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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医局外,灯火阑珊处,陆须衡闭目立于一颗梧桐树下。
夜风袭来,一树落叶洒落,他拂开身上的秋叶,睁开眼望着远方。
“陆丞相。”
他回首,看见一名暗卫不知何时从哪冒出。
“圣人让卑职给您传话,说您不必一直在这候着,可以去附近的殿里歇息一夜。”
陆须衡沉默地点点头,袖中的手已然握紧,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无疑不昭示着他处变不惊的态度之下隐藏着的波澜万丈。
尚医局私人休息的小阁内。
烛火摇曳,卿许晏起身走到窗边,然后转身望着坐在床上的华衣女子。
“殿下今晚要宿在这吗?”
李容妤看着她,苦笑了几声。
“卿许晏,你这逐客的方式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殿下知道就好。”
卿许晏面色如常。
“那如果本宫今夜执意要睡在这里呢?”
“殿下。”卿许晏笑了笑,“臣还要解释多少遍,臣只是单纯的奉陛下的命令救驾,并无他意,何况——”
“卿许晏!”
李容妤抬头看见那人依旧一副温和的作态,那一刹那她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时,那人与自己分开时的场景。
凭什么,你就是高高在上的君子。
李容妤抬起头,起身迎面对上卿许晏的目光。
“你知道吗?本宫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副正人君子的派头,明明还爱着却死活要守着自己的清白名誉。”
卿许晏眉间微蹙,眼神依旧古井无波:“殿下,人一味的沉溺在过去只会变得更糟糕,微臣希望殿下可以多着眼于现在。”
“或许,连你自己都还沉溺在过去。”
李容妤一步步地靠近她。
“洛阳贪污案一事是你主理的吧?刚正不阿的御史大夫居然会亲手为本宫府上的面首开脱。在清暑宴上,那首曲子是你当年谱给本宫的生辰礼物,你为什么还要留着?还有,你今夜来救本宫和月儿,这分明——分明就是存了私心。”
卿许晏听罢只是淡然一笑,有条不紊地解释道:“殿下是天家人,府上的面首闹出了这档子事会有损陛下的名誉,微臣这么做也是陛下的意思。况且那面首不是已经在赌坊输得个一干二净了吗?他的赌注臣可全拿来补贴赈灾的银两了。”
“而曲谱,不过是微臣压箱底的东西被小女闲来无事翻了出来。”
“至于今夜的救驾。”卿许晏顿了顿,移开与李容妤对视的目光,“臣只是为了感恩先帝当年的提拔。”
她的每件事都有自己的理由,唯独今夜的刺杀使她失去了理智,不应该呀,卿许晏,你怎么可以轻易暴露出了破绽。
“阿晏,你还记得你那时怎么说的吗?”
李容妤笑着走近她,语气逐渐温柔缱绻。
“你说你要娶本宫为妻,要和本宫下江南,在太平盛世里做一对平凡夫妻。”
“年轻时的胡话罢了。”卿许晏的声音变得冰冷,“殿下若是执意如此,臣只能找陛下,唔——”
唇上突如其来触及的温软令她猝不及防,那一刻她觉得这些年来自己苦心经营的防线竟然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只是一个经年再予的吻,却令她惊慌失措、溃不成军。
她想推开那人,却担心失了分寸将那人弄疼。
披在她身上的长袍落地,李容妤将罩衫一点点拉下,渐渐露出两捧冷玉颜色。
卿许晏呼吸急促,却听那人在自己耳畔边气吐如兰。
“本宫为你寡了这么多年,阿晏是不是该让本宫……尽尽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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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迟钟鼓,长夜漫漫。
床上人忍着撕扯到伤口的疼痛起身,借着记忆中的方向点燃了柜上的宫灯。
烛火摇曳的光芒映衬在她那张斯文秀气不改的脸上,衬得她愈发深邃。
她转身,凝望着裹着被子蜷缩在床角的女子,眸色一暗。
“阿晏,你是不是扯到伤口了。”
女人沙哑的声音令她心魂一颤。
她故作冷静地低头看了一眼里衣上右肩处染出的一片殷红。
她对上李容妤的视线。
卿许晏此时的眼神是温柔清澈的,或许是在经历了一次有违人伦的事后,所以她望向李容妤的时候眼中又像是饱含着碎冰,如同支离破碎的月光,一下剐掉了李容妤柔软内心的一块。
“嗯。”
她的回答很简短,却令李容妤感受到了多年未有的安全感。
李容妤拉了拉被子,遮住锁骨处的红痕
“疼吗?”
