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丽埃特一直看着西比尔……
德兰心中已经有了判断,于是她松开西比尔的手,将地上那只白手套捡起来,捏在手里说:“我答应。”
她很少能对人表现出和蔼和恭谦的态度,假如西比尔的妈妈是一个普遍存在于上流社会的女士,她能够带着一种媚态去讨好人家吗?那些贵妇人的话题,她大概一个都聊不好,还可能,不,是绝对会使人气恼她的粗鲁和野蛮。
而她向来又不是个喜欢解释的,面对那些质疑与不满,她唯一的解释就是自己的所作所为、实际行动。
亨丽埃特的邀请决斗,正合她意。
“为什么要答应?”西比尔感到不能理解,完全不顾接下来的话可能会被自己母亲听到,“我说过只是见个面而已,她喜不喜欢你,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
“如果我说,我想要你妈妈喜欢我呢,你会相信吗?”
西比尔沉默地看着德兰,从她这个角度,能够看到德兰明亮的眼睛中有种令人难以喜欢的东西。
德兰是觉得这种决斗不存在什么危险性吗?
“我相信,为什么不?”西比尔终于说,“她是我妈妈。我喜欢你,你会高兴,她喜欢你,你自然也会高兴。你就是这样一个自负的家伙啊,我从来都知道,我也想要你高兴。但记得不要让自己受伤了,那我会后悔的,后悔不该带你来……我会不高兴。”
“不会让你后悔的,也不会让你不高兴。”德兰微笑了,“你说得对,西比尔,你妈妈要是能够喜欢我,我会很高兴,因为是你妈妈,如果可以,我想要你身边的人都能够喜欢我,因为是你身边的人。”
“就这样?好吧,如果是这样,那我是不是应该说,我身边的人都喜欢你,因为我喜欢你,他们就该喜欢你,我妈妈也不可能不喜欢你,如果她不喜欢你,那她就不是我妈妈,至少我不承认她是我妈妈。”西比尔还试图做最后一次努力,她开起玩笑来。
这次西比尔等到的就不是德兰的回答了,而是亨丽埃特几近咆哮的吼声:“你们有完没完,我还在这里呢。”
“您到底在想什么,兰恩先生?您以为您和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在我面前摆出这么一副情深意浓的恶心样子,我看的会很开心,觉得我应该看在他的面子上对您态度好一点,不该一上来就赶客?也许我还会突然改变想法,觉得您这样一个大人物竟然会这么对待我儿子,是我的荣幸?喔,给了我向您耍威风的面子,我再给您一个顺其自然的台阶下,那我里子也有了。多么好的打算啊,没准传扬出去还会成为一则美谈,可惜您已经答应了,我现在一看到您,心里只想着到时候您会怎么向我跪地求饶。”
德兰没有对此做出任何辩解,而是问:“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用什么方式决斗?”
“现在,在城堡中央的空地上,用剑。”亨丽埃特说着,就迈着步子走在前面,“我知道很多人都喜欢用枪决斗,双方分别站在离彼此四、五十步的地方,互相开枪射击,依我看,这种决斗方式完全有违朴素的生命,有多少人只是一枪就被打死了呢?而我只是想要给您一个教训,稍微见点血就好啦。”
德兰等人跟上去,路上,她问西比尔:“你妈妈剑术很厉害吗?”
“应该是打不过我爸爸,不然我走的就该是另外一条路。”西比尔一听到是用剑后,一颗心大半都放回了肚子里,她语气轻松不少,“其实跪地求饶也不错,虽然我见过你求饶,但我还没见过你跪地求饶呢。”
亨丽埃特在前面催促了:“你们就不能走快点吗?”
德兰在西比尔前面答话:“马上。”
亨丽埃特又不满了:“我没和您说话。”
德兰继续:“好的。”
亨丽埃特:“知道就好,我不需要您回答我。”
于是德兰悄悄和西比尔咬耳朵:“你妈妈真的好难对付啊。”
亨丽埃特虽然不知道德兰是在说什么,但隐约觉得对方是在吐槽自己:“您在说什么?”
没人回答她,过了许久,伊丽莎白才打破平静:“妈妈,您是在和我说话吗?”
