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雨幕夜色中环顾四周,景物并不陌生,墙角的大熔炉也依旧阴险森冷地蹲踞着。城堡掩在第三重铁门后,通行腰牌并不能敲开它的门禁,唯有特制的钥匙才能从外面打开。
钥匙……叶阳辞忽然心生触动。
他假意告辞,说要回宫复命,出院后在暗中更换夜行衣,等候一个时辰。待雨停夜深,再次翻墙进入。
避开一众哨卡与巡逻队伍,叶阳辞轻车熟路地抵达第三重门禁,从怀中掏出了一枚形状奇特的铁钥匙——
正是从八皇子秦温酒的尸体中发现的那枚。
他将钥匙小心插入锁孔,慢慢旋转,两圈后,锁芯传出“咔嚓”微响——门锁打开了!
果然是这把钥匙!秦温酒几年来往于精研院与宫中,不知被他从哪里偷取或复刻而来,一直藏在身边。而刺驾之前,他自知吉凶难料,想将这枚钥匙托付给可信之人,期望对方能发现并深入探查,最终让真相大白天下。
而这人首先得善待他,万一刺驾失败,愿意冒险为他收尸,才有可能发现钥匙所在。
在秦温酒看来,这个人非叶阳辞莫属。
所以他一直在等,即使被利刃穿胸,即使抛尸乱葬岗,他也死不瞑目地继续等,等这个人的到来。
所幸,他等到了。
在叶阳辞为他整理遗容的这一刻,在坟头烛光笼罩着他们的这一刻,秦温酒最终得到了叶阳辞全部的温柔。
作为回报,他将这枚至关重要的钥匙留给了他的心上人。
门锁打开,叶阳辞推开门缝,闪身进入这座泰西风格的城堡中。
第152章 秦少帅的藏底牌
南直隶,应天府治下,江浦县。
作为京城的郊县,江浦县自古富饶,又与金陵隔江相望,地理位置极其重要,有说:想要攻破金陵,必先攻占江浦。
然江浦县北有老山、南有大江,河塘纵横、水田遍布,并不利于骑兵发挥优势,反而适合水师楼船作战。
秦深此时正位于距江浦县城二十里的军事要冲——铺子口城。此处乃是兵家必争之地,尤其城南的铺子口渡、宣化渡,是江北直达金陵的主要渡口。
渊岳军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击溃此地的五个卫所兵力,拿下铺子口城,欲收拢附近船只,做渡江准备。
一旦举兵渡过扬子江,便是真正的直抵金陵、兵临城下了。
然而金陵附近也汇聚了全大岳最强的水师。秦深的手指在舆图上滑动,划向扬子江对面——
极目东眺,江阴烽燧与黄山炮台构成直线,晴日可见冲天狼烟。
中段八卦洲水域,系缆用的石柱群林立,战船列阵,首尾铁索连环。
近处的金陵城北狮子山,是天然制高点与水师最佳指挥台。山脚下的龙江船厂,虽然常年苦于经费不足,产量低迷,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多的不说,百艘福船的存量还是有的。
如此“江防三重门”,难怪金陵作为六朝古都,固若金汤。
随军教授李鹤闲,颇感棘手地捻着须,皱眉思索片刻,给秦深出了个主意:“鄜、延境内有石油,生于水际砂石,黑光如漆,燃之烟甚浓,以水难以浇灭。王爷不若收购此种石油,多多益善,囤于船中。再将战船假扮为龙舟赛船,披挂彩绸,内藏红衣大炮,接近金陵水师。以鼓乐变战曲为号,龙舟合围、炮火齐发,石油同倒入江中飞箭点燃,届时满江大火,金陵水师战船再多,也将灰飞烟灭!”
秦深反问:“如此一来,我军兵士如何脱身?”
李鹤闲凛然道:“此乃以命搏命的打法,谈何脱身?我军兵士自当殉死,将来论功追封、位列麟阁,也是他们的荣幸。”
……幸亏没把他留给别人。秦深摇头:“果然是霖济先生,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绝户计。”
李鹤闲还在试图说服他:“王爷,主帅,慈不掌兵哪!”
秦深道:“慈不掌兵,但暴君也难掌兵。我的将士纵然牺牲,也应牺牲得有意义,而非被当作引火的柴薪。况且如此残酷行径,军心尽散,将士唯受恐惧驱使,能治军一时,不能治长久。此计甚好,但先生不必再提。”
李鹤闲无奈叹气,又道:“那老夫还有中策——”
秦深如今听他的上中下策就头疼,于是打断道:“先生可有下下策?”
李鹤闲一怔:“……没有。老夫认为下策就已经够劣了,根本不会去谋划下下策。”
秦深道:“那等你谋划出下下策,再来说与我听。”
打发走了李教授,秦深的目光从金陵顺江而下,移向镇江,又由长江入海口,移向北方海域……
姜阔掀帘进来,兴冲冲地禀道:“王爷,来了,终于来了!我爬到山顶使劲儿瞅,终于看到了桅杆上的大王旗!”