卿许晏坐到床边,关心地问道。
她记得方才李容妤带着哭/腔求着自己动作粗/鲁点,果然是……嗯,她没法说出那个词。
李容妤眼角还猩红着,她餍足地拉了拉卿许晏的手指,低声道:
“疼啊,很疼,你这个衣冠禽兽还真是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所以——”
“要你替本宫上药。”
第31章 幼稚(修)
“要你替本宫上药。”
话音刚落,卿许晏便皱了下眉,忧虑地问道:“殿下可是出血了?”
李容妤攥紧了被角,缓缓摇摇头。
“只是好久没有,太……太多了。”
大概没人能想到,昔日玩世不恭、声色犬马的长公主居然也会嗫嚅着。
“那里无碍的,就是……我、我方才说的是玩笑话,你不必上心。”
摇曳的烛火映衬着她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尤其是那双湿漉漉的美眸里还潋滟着说不清的情意。
卿许晏有了一瞬恍惚,但随即反应过来她的暗示。
她不作声,李容妤知道卿许晏已经看穿了她那些见不得人心思,索性她拉住那人的手往被中探去。
“阿晏。”
她呼吸急促,面色潮1红,眼泪自眼角再次涌出。
美人垂泪,我见犹怜。
卿许晏忆起少时诵诗书,读白乐天的《长恨歌》,其中“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一语。
现在的李容妤就是如此模样。
她无奈笑了笑。
轻轻掀开锦被,她在女人逐渐迷离的眼神中愈发失了分寸。
夜,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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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皇室的中秋祭月大典上闹出死士行刺一事的消息不胫而走,不久便闹得人尽皆知。
所幸当时金吾卫和暗卫营胜在人多,加之后续翊卫军与千骑营的人马及时赶到,那群刺客们虽武功高强,但终是敌不寡众,便带着残兵败将使轻功拼死杀出重围跑了。
李促为此龙颜大怒,事后罢免了好几个统领。毕竟一大群人还抓不住几个贼子,简直就是丢尽了大晋的颜面。
于是坊间有人大胆猜想,这些刺客乃是当年北梁皇室豢养死士。这个推测一出,一时间长安城内也被闹得人心惶惶。
毕竟大晋建国才十几年,前朝往事在那些稗官野史中也能窥得一二。晋高祖当年靠不义之举夺了天下,如今上天降下血光之灾——信奉神佛的百姓们不禁一阵寒颤。
“国运将尽?”
朝堂之上,李促端坐龙椅,一身玄色衮服,其上绣有盘旋的五爪金龙,十二冕旒轻轻相撞,发出一点清脆的声响。
他“啪”的一声合上那份洋洋洒洒的奏折,随手将它丢到跪在朝堂中央,那位已然是浑身颤抖的谏议大夫身边。
李促为父、为夫固然不失慈爱和温柔,但为君却同他的高祖母皇如出一辙,精明又暴戾,似乎是有两面人格在随时交替着。
他是治国理政一把好手,人心揣测得八面玲珑,手段狠辣。每日上朝阴晴不定,像个暴君,动不动就对臣子施罚,叫几乎所有大臣们觉得每天上朝都可能是人生在世的最后一天。
不过这样也好。久而久之那些百年世家的掌权人们还真误认为他是个空有小才、而无仁行的君主,毕竟这样一个君主不得人心,反而更好被拿捏。
“大理寺卿,你怎么看啊?”
