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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夸张地拍打自己的脑袋,秦深无语地看着,道:“你方才说自己这谋士当得无意义。”
“不不,”李鹤闲当即纠正,“圣人云大象无形、大音希声,到了老夫这里便是大策无纳,这就是意义所在。不过,老夫酷爱出谋划策,怕是这辈子都改不了,还望王爷多担待。”
秦深似笑非笑:“无妨,你献你的计,我照我的镜子。”
“镜子?”
“唐太宗说以人为鉴,我诚以为然。”秦深近乎深情地看了他一眼,“每次看到霖济先生,我便觉得自己道德高尚。甚至连秦湍临死前的诅咒,说我背负弑亲罪孽,死后要与他同受阿鼻地狱的酷刑,都显得无比可笑了。霖济先生简直是我的不学之师。”
李鹤闲感动得落下老泪:“老夫荣幸,荣幸之至!”
主臣二人相互拱手,算是和好如初了。
秦深说:“城还是要攻的。”
李鹤闲:“……”所以方才我们在争议什么?
秦深说:“但不是先生说的那种大规模攻法。‘撕’杀伤力太强不宜上阵,但外傀骨可以用。还有一物,用起来更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李鹤闲忙问:“是何物?”
秦深道:“就在这金陵外城之中。”
夜雨绵密,来人打着一把十骨大黑伞,在雨夜中步行。
伞面边缘的骨架末端,缀着指甲盖大小的十个银铃铛,随着那人的步子,发出“丁零丁零”的清脆微响。
那人一身靛蓝色无领对襟长袖衣裤,衣外斜挎白布坎肩,在衣襟、袖口、裤脚镶边处,刺绣着天、山、雷、日四神符号。头上青布盘髻,布盘镶嵌五色细珠,胸前披挂的银饰在火光中粲然生辉。
他走入位于正阳门外的,山川坛对面的象房,如入无人之境。
值守的驯象卫见了他,非但不阻拦,反而以手抚胸躬身,说了句谁也听不懂的瑶语。
打伞人亦用瑶语回复。
被朝廷从广西征来,平日负责驯养大象的瑶民、彝民猎户,此时闻讯聚拢过来,纷纷对伞下之人行礼。
打伞人低声说话,语速和缓,但语气坚定。
围听的众人明显一怔,似乎感到意外,有人追问了几句。
打伞人回复之后,追问之人低头不再吭声。众人也就都接受了似的,各自散开去,依言行事。
京城南面的聚宝门前,渊岳军叫门三遍,声如振雷。守军哪里敢开门,只在城头严阵以待,等候京军三大营赶来,等候兵部最新军令下达。
城头城下一片沉寂,仿佛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平静。
秦深趁机在城下放声道:“秦大帅为国捐躯,如今英灵归来,为何不开城门迎接?”
城头沉默片刻,守将大声回道:“圣旨只准五十亲卫护送秦大帅棺柩入京。尔等此刻退兵,或许还能免以叛乱之罪!”
秦深说:“渊岳军沙场奋死拼杀,驱逐北虏,难道凯旋之后连进入京城的资格都没有?再不开城门,我等就只能自便了。”
守将答:“并非要抹杀渊岳军的功劳,但各有立场,言尽于此。尔等尽管来攻,我军与京师城门共存亡。”
秦深在马背上抬手,是即将下令进攻的信号。
天际滚过一串闷雷,遥远的雷声从苍穹滚到了地面,于是地面也隐隐震动起来。震动感越来越近,越来越强烈,连墙砖都簌簌地落灰。城头守军从仰头望天,变成了极目远眺,一脸惊疑:金陵近年多地震,这是地龙又翻身了吗?
秦深抬起的手臂霍然挥下,渊岳军如切浪分海,向两侧快速撤去,留下中央一条极为宽阔的通道。
守军很快就知道那雷声从何而来了,并非地震,而是黑夜中狂奔的象群!
象群披挂铁甲,巨蹄踏地,其声如雷,移动的山峦般轰隆隆地冲来。为首的象王体型尤为巨大,几乎与城门等高,平素温顺的性情,此时不知为何凶性大发,悍不畏死地狠狠撞击在城门上。
轰然巨响中,砖墙震颤,蓬出漫天粉尘。城头守军也随之摇晃了几下,险些站不稳。
象王撞击过后,转身跑出半里地,再次返回。而象群接二连三地撞击过城门后,也随之去而复返,轮流撞击。
守军在接连不断地撞击震动中,失声惊呼:“是驯象所的象群,象群发狂了!快,快射箭!”
城头万箭齐发,然而无论是铁矢还是火箭,都无法穿透铁制象甲,只能激发出象群更大的凶性,与城门不死不休。城头开始往下抛掷滚木礌石,泼洒热油,然而短时之内,对象群并不能造成致命伤害,反观城门却已经门轴松动,眼看支撑不了多久。
秦深见守军一片慌乱,知道时机已至,下令:“外傀骨,上阵!”
