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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德森这么说,只是为了应付西比尔,他认为自己差不多能够从对方那里得到答案,也觉得再这样追究下去并无好处。
在晚餐最后,潘德森谈起了西比尔的私会问题。
“我听说这件事后感到非常惊讶。”潘德森说。
西比尔就像一个平常的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那样被提起此事时涨红了脸,急忙说:“我会将这件事处理好的,但是请您知道,一切都结束了,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
“不会再发生?”潘德森说,“难道您想当您当初喜欢莱蒂齐娅这件事,也是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吗?”
潘德森终究是提起了这个名字。
面对这样的质问,西比尔的反应非常强烈:“我没有在得知莱蒂齐娅死讯的第一时间殉情,是为了能够在迪特马尔政坛起到我该有的作用,如果没有这样的机会,我宁愿去死。”
说完,西比尔甩手就走,快走到门口时才获得了潘德森的挽留。但西比尔的这番话显然没能平息掉他的疑心,那种挽留仍是勉勉强强的:“不要这样,至少现在我还需要你。”
西比尔知道自己迟早要被赶出这个格格不入的督政府,但她在这个月写给德兰的信件当中复述此事的语气还是一派轻快的,仿佛这不是什么值得担心的事情,她有信心也有能力自己来解决。
德兰的回信非常快,写了很多,但最重要的问题却只有一个:“假如莱蒂齐娅还活着,我和她同时掉进水里,您会先救我们其中的哪一个?”
这可是大家最喜欢问的一个问题了。
西比尔板着脸在回信中写着玩笑话:“我很清楚,在游泳水平上,您比莱蒂齐娅要好。而我,跳进水里后还得靠您来救命呢。唔,我坏掉的那条腿可是非常沉的,真希望您有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
第93章我们没有国王
西比尔在等候有关于罗曼方面决战的胜利期间,很少时间会待在办公室,绝大多数事都吩咐给手下去做(虽然她平常就是这么做的,但现在更过分了),她与老熟人恢复了来往,尤其是拜访了一些她知道眼下有权有势和有可能对她有用的人的……夫人。
她在这方面向来处于一个十分有利的地位上,可以很好地被接纳到当时波尔维奥瓦特上流社会那些夫人们举办的‘沙龙’,也就是俱乐部当中。
潘德森派的人乐于他们的夫人和她打交道,首先,是因为她很早就有愚蠢和白痴的名声;然后,是因为她这段时间为他们背了不少黑锅。
暗地里反对潘德森的那些人则听说了她在受邀去潘德森府上用晚餐时的表现,估计她是可以被拉拢的对象,想要在将来某一天反对潘德森时能够争取她的支持。
而那些上流社会的夫人们会亲热地接待她,是因为她善于倾听,能够忍受不同于己的观点、听凭她们告诉她那些她早就知道的东西、也能站在她们的角度为她们考虑,而且由于她显赫的贵族出身以及她在革命当中左右逢源不至于死地的种种传闻,甚至她那可憎的声名,都成了一种能够吸引女人的工具。
除此之外,她没有这个时代男性对于女性的那种高傲和瞧不起的特点,女人们认为自己受到了尊重,便都愿意谈论她,对她产生兴趣,希望能够见到她。
和当初在莱蒂齐娅的俱乐部当中做客类似,她这个公众眼里的荒淫放荡之徒,腐化堕落之辈,那张充分展现了王室之美的脸庞和象征圣洁、禁欲主义的维纶主教身份配合在一起,总能激起一些邪恶的好奇心……
西比尔本人也更喜欢和女人们相处,这不仅仅是因为那些挂在墙上的画……兴许是天生智力不足的缺陷吧,比起那种无边无际的情欲,她更能感受到彼此间那种智力上的吸引。
说白了,她喜欢聪明人,尤其喜欢,聪明的女人。
真希望和聪明人待的时间久了,她自己也能变得更聪明一些!