她这时候正在试图和西比尔交谈,她之前一直没有和这位丈夫的兄长见过面,结果发现对方和自己的身高仿佛,面容也非常漂亮,心下就很有好感,想要和对方打好关系,只是屡次没有找到搭话的时机,她每每要上前时,就发现前面那两个人说起了话,刚好手帕不小心掉在地上,之前跟在西比尔身后的一名金发副官帮她捡了起来,她接连说了几声谢谢,感觉周围没有回声后,她就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那样差点原地跳起来。
亨丽埃特一口气上来,差点没能下去:“我也不是和您说话。”敬语中多有嘲讽,但语气到底是比和德兰说话时柔和许多。
城堡中央的空地上被用白色的石灰粉划出了明显的两道分界线,而在边界线周围是一圈木头制成的支架,上面摆放着各式剑器,其中不少是新近从城堡的地下室中取出的,是可以拿来当做收藏品的东西。
亨丽埃特取过其中一把有着蔷薇形护手的刺剑:“您上的军校应该有教过击剑。”
德兰点点头:“数学、历史、迪特马尔语、克斯尼亚语、地理、物理、工事学、武器学、击剑、舞蹈和音乐。”时至今日,她对这些课程的熟悉程度也如数家珍:“不过正式上战场后,我们用的更多的是马刀和直剑,刺剑我已经很久都没接触过了。”她也拿起一把刺剑,上面有半开的护手,她握起来感觉有些手生,不过她愿意承认这一点。
“那你就别选刺剑了,虽然我这里没有马刀,但直剑还是有的,哦,共和国1562年生产的制式直剑也有。”亨丽埃特很快从中挑选出来目标物品,剑尖朝下,她握着柄直接抛给德兰,“要我说质量还是不大行,用不了几次仗就会产生豁口。”
“那时候铁的产量一直有限,制造厂的人手一直也不足。”德兰一抬手,很轻松地接住,引得亨丽埃特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不过就用今天一次,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您要不要换身便于行动的衣服?”
“我认为现在这样就足够了。”
过了大约三分钟,一切都准备好了,其余人都站在边界线外,边界线内只站着亨丽埃特和德兰两个人,两人相距不过十步,而二十步开外,假如界线内有人越过了这个距离,也算是输。
“开始吧。”
亨丽埃特嘴唇离开护手中间的银质浮雕,那是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耶稣,握剑的右手和右腿同时向前一跨步,剑尖直指德兰的腰线。
“行。”
德兰弯着身,绕着亨丽埃特转了个半圆,但亨丽埃特没有绕着她打转,她右腿急速向前摆动两次,立刻就展开了攻击。
果然很强。
听到空气被刺破的声音后,德兰便是这么想,她吃力地抬起手,挡下了对方的刺击,同时也闪开,将对方的力道从剑上卸开。她故意没有反攻,跳了开来,希望亨丽埃特会伸长手从远距离攻击她,这样亨丽埃特就会失去平衡,但是亨丽埃特经验老到,用柔软的步伐移动,出其不意地右脚迈步,一个回转就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德兰没有正面迎击,只是很快地从上方虚晃了一招,让亨丽埃特不得不往后退——进攻得手的同时,德兰的剑也会劈下来。
德兰这次依旧没有攻击,没有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她又开始弯着身,绕着亨丽埃特打转。
“您怎么不还手?”亨丽埃特直起身子,慢慢地说,“我们是在玩什么你来我往的猫鼠游戏吗?”
“为什么不呢?好玩的游戏永远都不会嫌腻。”
亨丽埃特在德兰话音刚落,可能有所松懈的瞬间,又是突然往前两次迈步,她做了个回旋,然后用很快地速度朝德兰刺了一剑、两剑、三剑。德兰没有乱了速度,她挡下攻击,跳开,然后再次围着亨丽埃特打转,而亨丽埃特突然往后退,往反方向移动。
德兰看到亨丽埃特在观察自己的影子。亨丽埃特在等待自己的影子射到对手身上——也就是说,亨丽埃特在等待德兰的眼睛里出现阳光。
有些明白的德兰不再绕着亨丽埃特转,好让事情照对方的期望发展。
她开始走进亨丽埃特的影子里,在眼睛大概熟悉了阴影的环境后,亨丽埃特突然一晃身,让背后的阳光直刺德兰的眼睛,那可真是一种能够令人流泪的冲动,德兰为了制造这个假象,轻轻地皱起眉,假装太阳使得她的视线变得模糊了。
亨丽埃特的前迈步带着一股不可阻挡的气势连续进行,一旋身,右手刺剑从下方出击,瞄准的还是德兰的腰线,同时她的左手臂完全打开,好让自己保持平衡。
德兰往前冲去,转了个身,剑尖朝下,剑身与剑身相撞,利用反击的冲力把亨丽埃特向一边推开,然后就地起势,剑尖上挑,剑刃一下子在亨丽埃特的左脸颊一侧形成一道劲风,切断了她好几根头发。
亨丽埃特感觉自己那块和劲风有所接触的脸颊一下子就打起了哆嗦,就像一阵波浪掠过,如果不是及时咬牙,左腮也要跟着一起打哆嗦:她在害怕。
面前这个人的心是硬的,她感觉得出来。
她只想让这个人知难而退,而这个人却很可能会让她死……亨丽埃特第一次把目光落到德兰的脸上,那张脸非常年轻,而那双同样年轻的眼睛里绽放的却是一种快活和无所畏惧,竟然给了她一种清澈的感觉。
正如活着单纯是活着,死亡也单纯只是死亡。
“您杀过人了?”她不由自主这么问,一问完就觉得是多余。
而德兰回答了她:“杀过了,还不少。”
“心里难受吗?”