身穿外傀骨的兵士有一百零八人,属焚霄营麾下,听令后当即出动,曲膝一蹬便拔地而起,纵身跃上象背,随后又是一个纵跃,脚蹬城墙,轻松跃上三丈高的城头。把守军惊得脸色大变,直如见到了妖怪。
这些外傀骨兵士并不披甲,只手持苗刀向城头马道推进,将挡路之敌逐个斩杀。
守军与他们厮杀在一处,骇然感觉这些古里古怪的兵士不仅跳高跑快,更是力大无穷,简直犹如传说中的金甲神兵一般。苗刀之下几无一合之敌。
外傀骨兵士并不恋战,一路从马道冲下城墙,配合着撞击的象群,边砍杀堵门的守军,边接近城门,最终打开了摇摇欲坠的京城大门。
象群撞了个空,收势不及,冲进来把城门附近的房舍都撞塌了。
漫天烟尘蔽人双眼,有声音刺破尘霾,高呼:“城门已开——”
这声呼喊犹如利箭离弦。城外的渊岳军闻声而动,无数战马嘶鸣声汇成黑潮,在主帅秦深的带领下涌入聚宝门。
赶来的京军骑兵逆流而上,与黑潮的前锋呼啸对撞。
一场敌我双方犬牙交错的残酷巷战,就此展开。
数万人马从打开了缺口的聚宝门不断涌入,向内推进,半个时辰后城门附近方才显出战后的荒凉。
而那群无人能制的大象,此时仿佛也恢复了平缓情绪,在附近溜达一会儿,出城门,绕过城角,朝东北方向的象房慢悠悠地走去。
途中接应的驯象卫们,心疼地上前抚摸象鼻上的伤口,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安慰话语。
打着大黑伞的男子摸了摸象甲,向它们微微躬身致礼。随后在轻微的“丁零丁零”的银铃声中,他随雨丝隐入京城的黑夜,再不现身。
第154章 这就是异种共生
城堡甬道曼长,两壁灯光将人影交叉投在地面,仿佛从人心中衍生出的善恶双兽。
灯光照不到之地,是陷在凹处阴影里的房门,房门每隔一段路出现一扇,紧闭上锁,不知门后是什么空间。
叶阳辞腰佩辞乡剑,悄然无声地缘路前行。全然陌生的建筑形式,阴森压抑的环境氛围,他只能凭借方向感,边推测,边往深处走。
前方甬道拐弯处蓦然现出一道投影,他当即侧身藏进房门凹陷的阴影里。几息后果然出现了个远西医士,一手持烛台,一手端着盖白布的托盘。
叶阳辞毫不犹豫地击晕对方后,再以银针封穴,随即摘下对方身上的鸟喙面具、带兜帽的垂地白袍,穿戴在自己身上。这个被偷袭的中年医士金发碧眼,看着像个纯种的泰西人。叶阳辞将他就近塞进一扇锁芯坏了的门后。
他撩起托盘上的白布,见里面是用过的刀、钳、剪等外科施术器具,累累堆放,血迹犹存。于是他也一手端托盘,一手持烛台,朝那人来时的岔路拐去。
这次没走多久,便看见一个灯火通明的大房间,房门半掩着,透过门缝能看见内中晃动的白袍身影。
叶阳辞镇定地推门进去,里面的四五个医士在各自的台子前忙碌,并未在意他,顶多就是转头瞥一眼。他们的袍子同样素白无纹路,鸟喙面具也同样是银制,在眼睛处镂出两个圆孔,镶嵌着透明的琉璃片。
靠墙处放置着一排排堆叠的铁笼,里面关着不少禽兽。叶阳辞将托盘放在台面,走过去,举起烛台仔细观察,发现大部分是鼠类,还有些兔、豚、猴,像是在笼中关熟了,不怎么扑腾。
之前那次雷雨夜,他在第二进院逮住的连体双生鼠,就是由这些正常鼠类拼接而成的吗?其他更大的兽也能拼接?那么人呢……叶阳辞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继续往深处的内室走去。
内室比外间要小些,但更整洁,只一个医士在忙碌。台面上摆放着一对连体猴,大约是刚缝连好没多久,猴儿们还昏迷着,那医士正用棉花球沾药擦拭伤口处的渗液。
那对猴亦是一老一幼,体型差距明显。叶阳辞关闭并反锁房门,悄然走到台边。
那医士边操作,边哼着一首滑腔跑调的小曲儿,细听竟是金陵白局《采仙桃》,字音还咬得挺准,只是泰西味儿颇重。
眼角余光见有同僚进来,那医士停下哼曲,抬脸说了句什么。
叶阳辞听不懂泰西语,但猜测对方是招呼他来接手。于是他放下烛台,走近后一把扼住了对方的脖颈。
那医士突遇袭击,只觉咽喉剧痛,颈椎咯咯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折断,惊骇之下用力拉扯,却发现袭击者的手臂犹如铁铸,丝毫无法撼动。他“唔唔”地哀鸣着,琉璃镜片后面的双眼上翻,眼白血丝蔓延。
叶阳辞稍微松了点劲,低声道:“我问,你答。实话实说,最后我放你一马,如若有半句谎言,我便剖了你,与那些耗子缝在一块。听清楚了?”