秦深抬起脸,眼底精光流转,凌然一笑。
于镇江所见的故人,在他们约定的时间果然率队而来了。
“黄山炮台,控江锁海。”江阴军水寨依仗地势、控守江防,曾如此自豪地对天下人宣告。
然而作为长江下游最坚固的江防要塞,三十年海禁封闭,三十年安逸无事,军饷又不足,水军人数逐渐流失,战船也逐渐破旧。就连炮台旁,深刻于石壁上的“杀贼”二字,笔画间也凝出了铁锈,仿佛岁月结痂后的疤痕。
炮台上站岗放哨的兵士,一个倚靠在石壁上打瞌睡,两个在打叶子牌,将铁炮台作为了牌桌。
“……又输!什么手气啊,这么背!”输牌的兵士把铜板一推,骂骂咧咧,“不玩了不玩了!”
赢牌的兵士心情好,收钱笑道:“别介兄弟,继续嘛,运气来一把就回本了。”
输牌的身上已无钱可押,起身时无意间向东瞥了一眼,忽然皱眉眯眼:“有船队过来了?看着不像江阴水军,我们哪儿还有这么多大船……也不像金陵水师……是海船?哪儿来的这么多海船!”
赢牌的也起身眺望,就连打瞌睡的也被这一嗓子吼醒了,揉着眼睛极目远眺。
海船逐渐逼近,哨船与开浪船前方开道,蜈蚣船两侧灵活飞驰,几十艘体型庞大的三桅炮船,浩浩荡荡地几乎铺满江面……
哨兵看得眼珠子要凸出来,死寂片刻后,有人扯着嗓子叫起来:“渤海水师!是渤海水师舰队——”
江阴军水寨出动了战船拦截。
水军指挥望着迎面投来的三桅阴影,心知无论如何是拦不住的。
十几年未曾更新换代的江船,在这些海上巨兽面前,仿佛幼童用陶泥捏出的玩具。
副指挥用全军唯一一支窥筩眺望海船,咬牙道:“甲板上全是鬼奴!这群黑炭是天生的海鬼,他娘的还怎么打?以卵击石嘛!”
水军指挥对他说:“问题是他们打着渤海大王旗,我们若是未得上命就全力开火,万一引发国邦冲突,后果可担当不起。”
副指挥愁道:“可若是不开火,让他们轻易过关,上头问责,我们照样承担不起!”
指挥下令:“意思意思开几炮得了。”
于是黄山炮台开了十几发警示炮,却因老旧炮台射程不足,外加火药经年存放有些受潮,对那支渤海水师的杀伤力近乎于零。
渤海水师舰队对两岸炮台视若无睹,也不开炮还击,只是仗着体型庞大,悍然撞开江阴水寨防线,朝金陵方向扬长而去。
指挥琢磨过味儿来,咂嘴道:“果然,这是渊岳军的后手。”
副指挥吃惊:“什么?渊岳军还有水师?我怎么不知道?”
“他们没有,但渤海有啊,只要拿捏住渤海的大戚掠勃堇,舰队不就到手了?要不去年,秦少帅为何兵行松山、锦州一线,在那里与渤海交战,想来当时就拿捏住了。他把这底牌按在手里,直到兵临城下的此刻,才霍然翻出来,打金陵一个措手不及。”
“厉害啊——”副指挥一愣,“我为何要夸他厉害?万一他真的攻破京城,那就——”
指挥淡定接口:“那就改朝换代呗。我们江阴军水寨自南宋始建,至今百余年,乱世更迭了多少短命王朝,各种姓氏的皇帝死了好几个,我们还存在于世呢。”
副指挥豁然开朗:“对,皇帝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给我们拨银,修葺水寨、炮台,建造战船,制作炮弹。”
指挥摸着下颌的短须:“我看秦少帅还挺重视水师的,你瞧,连船上的鬼奴一个个都吃得膀大腰圆、油光水滑,这得投多少粮饷来养啊。”
副指挥笑道:“我们江阴水军也想吃得膀大腰圆、油光水滑……且看来日吧。”
船帆如云,层层悬垂于江面,渤海大王旗在桅杆上猎猎飞扬。
渤海水师一路开火,从八卦洲杀至狮子山脚,打得金陵水师人仰船翻。
不止如此,他们还有恃无恐地驶入环绕京城的龙江水道,逼近仪凤门,船上火炮一通狂轰滥炸,把外城的城郭轰塌了老长的一段。
随舰队过江的渊岳军也就趁此东风,在仪凤门外陈兵列阵,虚晃一枪。
待到京军三大营人马全都聚集外城北端,要与渊岳军短兵相接时,秦深已然率军回舰队,沿着龙江水道绕外城,行驶到了西南方向的驯象门附近,方才靠岸。
罗摩站在甲板上,俯视再次经历了狂轰滥炸的外城郭,有些遗憾地挠了挠后脑勺:“王爷,我就只能送你到这儿了。再往内的秦淮河水道窄浅,行不了海船。”
秦深赞赏地拍了拍他的肩头:“足矣!这次多亏了你的舰队,否则渡江、水战,够我的骑兵们头疼的。我得好好谢你才是。”
罗摩挨了夸,咧嘴而笑:“帮王爷,就是帮小主人,何必言谢。我好久不见小主人了,不知王爷何时能拿下京城?我想见他。”
