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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无他——他或许是整个寨子唯一一个知道他们大当家的可能娶错了人的。
说,还是不说?这是个问题。
不说吧,他亲眼所见的那位绝色美人,的确不是如今被捧在后院准备成婚的那一位;说吧,他又实在拿不准大当家是否当真劫错了人——万一他就中意眼下这位呢?
那自己贸然开口,岂不等于明晃晃地说“大当家您眼光不行,抢回来的还不如另一个好看”?简直是自寻死路。
如此反复纠结,一拖竟就拖到了大婚当日。事到如今,二狗早已没了退路。婚礼都已办起来了,若在这时让大当家发觉可能弄错了人,岂不荒唐?大当家的颜面何存?
想到这里,二狗咬了咬牙,横下心决定一错到底:绝不能让大当家见到那位真正的大美人。既然他肯娶现在这位,总归大体是满意的。只要不让他察觉这桩婚事背后可能摆了个大乌龙……一切就能圆满收场。
龙昱本人是不会去操心那些婚礼细节的,那这些自然便是二狗说了算,是以谢临和温聿珣便被安排在了最外层。
好在老天似乎是听到了他的祈求,龙昱自入了场,全程都没往温谢二人那头多看一眼。
二狗松了口气。
“一拜天地——”庭院里,龙昱和楚明湛共同站在天地桌前,赞礼官已高声唱起了赞词。
龙昱的目光落在楚明湛盖头下方露出的半截下巴上,喉结滚了滚。
“二拜高堂——”
楚明湛没弯腰,心道你的高堂可受不起我这一拜。
一群围在一旁的小弟见状七嘴八舌的起哄:“愣着做什么啊大嫂,快拜啊!”
“是啊大嫂,以后就是我们豹云寨的压寨夫人了!害什么羞啊?哈哈哈哈!”
龙昱也望了过去。
见楚明湛迟迟不动,赞礼官清了清嗓子,重新道:“二拜……”
高亢的嗓音还未落个完整,凄厉的呼喊声便伴随着血腥气撞入喜堂。
“大当家!不好了大当家!”一名浑身是血、盔歪甲斜的小弟踉跄扑入,惊得原本笑呵呵看热闹的一群山匪都骤然变色起身,“外头!外头一支军队打上来了!铠甲精良,见人就杀……似乎是、是官家的精锐!”
龙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暴戾情绪翻涌。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一跨步,将身旁戴着红盖头的楚明湛严严实实护在身后,扬声道:“集结所有人,抄家伙,随我迎战。”
“轰”的一声巨响,豹云寨的大门彻底被撞开。
身披甲胄的虎狼之师潮水般涌入,刀剑挥舞,箭矢如同疾雨般射来,噗嗤入肉声不绝于耳,瞬间撂倒了数名反应不及的山贼。惨叫声、怒骂声、兵刃出鞘声轰然炸开!
大红的“囍”字被踩入泥泞,刀锋划破挂满了整个寨子的红绸,缎带碎片混着被砍倒宾客溅出的鲜血漫天飞洒。桌椅倾覆,杯盘狼藉,酒液与血水混合成刺鼻的腥气,弥漫在盘山之上。
混乱中,龙昱格挡开正面一柄长枪,侧方一人却忽地伸手,一刀捅向他肋下。
龙昱想避,但他侧后方是楚明湛。这一刀他若是避开,就会结结实实的插在楚明湛身上。
“娘的……”龙昱低骂一声,正面迎了上去。
突然——
“殿下接着!”
压低的疾呼穿透厮杀声,一柄长剑被人从混战圈外精准抛来,直冲龙昱背后的“新娘”。
一直静立仿佛受惊的楚明湛突然动了。红盖头被猛地掀飞,露出一张平静至极的脸。
他骤然抬手,精准无比地握住剑柄,反手利落地拔剑。
龙昱甚至都来不及惊愕,侧颈处便猛地一痛。
——原本被他护在身后的人拿着那柄长剑,稳稳地架在了他的颈侧动脉之上。
剑刃紧贴皮肤,压出一道细微的血痕。
“还你了。”他听见楚明湛低声道。
“大当家的!”一直跟在龙昱身侧拼杀的二狗率先瞥见这骇人一幕,惊得魂飞魄散,刀都差点脱手。
院内殊死搏杀的山贼们闻声动作齐齐一滞,无数道目光惊疑不定地回望而来。
“大当家!!”“嫂子!你做什么?!”“放开大当家!”