那名医士艰难点头。叶阳辞松手,转而捏住他的脉门,逼入一丝真气。
真气如钢针在脉管中攒动,医士在刺痛中意识到自身已是板上鱼肉,这下最后一点反抗心也散了。他呛咳几声,嘶哑地说:“妮问,握答。”
此处不是久留地,叶阳辞言简意赅:“你们将老幼双兽刳破与缝连,是在做什么,目的何在?”
这个问题并不令医士抵触,反而激发了他的传授欲,他用夹带乡音的蹩脚汉话努力阐述:“我们发现,输入年轻血浆后,快死的mice(实验鼠)恢复了vigour(活力),各种chronic diseases(慢性疾病)也有了缓解,甚至痊愈。反过来,给年轻的输入老血,就会出现premature aging symptoms(早衰症状)。后来我们试着把两个活物的血液循环相连接,它们竟也能活下来,并且共享寿命。我们把这种实验,叫做‘parabiosis’……‘异种共生’!”
叶阳辞连猜带蒙,把对方的语意弄懂了七八成。
这个所谓的“异种共生”,令人匪夷所思的同时,也仿佛笼着未知灾难般的阴影,他追问:“共享寿命是何意,是老鼠活得更久,而幼鼠早夭?这不就是窃命之术?”
医士不太理解什么叫“窃命之术”,但还是解释道:“年轻的活不久,但老的可以活更久啊,只要一直更换共生体——”
叶阳辞厉声打断:“鼠与猴的窃命术成功了,那么人呢?你们是不是也试过人?”
医士犹豫不答。叶阳辞一把拽下对方的鸟喙面具,在那张格外年轻,眉宇间还有些书卷气的脸上,看到了惴惴不安的负疚之色。
“说!”
年轻医士嗫嚅道:“试过,但都没有成功。大部分共生之人熬不过几日,双方就都死了。最多的也只活了七日。所以我们退、退而……”
“退而求其次。”
“对,退而求其次,在人身上只使用年轻血浆输入。这种很安全,快十年了都没出问题。而且效果也不错,就是不持久,需要定期维持。”
叶阳辞逼问:“这个快十年的受益者是谁?”
年轻医士啪地闭紧嘴,似乎也顾忌对方是不可说之人,是这个国度至高无上的主宰。
叶阳辞深吸口气,沉声道:“是不是当今圣上,延徽帝,秦檩!”
年轻医士脚下后退一步,脱口而出:“你说的,不是我。”
叶阳辞再次逼近:“秦檩所输入的年轻血,是不是来自他的亲生儿子?你们助纣为虐,牺牲无辜的皇子们,来为他行窃命之术!”
年轻医士面露慌乱:“这、这不是你们岳国几千年的传统吗?说孩子的血肉性命来自父母,所以父母也能随意收回去,而不用承担杀人罪。有不少年幼的实验者,就是由父母卖给我们,就像卖猪一样拿了银两就走,之后死活他们也不关心。院长说这叫入乡随俗。”
叶阳辞倏然沉默了,片刻后,他涩声道:“孩子不是父母的所有物,天道伦理不该如此,陈陋纲常总有翻覆之日。”
年轻医士察觉出他气势有些低落,连忙捕捉这一线生机,补充道:“还有些是贫苦的流浪汉,把自己卖给我们,换取一日三餐,协议上的手印也是自愿按的。他们知道参加实验九死一生,但实在是饿怕了,只求今日吃饱饭,并不想明日事。所以这么多年,院内外都风平浪静。直到你今夜硬闯进来——你究竟是谁?”
叶阳辞没有回答。
一枚铁制钥匙从他下垂的袍袖中滑落,“叮”的一声落在地面。
年轻医士瞧见了钥匙末端缠绕的红线圈,面色有些作变:“谁给你的钥匙?是不是……The Red Prince?”
“八皇子秦温酒,你认得他留下的钥匙?”叶阳辞问。
医士说:“我认识他有五六年之久,从他十六岁起,第一次进入精研院,就是由我亲手负责。自从几个月前最后一次见面,他就再没有踏足这里,他还好吗?”
“他死了。”叶阳辞说。
年轻医士陷入了死一样的沉默。许久后,他终于开口:
“作为精研院医士的那部分我,知道他的死亡出自我手,不可避免。但作为威尔弗雷德的这部分我,仍为他的死亡感到心痛。我曾送他一盆狼桃,他很喜欢,说要养着它直到结出果子……如今那狼桃还在吗?
叶阳辞冷冷道:“在,我移栽至他的坟头了。”
威尔弗雷德神色悲哀,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愿他安息,来生不再为他父亲之子。”
叶阳辞说:“他父亲可不止这一个儿子。九皇子秦泓越刚被押入精研院不久,想必眼下还活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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