更重要的是,西比尔能够通过这些夫人去了解她们丈夫的政治观点,也能够通过这些夫人对他们丈夫施加一定的有利于自己的政治影响。
她同督政之一的尼古拉·拉菲奇的关系就是这样建立起来的:内政部长夫人和这位督政的夫人的私交很不错,几次引见之后,她就通过私下的方式见到了对方。
尼古拉·拉菲奇是五位督政当中唯一一位不是律师和法官出身的,在任职督政之前,毕业于波尔维奥瓦特的一所军事工程学院,因为在应用数学方面的研究成为科学院院士,担任过战争部长,是军队中下级上访制度和特派员制度的开创者,曾经的军事条令起草委员会主任,也是那本《1564年步兵训练和机动条令》的主要起草者之一。
在5月份外国干涉军攻进科纳昆蒂亚时,正是这位督政亲自赶往前线,改组军团,配合当地居民包围了敌军,成功解除了敌军对于波尔维奥瓦特的威胁。
尼古拉·拉菲奇本来负责军事工作,但因无法对议会的意见提出批评,而且前线将军们大多也不喜欢政治干预,在督政府完全以潘德森为中心后,他这位督政的地位也就越来越低,几乎到了边缘的地步。
在拉菲奇府绿荫匝地的花园中,拉菲奇主动开口:“一直都没来得及和您仔细聊过,佩德里戈先生。我早就知道您了,第一,知道您不只是提出了《教会财产归还法案》,而且知道您提出的那些法案并不是空泛的口号,有足够的数据支撑,您一定详细地了解过迪特马尔全国各地教会财产的具体情况;第二,您是维纶公爵卡尔·德·佩德里戈的儿子,维纶公爵这个名号在现今的军队中仍旧受许多士兵爱戴。”
“是的。”西比尔说,“不过我并不愿意因为是维纶公爵卡尔·德·佩德里戈的儿子而为您所认识,家父是家父,而我是我自己。”
“但如果不是因为您是佩德里戈家族成员,您是没有办法在20岁的时候取得维纶主教以及圣巴里修道院院长的位置的,也没办法在这样的共和国当中能够以25岁的年纪成为外交部部长。”
“您说的很对。”西比尔说,“在我还是15岁时,我不愿意相信我只是碰巧具备我拥有的这些东西,我更愿意认为我自己天生就该拥有那一切,我认为我天生就注定是统治阶级的一员,能够向他人发号施令……但实际上我的那些财富和特权全是我贵族身份的天然衍生品……”
“……贵族就是具有特权的统治阶级。”拉菲奇低声地插了一句。
“但我们的宗教所赞扬的从来都不是这一类人。”西比尔说。
“您的意思是什么?”拉菲奇慢慢垂下眼睛说。
“在我们教会的历史当中,受到赞扬的从来都是穷困者、被剥削者、和被压迫者,我们认为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贤者、智者和蒙福之人。”西比尔说,“将上层人士谴责为地位低下的人,认为贵族品德天然比不上平民,以此获得民众的欢心后,教士们的圣餐杯就从木制的换成了金制。”
拉菲奇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但是却能够给人一种可以亲近的感觉了。
“如果这正是您想要从根本上消灭教士这个阶层的原因的话。”拉菲奇开口说道,他不是波尔维奥瓦特人,但却有刻意学习过波尔维奥瓦特口音,为了发音不变形,他需要说的很慢,但这并不影响他语气当中的平静,“王权,使得一人之意志凌驾于全体国民之意志;教权,使得一人之精神主宰全体国民之精神。”
他的论据是非常简明扼要的。
“可喜可贺,因为我们一致的牺牲。这两者在现今的共和国已经成了过眼云烟,我们没有国王,也不承认教皇。”
“但真的消失了吗?我时而会这么想——这两者是否只是成了类似于幽灵那样的产物,只要时机到来,就会卷土重来呢?”西比尔说,“只不过国王并没有坐在王座上,教皇也不需要《圣经》为他的行为多加解释。”
“但是我们毕竟没有国王,也没有教皇,外交部长公民。”拉菲奇加重了语气,他再度微笑起来,那种玻璃制的微笑便是一道墙壁将两人隔离开来,他以这样的方式表示他愿意以这样客客气气的方式结束这场很有可能会让彼此双方变得难堪的争论,他还不想就这样简单地表明自己的立场,“如果您能在星期二的庆祝日上好好出席……”他接着补充说:“那么我同贝尔曼·热扎雷商谈之后,将会告诉您一些您或许会感兴趣的事情,当然,我很高兴这次能够与您见面。”
他闭上眼睛,照着曾经迪特马尔贵族那样朝西比尔鞠了一躬,没有和他的妻子告别,竭力不让人察觉到这次和西比尔的会面,悄悄地离开了花园。
贝尔曼·热扎雷是现任军事条例起草委员会主任,是尼古拉·拉菲奇的重要支持者之一。至于拉菲奇所说的庆祝日,既然详细到了星期二,有且只有:9月21日,亨利八世断头日。
在这之前,潘德森就询问西比尔是否参加。
这看起来似乎有的选……但……当初马尼埃等人在国民议会演讲,使她能回来的一大原因不正是因为她可以充当一个王权时代的象征,一个革命党中旧贵族的吉祥物,以显示共和国的宽容吗?