惊怒交加的吼声此起彼伏,山贼们的阵脚顿时大乱。
楚明湛对周遭的惊叫充耳不闻。他略微抬高了声音,沉声道:“不想他死的话,就都住手。”
下方原本躁动的山匪们骤然一静。他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疑与无措,摆明了是进退两难。
僵持的死寂中,龙昱倏地低笑出声。他垂着头,散落的发丝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狠厉:“谢湛……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吗?”
“吗”字尾音还未落下,他身形猛地一沉,肘部狠狠向后撞去,趁楚明湛力道稍松的刹那,反手便要夺剑。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犀利的身影疾掠而至。
温聿珣凌空一脚,精准地踹在龙昱腕骨上,长剑应声脱手。下一刻,温聿珣已将龙昱死死踩在脚下,剑尖稳稳抵住他后颈。
“怀玉侯温执昭,奉旨清剿盘山。”
“自愿受降接受招安者,扔下兵器,退至左侧。若执意负隅顽抗、求死殉寨者……”
剑尖在龙昱脖子上压的更紧了些,骇人的压迫感落下,温聿珣冷声说完后半句:“大可往右站。”
——
一伙山匪被尽数剿了带下山时,天已经黑了。
温聿珣掀开马车车帘的一瞬间,谢临僵直的脊背才松懈下来些。
前者注意到这个细节,落座之后给谢临揉了揉后腰:“怎么了阿晏?等累了?”
谢临摇了摇头,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收缴兵器,查看物资,清点人头,一应琐事处理下来,不自觉便耽搁得久了些。”
温聿珣语气半真半假,悠悠说道:“本来这些都不归我负责,只是我若将你那位三殿下独自留在上头,自己当甩手掌柜下来了,阿晏怕是要唯我是问……索性帮帮忙。”
温聿珣不知道的是,谢临坐在山下马车上等待的这数个时辰,已经动了无数次想要上山的念头。
他们兵分两路,谢临带人去找长福他们,温聿珣则留在成亲礼现场排兵布阵、作主心骨,这是行动之前他们二人就约好的。
原本送长福他们下来后,谢临便想打道回去,被长福和知乐一气儿拦住了。
两个人小鬼大的打着哭腔,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一会儿说山底下需要一个人坐阵,一会儿又说谢临不会武,上去了怕是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让温聿珣分心顾他……这才将谢临拦在山下。
思及此,谢临不动声色问道:“侯爷是几岁开始习武的?”
温聿珣回忆了一番:“五岁吧,怎么了?”
谢临迟疑道:“若不是童子功,成人后再想习武,有可能吗?”
温聿珣道:“看想练到什么程度。若是只是强身健体,作自保之用,那没问题;若是想成为什么武林高手,那怕是难了。”
温聿珣说完,微微挑眉看向他:“阿晏怎么突然问这个?”
谢临迎着他的目光:“我想习武。”
温聿珣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道:“……啊?”
谢临没有移开视线,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沉稳而坚决:“我想习武。”
温聿珣终于回过神来,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怎么突然有这个念头?”
谢临道:“上次落入猎户陷阱时就有了,只是后来诸事繁杂,还没来得及付诸实践。”
温聿珣眉头蹙得更紧,几乎是脱口而出:“……是觉得我护不住你么?”
谢临神色未变,只定定看着他:“温聿珣,我也是男人。不需要谁护着。”
第46章 风动帆动
温聿珣失笑,放缓了声音:“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想说……练武非一日之功,会很辛苦。”
谢临神色平静,淡淡道:“我心里有数。侯爷和殿下都是自幼习武,就连楚明慎那半吊子尚且能骑马射箭。我为何就学不得?”
温聿珣哑口无言,终是拗不过他,点了点头。
反正回京后事情繁多,最多不过三天,他家阿晏大概就会把这事抛之脑后。
温聿珣这么想着,以至于在几日后的一个早晨,推开门看见抱臂倚靠在他房门口的谢临时,一时间都怀疑自己是还在做梦。
这是他们回到京城的第一日。
他看了眼外面黑漆漆的天色,又回头看了眼自己的床铺,确定现在是五更天没错。
谢临倒是很从容,淡定自若地跟他打招呼:“早啊侯爷。去晨跑?”
温聿珣木然点了点头,迟疑道:“阿晏是才起还是……”一宿没睡?
