
“魏舒榆,”靳意竹只是将脸埋在她的脖颈之间,闷闷的问她,“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魏舒榆一时无言。
她紧绷的后背松懈下来,还好,靳意竹不是要吻她,她还以为靳意竹把她拉过去,是想做点什么。
但靳意竹只是贴着她的耳朵,闷闷的问她,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连声音都是闷的,又轻,又不确定,不知道是不是没有睡醒,听起来黏糊又脆弱,像是下一秒就会哭出来。
没等她的回答,靳意竹又说:
“你不想要我回来,可是,这里是我家啊……”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呢喃,茫然无措,像是一场细细密密的雨。
“我还能去哪里呢,”靳意竹说,“我没有家了。”
在她的轻声呢喃里,魏舒榆的心真的碎成了轻飘飘的粉末。
她知道靳意竹在说什么,她也知道,靳意竹没有说谎。
靳意竹的外公去世了。
靳意竹和其他家人的关系,比没有关系还不如。
与其说是家人,不如说是仇人。
在他们的逼迫下,靳意竹选择了退婚。
刚刚泡澡的时候,她已经看过了新闻,在订婚宴上大放厥词,解除婚约后,又说自己已经有了爱人的靳意竹,早就在香港掀起了轩然大波。
狮心乱成了一锅粥,汪千淳出面,开完董事会开记者会,但她也说不出靳意竹究竟在哪里。
只有魏舒榆知道,靳意竹骤然消失,是为了来见她。
是想要留住她。
那个让所有人找得快疯了的人,现在正在她的眼前,抱着她,将脸埋在她的脖颈之间,脆弱得像是一个小孩,说,我没有家了,你要我去哪里?
她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魏舒榆想起搬家的那天,靳意竹满脸都是笑,拉着她的手,在房间里逛来逛去,说她以后来东京,再也不用带行李了,真的好开心。
她故意问她,为什么?靳意竹理直气壮的说,我有家了,干嘛还要带行李?
或许那个时候,靳意竹就觉得,她买的并不只是一个房子,而是生活的希望吧。
魏舒榆想,对于靳意竹来说,她也是那个生活的一部分,或者说……她是那个生活的全部?
终于,魏舒榆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靳意竹的后背,试探道:“房子是你买的,你怎么会没有家呢?”
“可是,你要是走了,这里算什么家?”
靳意竹抬起脸,她大概是完全醒了,但在魏舒榆的问题里,她的眼底迅速泛起一层水光。
“房子我有的是,这种东西,跟家有什么关系?”
恶狠狠的语气,听起来有几分靳意竹惯常的任性。
魏舒榆却在她并不温柔的语气里,感受到一丝莫名其妙的安心。
原来对于靳意竹而言,她不只是那种生活的一部分,而是全部。
是所谓“幸福”的代名词。
她太久没说话,又瞥开了视线,令靳意竹刚清醒过来的脑子宕机了一瞬。
“魏舒榆?”
靳意竹的声音软下去,眼底的水光却是越来越明显。
“我不是故意凶你的,我以后不这样说话了,好不好?”
她低下头,去看魏舒榆的表情。
魏舒榆虽然没说话,但表情不似之前冷凝,反倒带着一点柔和的笑意,唇角微微弯起。
靳意竹一时看呆了,心里冒出荒谬的念头。
好可爱,她笑起来好可爱,以前为什么没有觉得这么可爱?可爱得……想亲亲她。
可是,要是现在去亲魏舒榆,她肯定会生气。
靳意竹一眨眼睛,那点水光就掉了下来,落在魏舒榆的手背上,凉凉的一滴泪珠。
魏舒榆拭掉那点泪,轻声叹息:“你怎么还委屈上了。”
她又拍了拍靳意竹的背,靳意竹得寸进尺,贴着她的脖颈,脸颊蹭蹭她的下巴,像是黏人的大金毛。
魏舒榆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拨开,说:“没卸妆不要蹭来蹭去。”
“等会我帮你再洗一次就好了,”靳意竹抱着她,愈发放肆的蹭过去,“魏舒榆,我好想你,真的。”
“知道了,”魏舒榆拨开她的手,“抱够了吗?”
