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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石材质的书桌上摆着一套青花瓷笔洗,几支钢笔横放在上面,边角处放着一个压纸的青玉镇纸,整个房间简洁雅致,透着一种讲究和克制。
“靳小姐,您来了。”
律师等她良久,现在她来了,先递给她一个文件夹,说:
“这是有关遗嘱继承的文件,您外公何先生的遗嘱也在里面,请您先过目。”
律师们态度温和,等着她慢慢看文件,很有耐心的模样。
这位靳小姐,看起来年轻漂亮,实际上手段了得,这短短一年,从名不见经传的纨绔大小姐,变成在集团握有实权的人物,手上股份本就不少。
按照何先生的意思,他手上的股份,原本就是要逐步过渡给靳意竹,只是心疼女儿,才计划留出一部分,作为女儿的傍身财产。
现在……
律师低下头,跟同事们对视几眼。
豪门恩怨,他们不想多嘴,况且他们虽然通过医学解剖,认为何天和的逝世有疑点,但他们没有直接指向什么人的证据,只是根据何天和的合同,猜测跟他的女婿有关。
面前的这位靳小姐,进入书房后,什么也没有说,安静的看着文件,身上散发出的气场,却是极其富有压迫感的,令人有山雨欲来的错觉。
她将那份文件看过一遍,抬起脸来,问:“大体上没有什么问题,但我需要让我的律师来确认过后,我才能签字,现在方便让她进来吗?”
律师们自然没有意见。
为何天和服务多年,他们跟何天和早已不是纯粹的雇佣关系了,多出几分朋友之间的情谊,当然是希望他的继承人能更优秀懂事的。
退一步说,他们不仅是何天和的律师,手上也有狮心集团的业务。
继承人优秀,能让狮心集团这艘大船开得更久更远,对于他们的事业的发展更为有利。
靳意竹发了个消息,房门又响了三声。
杭成雅从门口进来,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剪裁合身,轮廓锋利,像是连空气都被她划开了一道清晰的界限。她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眉眼冷峻,气质沉稳内敛,举手投足间透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仿佛身上写满了“只处理问题”的冷静。
她在书桌前坐下,接过靳意竹手上的文件,仔细看了一遍。
书房一时陷入寂静,只听见杭成雅翻阅文件时,纸张轻微翻动的声音。落地钟滴答作响,时间像被放大了,每一秒都清晰得过分。律师们低头等着,没有人开口,仿佛空气都被压得有些沉重。
杭成雅大概看了半小时,将文件里的每字每句都看过一遍,确定文件没有什么问题后,这才递给靳意竹,小声对她说:“我都看过了,没有问题。”
靳意竹指尖转着只钢笔,黑金配色,笔身雕着细密的纹路,寒光在指间一闪一闪,动作看起来漫不经心,眼神却锋利,像是随时可以划破桌面那层薄薄的平静。
“嗯,辛苦你们了。”
靳意竹打开钢笔的笔帽,行云流水的签下自己的名字。
凝视着签名,她忽然有点伤感,感叹道:
“这支笔……还是外公送我的。”
当初,何天和送她这支笔,是为了勉励她好好学习,将来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现在,这支笔却用来签了他的遗嘱继承文件。
“靳小姐,节哀顺变,”律师将文件收起,说道,“我们取了文件,很快会联系你们的家族信托和其他部门处理遗产继承关系,您只要安心等待就好了,有什么不懂的问题,随时联系我们。”
靳意竹给了杭成雅一个眼神,杭成雅点点头,站起来跟他握手,客气的说:“我是靳小姐的律师,有什么问题,你们直接联系我就好。”
靳意竹签完字,表面上没什么变化,连表情都格外平静。
但她的心里,却有一种空空荡荡的疲惫,正在将她笼罩。
孤独。无法抵抗、不知道该如何排解的孤独。
她在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已经离去,而她名义上的父母,是和她争夺财产的对手。
杭成雅留在书房,靳意竹先下了楼。
靳盛华和何婉若还在等她,其他人先走了,汪千淳也不在。
“意竹,留下吃晚饭吗?”
见她下来,何婉若连忙迎上来,语气之间殷切许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继承了遗产的缘故。
“我让阿姨做了你喜欢吃的菜,现在就可以摆饭了。”
“我不吃了,有点累,我先回去了。”
靳意竹摇摇头,拿起自己的包包,准备出门。
“你们自己吃吧,晚上早点休息。”
“你这孩子……难得回来一趟,怎么连个饭也不吃,这就回去了。”
何婉若抱怨归抱怨,到底还是将她当做女儿,旁边的靳盛华态度就全然不同,抱着手臂,坐在沙发上,从鼻子里哼一声气。
“不吃就不吃,现在手上有钱了,翅膀硬了是吧?”