“自然是才起。”谢临说着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先走,“侯爷按自己往日锻炼的节奏来就是,不必顾我,我先试试能不能跟得上。”
温聿珣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打击谢临的自信心,迈开了步子。
“跟上。”
温聿珣平日晨练的第一步,便是绕着侯府外围跑上两圈。
这六里地的路程,于他而言不过是个恰到好处的热身,但对素来疏于锻炼的谢临来说,却着实有些吃力。
温聿珣心知肚明,因此即便谢临嘴上说着“不用等”,他起步时仍不动声色地压住了速度。
第一圈他二人尚能并肩,到了第二圈,谢临的呼吸便明显沉重起来,脚步也滞后了许多。
温聿珣缓下步子绕到他身侧,低声提醒:“注意呼吸,吸……吐。坚持住,阿晏,就剩半圈了。”
谢临咬紧牙关,在换气的间隙硬生生挤出话来:“你只管往前……不必管我。”
温聿珣哪里会听他的,手覆上他后背给了他一股推力:“慢慢来阿晏,别逞强。一口吃不成一个胖子。”
谢临不再言语,只紧绷的肩背不自觉地松了些许。
终点将至,府门在望,温聿珣忽然加速,抢先一步抵达门前。他转过身,笑着张开双臂。
谢临猝不及防,还未来得及反应,便挟着一身急促的风声,直直撞进那个早有预谋的怀抱里。
温聿珣稳稳接住他,掌心在他汗湿的后背上轻轻抚过,带笑的声音擦过耳畔:“抓住你了。”
剧烈运动后的心跳如擂鼓般轰鸣,一阵阵震耳欲聋的搏动间,他听见温聿珣轻声说:“我们阿晏,今天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
晨跑过后,温聿珣领着谢临回府,让人备了两杯温热的蜂蜜水。甜意入喉,谢临顿时觉得舒服了不少。
按温聿珣平日的习惯,接下来便是练剑的时候了。而练剑的场地……正是谢临口中那一片“已经被温聿珣削秃了”的梅林。
谢临从温聿珣手里接过木剑掂了掂,随口道:“我第一次见侯爷似乎就是在这里。”
温聿珣一怔,而后笑了笑:“难为阿晏还记得。”
他目光落在谢临手中的木剑上,语气认真了几分:“不过阿晏,你真想好了要学剑?”
世人常说,兵器如人,各有所适。寻常孩子初学武艺,大多会先去武器坊挑选一件真正称手的兵器。坦白来说,长剑并不适合才初习武、毫无基础的人学习,很容易练成花架子。
温聿珣自己虽是什么武器都会一点,但战场上使得最顺手的,其实还是刀和枪。
至于为什么在回京后谢临面前一般都用剑……
咳……其实是因为帅。
谢临哪里知道温聿珣这点儿孔雀开屏的少男心事,闻言蹙眉问道:“怎么?我不适合用剑吗?”
温聿珣摇头:“倒也不是不适合。只是剑比起其他武器,更难让新手发挥出实际效用……”
他说到这就顿住了——因为照这个说法,谢临目前最适合学的,其实是刀。
……但他实在想象不出他家阿晏白衣翩跹、挥刀乱砍的样子。到时候怕是乱刀砍死的第一个就是他温聿珣。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从后背涌了上来,求生欲使然,温聿珣咽了咽口水,果断道:“剑好,就剑吧。”
他这明显说一半藏一半的,谢临岂会感觉不到?
见谢临眯眼看过来,温聿珣赶紧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学剑前期打基础会更难些,长久来看却大有好处。以阿晏的悟性和耐心,使剑再好不过。”
谢临习武一事就此算是缓步迈上了正轨,另一头,朝堂之上也并不太平。
楚明湛返京次日,便有一位阁老呈上洋洋洒洒数千字的奏章,直言弹劾太子失德。
奏章言辞犀利,开篇即指太子楚明慎平庸无能、刚愎自用,更缺乏兄友弟恭之谊,屡次设计陷害兄弟。随后具体罗列三大罪状:其一,协助科举舞弊,虽因秦牧之死死无对证,难以坐实,却仍引人疑窦;其二,酒后失德,竟与匈奴居次同寝,损害国之体面;其三,勾结山匪劫掠粮草,险些酿成大患。末尾还附上了楚明慎与龙昱勾结的书信。可谓是板上钉钉,辩无可辩。数条罪状之下,阁老恳请皇帝废黜太子,另择贤能立为储君。
此封奏折一出,满朝哗然。
楚明慎当即就腿软了,明淳帝更是脸色难看得吓人——便是他再偏爱楚明慎,此番也保不了他了。
更何况,他也的确是不知道自己这个蠢货儿子竟在背后做了这么多“好事”。
永昌二十八年夏,太子楚明慎正式被废,贬为庶人,关入东城别院。举国轰动。
诏令一出,便再无回头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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