“没有,”靳意竹很真诚的说,“女朋友怎么抱得够。”
因为她的语气,魏舒榆有一瞬间的恍神。
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已,随即纠正道:“我不是你女朋友。”
作者有话要说:
谁家的小猫,又多疑又容易炸毛[菜狗]这样的小猫要怎么追才好,只能强制爱了呀~
第78章
“原来现在不是了。”
靳意竹的眼神黯淡一瞬,拥抱的力度却更重几分,不知道是在赌气,还是纯粹的不想松手。
“我都忘记了。”
魏舒榆斜了她一眼,问:“真的?”
“真的,”靳意竹点头,“现在不是我的女朋友了吗?”
她问得坦然,语气里还带着点迷茫,显露出一点可怜兮兮的味道。
魏舒榆抬起眼,上下打量着她,靳意竹刚刚在沙发上睡着了,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乱了,几缕金发落在脸颊旁边,与鲜妍唇色交相辉映,显出几分脆弱的妩媚。
魏舒榆收回视线,她总觉得,再多看靳意竹几眼,她就会心软。
“我记得我跟汪若灵说清楚了,”魏舒榆问,“她没跟你说?”
想起那天的情景,魏舒榆还是觉得有一股无名火。
只在晚宴上见过一面、还闹得不怎么愉快的女人,忽然出现在她家门口,说是靳意竹拜托她过来的。
她根本不想开门,心里全是在网站上看见的新闻,靳意竹否认和她的关系,说她们只是朋友。
即使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却还是觉得不舒服。
汪若灵说了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
事实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魏舒榆都有点记不清了。她刻意遗忘了细节,只记住了自己的结论,那就是她和靳意竹结束了。
如果不这样做的话,这段时间,实在是太难熬了……
“她跟我说,如果我结婚的话,你就会走。”
靳意竹重复了一遍她说过的话,语气里竟然带上了一点笑意。
“但是我退婚了,魏舒榆,你现在不能走了。”
“……”
魏舒榆一时无言,话是这么说没错,她当时说的确实不是分手,而是有前置条件的离开。
她没想到的,是靳意竹真的会退婚。
“我……”
“谁说我不能走了,腿长在我身上,我想走就走。”
魏舒榆又多加一句,但她和靳意竹都很清楚,这只不过是逞强而已。
“靳意竹,你干嘛退婚?”
“因为我想跟你在一起啊,我退婚的话,你就会跟我在一起了,对吧?”
靳意竹的想法很简单,既然魏舒榆要她二选一,那她就做出选择,继续拖延下去,只会永远失去自己的爱人。
“魏舒榆,你永远不能走了。”
魏舒榆没有说话,但靳意竹感受到那种态度上的软化,不由得多一点胆量,悄悄亲了亲魏舒榆的耳朵。
“……你别得寸进尺。”
魏舒榆轻轻颤了一下,耳垂上泛起一点红。
“我困了,要去睡觉。”
“哦,好,”靳意竹松开她,看她又进了浴室,跟着她走进去,“我帮你洗脸吧?反正是我蹭上去的。”
魏舒榆正拿着卸妆湿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苦恼的样子。
“我来吧,”靳意竹接过她手里的卸妆湿巾,“不好意思,刚刚没控制住。”
她今天用的粉底液里带着闪,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柔和的珠光,更是衬得皮肤犹如细腻光洁的白瓷。
魏舒榆脸上被她蹭了一点粉底,自己擦着心烦意乱,但靳意竹手法温柔,湿巾纸按在她的脸颊上,凉丝丝的,力度很轻,一点点擦干净她的脸。
“下次没卸妆不许抱我,”魏舒榆被她捏着下巴,语气还是冷冷的,“太麻烦了。”
“好的好的,下次一定注意。”
靳意竹忍着笑,怎么会有这么别扭的人,实在是……太可爱了。
“我再也不敢了。”
魏舒榆听她的语气,总觉得不是再也不敢了,而是下次还敢。
但她是真的很困,不想再跟靳意竹辩论。
浴室里灯光明亮,暖黄色的灯光落在瓷砖上,把整间浴室照得柔和又安静。
墙面泛着光泽,水汽在镜子边缘悄悄结了一圈雾气,空气里混着洗面奶的清香和热水刚冲出来的潮气。洗手台上摆着几瓶护肤品,瓶身上映出微弱的倒影,一切都井井有条,像是某种日常的安抚,让人放松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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