李促似笑非笑的声音自高台上传下。
今年方上任的大理寺卿裴之周坦然自一众文官中走出跪在那谏议大夫的旁边,群臣的余光追随着她越过她后方一个空着的位置。
哦,如果没记错,那是陆家大郎,前大理寺少卿陆玉谈的位置。再偷瞄一下陆须衡,人站得笔直如松,面对君怒是面不改色,一脸恭敬谦和。
据说爱妻昨夜救驾受伤,如今还在尚医局养着病,他今日还能忍着悲痛来上朝,实在是皇上那深明大义的肱骨之臣。
突然,裴之周铿锵有力的声音在偌大的朝堂上响起,一下子掐断了群臣们内心里的八百个心眼。
“微臣认为,此次刺杀非同一般,幕后主使许是与南魏有关联。”
南魏,位于大晋西南方的一个小国,崇尚巫蛊,以高明的医学闻名天下,其地理位置极为险峻,山川相缭,瘴气弥漫,易守难攻。加之穷山恶水的,攻下来也不好发展经济,所以当年高祖就决定不如把南魏留着当个附属国,年年给大晋进贡灵丹妙药还甚是划算。
回到正题。
却说李促与一众大臣们听了都分外的诧异。
但久处朝堂,李促也非等闲之辈,要知道祭月大典上的刺杀有幕后主使的同时也需要与宫内人理应外合。这些文物百官明面上忠心耿耿的,但暗地里就不得而知了。
现在要是让裴之周当众细说,只怕真有卖国贼混在其中,回去通风报信也未尝不可。
李促想到这,藏在那十二冕旒后的眸色一暗,溢出些许杀气,他故作愠怒道:“一派胡言!细想也该知道,那群南蛮子是有什么的理由和手段,冒着亡国的风险,派死士潜入守卫森严的祭祀大典行刺。”
“微臣所言属实,陛下——”
裴之周意会李促的意思,她装出着急的模样,还未说完就被李促不耐烦地打断了。
“来人,拖到午门打二十大板。”
他指尖轻轻在扶手上漫不经心地点了三下,一旁侍奉的宦官刘公公也意会,这是陛下与他的暗号。
下手轻点,毕竟是个良才,让她在家里躺三天装装样子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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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间长安可谓是满城风雨。
然而这一切的一切却依旧被那森严皇城高耸坚实的朱墙隔绝在外,宫内的气氛倒是十分悠闲自在。
卿许晏这段时日在宫里养病,陆询舟便每日下学后先去尚医局的疗养阁里看望她。
不过每次去看望她亲爱的阿娘时,阿娘当初的救驾对象——长公主也总是在场。
这倒令她有些害怕。
因为每次探视时,卿许晏总是要过问一下她今日的学业,并顺便考核上几句。
她自然是对答如流。
然而每次她回答问题时,长公主就支着下巴,笑盈盈地看着她,那眼神当真是古怪得很,竟然有一种母亲的慈爱感。
而且之前在清暑宴上分明刁难过自己的长公主现在居然还当着阿娘的面夸她聪慧,还代阿娘予她奖励,全是一些金银珠宝的赏赐。
这个就算了,最主要的是长公主似乎很喜欢掐她的脸。
回景春殿的路上,陆询舟心有余悸地摸摸自己的脸。
不过这种不安的心绪在她走进正殿的那一刻悉数消失。
她的殿下正端坐在食案前等她归来,秋日午间的阳光自窗外洒进,美得不可方物的公主殿下与氤氲着热气的饭菜一同沐浴在一片灿烂中。
陆询舟看到这一幕早将烦恼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也是有人等的人了。
陆询舟努力将扬起的唇角压下,好将内心的得意隐藏好。
忽的,她又注意到,李安衾眉间微蹙,似乎正凝望着窗台上那只小泥人想着心事。
于是她悄悄走过去,冷不防双手捂住她的眼睛。
“美丽的娘子,猜猜——我是谁?”
李安衾原本紧皱的眉头被少女逗得一下子舒缓过来,语气里带着十分的宠溺。
“幼稚。”
她顺势靠后依偎在陆询舟怀里,用细腻的指尖一点一点滑过陆询舟的脸,笑道:
“但本宫猜,这个连敬语都不会用的人,大概是哪家的小纨绔。”
即使那双勾人的桃花眼被陆询舟捂得严严实实,但陆询舟还是下意识想象着,李安衾说这话时眼里的撩拨之意。
“回答错误。”陆询舟严肃道。
“那小娘子你到底是谁啊?”
“是小山啊。”
陆询舟松开手,故作委屈。
“唉,臣只和殿下分开了不到半个时辰,殿下就连臣的声音都认不了,看来,臣在殿下心里的地位也不过如此。”
李安衾忍住笑意,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嗯,人贵自知。”
陆询舟怒。
于是她决定这次午膳绝不和自家殿下说一句话。
然后整个用膳期间,陆询舟都在努力践行自己的誓言。
李安衾就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少女低头吃饭吃得斯文克制,李安衾心里泛起一层涟漪。
她想,为什么那腐朽严苛的世家礼制中居然能教养出这么一个人。
一个纯粹有着孩子气的人,明面上也是斯文得很,可骨子里却有着叛逆。
而不是一个仁义道德的端方君子或是经纶事务的士大夫。
“询舟。”李安衾轻轻唤了她一声,语气诚恳,“别闹,好不好?”
陆询舟淡淡地睨了她一眼,随即轻咳了一声。
“回殿下。食不言,寝不语。”
可恶,我居然跟她讲话了。
“陆询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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