靳意竹停住了脚步,站在门口,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说:
“怎么,我手上有钱,你很焦灼啊?怕我把你从董事会踢出去?”
靳盛华顿时变了脸色:“你敢!”
“我怎么不敢?你做初一,我做十五啊,”靳意竹慢悠悠的说,“虎父无犬子,你说是不是?”
她语气嘲讽,说得靳盛华更是面色铁青。
等靳意竹的继承程序走完,她手上的股份加上继承来的股份,再联合汪千淳,她们两个人要把他踢走,也就是多开几个会的事情。
董事会里的人大部分跟何天和沾亲带故,要么就是半山上的旧友,以前投资了狮心入的股,他们会站在哪边不言而喻。
“爸,我的建议呢,您年纪也不小了,不如琢磨一下哪里的风景漂亮,去买个别墅养老。”
靳意竹一边说,一边看了一眼何婉若,意思简单明了,看在何婉若的份上,她愿意给靳盛华一份好脸色,也保住他们夫妻俩的体面。
“狮心的事情,您也折腾半辈子了,还是看开点吧。”
靳盛华脸色更冷,注视着她的背影。
找个地方养老?他还不到六十岁,哪里就到了要养老的时候?更何况,他在狮心付出了一辈子的心血,眼看着就要功成身退,偏偏被女儿摘了桃子……
靳意竹言尽于此,不再多说什么。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已经是仁至义尽。
开车回中环的路上,她一直没有说话,惹得Mary从后视镜里看她好几眼。
窗外是熟悉的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斑驳的光,天色已经偏暗,霓虹灯开始一盏盏亮起来,街边行人脚步匆匆,西装革履、打电话、提公文包的身影交错,车流缓慢,偶尔有摩托车穿梭过去,带起短促的引擎轰鸣。
远处是维多利亚港,港口的灯光零星浮动,夹杂着淡淡的潮湿空气,整座城市看起来依旧喧嚣,却又藏着某种不动声色的暗流。
熟悉的公寓在眼前出现,靳意竹下了车,叮嘱Mary明天去公司换辆低调的车,再过来接她。
Mary心下诧异,玩笑道:“怎么忽然要换车?不舍得让我开你的阿斯顿马丁了?”
靳意竹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说:“我刚签了遗产继承协议。”
Mary反应过来,顿时不寒而栗。
她刚想问靳意竹,是不是她想的那个意思,靳意竹已经一边打电话,一边进了公寓。
电梯飞速上升,将她带到顶层,靳意竹出了电梯,踢掉高跟鞋,直接将自己甩在沙发上,再拿起手机时,却发现电话没有接通,对话框里一行小字,显示着对方正在忙线中。
是电梯里网络不好,她没有打出去吗?
靳意竹心下稍紧,心脏似乎跳得快了一点。
她懒得卸妆,又一次打给了魏舒榆。
公寓里一片安静,落地窗没有拉上,夜色从高处倾泻进来,城市的灯光像流动的星河,将室内照得疏落而温柔。
天花板上的吊灯没有开,客厅里只留了一盏角落的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晕在地板上拉出一圈静静的影子。酒柜里还放着魏舒榆喜欢的小甜水,阳台上的风吹动薄薄的窗纱,带进来一点淡淡的潮气。
沙发宽大,靳意竹躺在上面,举着手机,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全部心思都落在了另一端的人身上。
她在做什么?今天是不是开心?有没有吃晚饭?明天要去做什么?
其实她还有很多事。
卸妆,换衣服,或者泡个澡,早点睡觉总是好的,明天还需要去董事会。
但靳意竹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听见魏舒榆的声音。
光标闪了又闪,手机里传来单调的声响,一声比一声更长,也一声比一声更刺耳。
靳意竹的心情从期待变成焦灼,在等待的时间里,她的感官似乎被放大了,短短几秒钟变得分外漫长。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一次,她没有打通魏舒榆的电话,而后魏舒榆就告诉她,她们以后没有关系了。
那一刻的感觉,似乎一直留在了她的心上,细微的钝痛如同一把小刀,凌迟着她的心。
又过了片刻,悬而未决的细丝断裂,魏舒榆没接她的电话,小小的对话框里,又弹出来一句话,对方正在忙线中。
靳意竹咬住自己的下唇,直至尝到一丝铁锈的气味。
她在干什么……
不是说好了,不管什么时候都会接她的电话吗……
靳意竹深呼吸,盯着窗外璀璨的霓虹。
灿烂灯火下,她察觉到自己隐秘的欲.望,想要魏舒榆,想要把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想要她只看着自己,只对她笑。
好想把她锁起来,变成只属于她的小鸟。
作者有话要说:
出去玩的时候收到站短,这本书被投诉了,说是我错频了,说靳意竹是直女,所以这不是百合文,真的把我整笑了……
为什么我写个文这么命途多舛,真有点破防了
我已经申诉了,现在在等结果,真的无言以对[小丑]白天上课晚上熬夜写文,时薪还没有我去站便利店高,真的不是为了赚钱纯纯是用爱发电好吗……能不能不要这样对我……
第91章
靳意竹将手机扔到一边,心里纷乱,像是一团乱麻。
是委屈吗?她感觉自己仿佛被泡在了一池盐水中,被一片咸涩包围,说不出究竟是什么感受,只觉得自己的一切都变得好沉重。
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靳意竹把它捞出来,看见魏舒榆发来一条消息,说是研究室今天撤展,他们举办庆祝会,今晚和导师同窗们在店里吃饭,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原来是这样,知道原因之后,靳意竹的心安静下来,她给魏舒榆发消息,说你答应我的,不管我什么时候打电话,你都会接电话。
魏舒榆发来一个无奈的表情包,说,我晚上回去给你打电话,好不好?