秦深说:“用不了多久。你的舰队就停在狮子山下,等渊岳军的捷报吧。”
罗摩十分欢喜,又说:“我看龙江驿船来船往很热闹,这一打,许多商贩弃船而逃,我还能捡到不少东西吃。”
秦深失笑:“金陵繁华之都,要什么吃食没有,还要去贩货小舟上捡?回头入城,你与你族人敞开了吃。”
罗摩说:“我想吃梨,王爷曾经请我吃过。”
秦深笑道:“好,梨。”
罗摩心满意足地驾船而去。秦深率领麾下渊岳军,从轰烂的外城郭长驱直入,绕过聚宝山,在长干桥外排兵列阵。潮水般涌动的骑军,如黑云压城城欲摧,将聚宝门城墙上的守军压得透不过气。
京军三营中了声东击西之计,眼下正在从外城北赶来的途中。
秦深并不下令直接攻城,而是扶着秦大帅的棺椁,如漆黑海浪簇拥着一朵白花,呈垂天卷落之势,迫在现场每个人心上。
他扬声喝道:“开城门,迎大帅英灵回京!”
渊岳军也一同高喝,声如九天玄雷、海啸山崩:“开城门,迎大帅英灵回京!”
“开城门,迎大帅英灵回京!”
“开城门,迎大帅英灵回京——”
数万人整齐发声,气势巍峨。城墙上的守军如被巨浪扑面,接连后退了好几步,骇然变色。
第153章 是黑夜中狂奔的
“王爷,不下令攻城吗?”李鹤闲在下船时扭到了老腰,犹自不肯留后休息。好容易等到渊岳军喊话完毕,他艰难趴在马背上,控着缰绳凑近来问。
秦深转头道:“霖济先生真乃身残志坚,令本王感动。还请赐教。”
李鹤闲扶着腰,斗志昂扬地说:“拆了舰船上的红衣大炮,用冲车运过来,轰烂京师的城门!不是还有‘撕’?那可是攻守兼备的大杀器!对了,还有抛车,将大石裹上浸泡过石油的棉纸,点燃后抛入城中,不仅能砸烂屋舍道路、阻碍守城战备,还能制造混乱,使全城人心惶惶……啊呀,要说扰乱军心,还是尸体的效果更好,且天热潮湿,尸体很快便会腐烂,抛入城中来不及收拾,便可致瘟疫蔓延,如此还有什么城攻不下?”
秦深:“……”
秦深:“你当自己是北壁骑兵,攻陷、屠城、劫掠后拍拍屁股就走了?这是我大岳的都城金陵,守军奉命行事,百姓劳碌无辜。若依先生所言,城是攻下来了,还能留有几户人家?天下人又将如何看待我们渊岳军?”
李鹤闲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天下人逐利薄义,王爷,不,陛下用几年时间励精图治,使百姓安居乐业,他们也就忘了曾经的恐惧。至于青史,呵呵,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秦深叹了口气:“先生此言,放眼历史望去,或许是大实话,但却不是我的‘道’。此计不必再提。”
这下李鹤闲忍不住露出失望之色:“身为谋士,无一计为主公采纳,我这谋士当得有何意义?”
秦深道:“先生若求去,我也不强留,会奉上丰厚盘资,以谢先生数年追随之情义。”
李鹤闲垂头丧气地驱马离去。
秦深见他这次真的心灰意冷了,心底有些唏嘘,按说此等毒谋士,不为己所用就断不能留,他该当即下令斩杀。但杀一个只嘴皮子放放毒,并未有过严重罪行的老人,又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罢了,将来李鹤闲若是为敌所用,到时在战场上该斗便斗,该杀便杀。倘若天命真的在他,又何惧一切魑魅魍魉。
李鹤闲沿着渊岳军将士让出的小径,溜溜达达往外走,边走边忍不住回头看,似乎在等屠刀加颈。
可他都快走到江边了,屠刀仍未落下。
他这下意识到,秦深并非在军前做做宽仁的样子,而是真的打算放他走。
李鹤闲愣怔片刻,猛地抬起老腰。疼得龇牙咧嘴的同时,他失声道:“这位是不是明主另说,但绝对是老夫的护身佛呀!除了他,还有谁能容老夫来去自由?他采不采纳老夫的计策不重要,给足俸禄不就够了?”
醍醐灌顶后,李鹤闲拍马调头,朝来时路疾驰而返,气喘吁吁地赶回秦深身边,说:“哎呀,老夫方才胡说了什么?真是年纪大,脑子不好使了,王爷莫怪莫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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