“难——受?”德兰笑了笑,“是您心太软了。”然后她收起剑:“如果您不是总执着于让我只是受点伤,这场决斗早就该结束了。”
“我认输。”德兰说。
“简直莫名其妙。”亨丽埃特有些恼火,“您以为我不会有杀心吗?”
“再这样下去,肯定是会有的。”德兰甚至是一种有些欢喜的语气回答,“但我还不想死,我认输就是明证。”
“那您干嘛答应决斗。”
“我来拜访您,是想要您喜欢我,拒绝的话,我就只能滚出去了。”
“您的后半句话是事实,而前半句话我还难下结论。”
“那么,您还要继续吗?如果您愿意,可以直接攻击我,不过我奉劝您还不是不要这么做为好。”德兰说着,目光转到了白线外的西比尔身上。
西比尔正在和伊丽莎白聊天,但她的目光几乎没怎么离开过德兰身上,一和德兰接触,她便笑着点点头。
亨丽埃特自然注意到:“您可真是个卑鄙无耻的人。”
“感谢您的夸奖。”德兰倒是一点儿也不谦虚。
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亨丽埃特忽然开口:“你们认识多久了?”
“1564年8月13日到1569年3月4日,是4年204天,54个月19天,237星期5天,一共1664天。”德兰没怎么思考就得出了这个回答。
亨丽埃特觉得自己的微笑有一丝勉强,她好像是误会了眼前这个年轻人:“您那时候才多大?19岁?”
毛都没长齐的一个小子,真要说诱拐,也该是西比尔诱拐人家。
“嗯,19岁。”德兰有些温顺地答道,“再有一个多月,就该20岁了。”
那也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亨丽埃特继续问:“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1565年的6月19日。”
“那是西比尔的生日。”亨丽埃特一听到这个日子就敏感了起来,“您是把自己当成生日礼物了吗?”
“我……”接下来的话语哽在喉头,德兰和亨丽埃特的一双蓝眼睛对视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春日的阳光像火光一样在她脸上跳动,她突然叹了口气,低垂着眼睛,“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西比尔的生日。”
这可真是个有意思的误会。
“那到现在也有三年多了。”亨丽埃特点点头,“你们什么时候做的第一次?”
亨丽埃特说话的那种直白露骨在这时候体现的淋漓尽致。
德兰一时间也觉得有些难以招架,但她还是回答了:“1565年的6月19日。”
“您是想说你们刚刚在一起,就紧接着上床了?”
“是。”
“年轻人啊,真是大胆。”亨丽埃特的自己也没察觉到,她在这个话题上真的是太有兴致了,颇有种追问到底的科学精神,于是她也便产生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疑问,“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西比尔还没有怀孕呢?都三年多了,这个年纪再往后就越危险,还有……你们结婚了吗?我可不愿意让我的孙子当私生子。”
德兰难为情起来:“是我不能生。”
亨丽埃特语气一下子激烈起来:“您不能?您是怎么知道的?您和除了西比尔之外的谁试过了吗?”
德兰摇摇头,继而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说:“您只要知道我们不会有孩子就好了。”
她们接着还聊了一些事情,然后就各自把剑放回原处,往边界线外走去。
“你和妈妈聊了什么?”西比尔注意到一场谈话后,亨丽埃特看向德兰的目光友善了不少,隐约中还有些歉意和心疼。
“主要是我们是怎么认识的,认识多久了,这样的话题。”德兰觉得有些话不说出来也是可以的,她微微弯下腰,西比尔便从上衣口袋里拿出那条扮演过多种角色的手帕擦拭起德兰额头上还未干涸的汗珠,德兰笑起来,“我觉得我回答的还不错。”
西比尔和德兰在安格城堡一直待到午餐后才动身返回。
亨丽埃特给了自己女儿一句非常令人大惑不解的忠告:“有些过程没能经历不一定是坏事,我生你时还好,生夏莱时,我心力交瘁,一整年都没能恢复过来,每天睡觉都要依靠各种安神药、头疼药和镇痛药,我很高兴你不必经历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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