靳意竹心里泛起细细的涟漪,说,好吧,那我等你。
语气里有点委屈的意思,但实际上,她的心情早就多云转晴,被微妙甜意笼罩。
——是不是回家就给我打电话了?
——先去卸妆,休息一下,我就回家了。
再收到魏舒榆的消息时,她的心情更是愉快,刚刚还觉得疲惫,现在却又觉得一点都不累了。
浴室里一尘不染,梳妆台上的化妆品按着使用频率整齐排列,瓶身光洁,倒映着天花板柔和的灯光。
台面冰凉,靠近镜子的地方放着一只透明的玻璃花瓶,里面插着一束干燥的满天星。
靳意竹站在镜前,拿起化妆棉,蘸了卸妆水,动作缓慢而细致,卸下令人疲惫的伪装。
睫毛膏卸到最后,总会沾到一点水珠,她用指腹轻轻擦去,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卸完妆后,整个人反而显得更安静,皮肤细腻,眉眼柔和,却带着些许凛冽的距离感。
卸过妆后,浴缸的水已经放满了。
靳意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机放在了旁边,她担心在她泡澡的时候,魏舒榆会正好打电话过来,她不想错过魏舒榆的电话。
泡澡球落入水中,咕噜咕噜冒出一连串细小的气泡,迅速荡开,牛奶味的香气混着一点点干燥花瓣的甜意,慢慢弥散,水面被晕染成一层柔润的浅蓝色,泛着淡淡的乳白光泽,像是云雾压在湖面上,轻得几乎要化开。
热气氤氲,浴室镜子上结了一层水汽,模糊了她的倒影。水声轻响,偶尔滑落几颗泡沫,整个空间安静极了,安静得只剩下心跳的声音。
被温热的池水包围,鼻尖是淡淡的牛奶香气,靳意竹紧绷的肩颈慢慢放松,心情也跟着平静下来。
浴室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安静弥漫了整个空间,只有她偶尔拨弄水花的声音,时间变得很慢很慢。
觉得背上微微发烫的时候,靳意竹从浴缸里站起来,带出一地水珠。
她拧开花洒,任由水雾将自己兜头兜脑的包围,打湿头发和脸颊,洗完澡后,靳意竹裹上浴袍,抓起置物架上的手机,微不可闻的叹息一声。
魏舒榆的电话,还没有打过来……
靳意竹在沙发上坐下,看着落地玻璃窗外的景色,夜晚渐深,香港却愈发绮丽,像是被不肯熄灭的梦。
远处的高楼在玻璃窗上反射出一片又一片的光影,偶尔有飞机划过天际,尾灯一闪一闪,像在为这座永不入眠的城市打上句点。街道上车流不息,红绿灯有节奏地更替着,像是某种机械的心跳。
她的视线越过这些光,落在最远处海湾的轮廓线上,仿佛看见对岸的某个影子,静静地与她隔海相望。
她开了电视机,但没什么心思看。
狮心的事情也是新闻的一部分,讲来讲去,宛若一块腐烂的肉,叫人见了就难受。
靳意竹随手搂过一个抱枕,将脸深深的埋进去,让柔软细腻的织物贴住自己的皮肤,产生一种被拥抱的错觉。
沉闷的呼吸中,靳意竹想,在她没有时间给魏舒榆打电话的时候,魏舒榆也是这样想着她的吗?
还是说,她不会想到她,只是用那双冷淡的眼,审视着她们所度过的每一天,等待着一切结束的那一刻?
她那如同樱花一般的唇,是否也在虚空中亲吻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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