她对此没有任何可供选择的选项。
依靠着这段时间对于潘德森的了解,西比尔决定在答应之前小小地阐明一下自己的心迹,她起先是惊呼了一下:“什么?督政官公民。庆祝日主办地点在革命广场,您知道现在我是很不得民心的,人们觉得我一直企图背叛革命,要在平等和自由的国度恢复世袭专制制度。”
潘德森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口吻:“您明白,外交部长公民,从某种意义上,我们面临的危险是一样的。这一庄严活动自有其政治目的,不用我说您也知晓;再说,对于一个共和国体制的国家,君主死了是需要庆贺的,相信您也不愿意被认为是保王党的残余分子吧?”
“当然。”
“那么这项活动就是必须要参加的。”
“您说的很有道理,如果我能够为共和国效劳,我肯定会那么做。”
“那就和您将要做的事一样。”
“我不想冒着生命的危险。”
潘德森干咳了一声,什么都没说。
西比尔便知道一切的抗议都是徒劳无功的。
*
庆祝亨利八世的断头日邀请了波尔维奥瓦特所有的社会名流,有五百余人,在请柬上特别注明:“我相信您会认为,不穿任何来自于赫塔利安地区的服装才是适宜的。”
这在于潘德森认为目前共和国的敌人全部集中在赫塔利安地区,在他的指示下,财政部部长埃蒂安对整个赫塔利安地区都进行了贸易禁运。
白露宫被装饰一新,富丽堂皇;仅仅是停驻马车的空地就摆着900丛灌木,客厅散发出各类能够溶于水的脂粉的香气;位于高大楼梯旁的乐队演奏者曲风悠扬的乐曲;原本负责安全工作的警卫被安排在了最外围,在花园和庭院之间,游廊和房屋之间都是身穿崭新军服的士兵,都是巴蒂斯特夫人掌握的内防军。
为了这群大人物的安全,庆祝日是在半个月以前,也就是迪特马尔银行挤兑狂潮尚未落幕前就有准备的。
区别于社会名流,政府官员们有自己的特殊通道进场。但就算是这样,西比尔仍旧是折腾了半天,才使得自己没有从革命广场到白露宫的路途中引起什么太大的轰动。
“……所以是用银行券付的军饷吗?”
“是啊,购买力完全不行……”
过厅里已经有一些人在闲聊了。西比尔经过时隐约听到他们讨论赫塔利安方面的战争问题。
“外交部长公民!”
“外交部长公民别来无恙!”
“佩德里戈先生近来可好?”
西比尔一路应声过去,虽然绝大多数她都不认识,但她脸上带着的笑容仍旧是得体的,她可不能简单地就应付过去,需要知道的是,要是表现的太过于热切,就会被说别有居心。要是表现的过于冷淡,又会招人记恨。
至于这个热切和冷淡的度,是很难把握的……标准全都不由她。
不过带着斯卡龙和胡波德还是很有用处的,只要西比尔和他们一起,那些人就不能用谈话来打断她和他们的交谈。
虽然他们基本上是:“您到底想说什么?”“我觉得我应该说点什么。”“那么说些什么好呢?”这样就算被人听去也没有任何损失的对话。
只是对于对话的当事人来说,全然是一种折磨。
这时候,身后传来不同于一般人的脚步声,西比尔回头,一个穿着大礼服,戴着绶带的男人昂首阔步走过来。
“佩德里戈外交部长公民……”马尼埃走到西比尔面前,向她伸出手。
西比尔在心里叹了口气,不得不伸手回握,但脸上仍然是那样和煦温暖的笑容:“您是跟着我过来的吗?马尼埃。”一看到马尼埃,她感觉那种气氛上的拘谨一下子消减了不少。
“……我认为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潘德森督政官公民居然公然说您道德败坏。”
马尼埃指的是潘德森最近在部长联席会议上批判她的事。
“您记错了,督政官公民说的是外交部长在外交方面毫无建树。”
“那么您为什么不引咎辞职呢?您作为外交部长,却把我国外交搞得一团糟,波尔维奥瓦特街头四处怨声载道。我当初是瞎了眼,才会在您回国这件事上出力……”
“很遗憾……我并非是不愿意有所建树。我主张恢复和克斯尼亚的联盟,与布里亚鲁利亚王国媾和。”
“什么?”
“……不同意我的主张,反而将战争失败的罪责全部归罪于我,可真是让我无法接受。我不需要证明我对共和国的忠诚,因为我回国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对于共和国的忠诚。不过我倒是明白,为什么在对于我许多不利的罪名上,您总是挑着我的道德方面来攻击我。”
“为什么?”
“比起您,奈凯尔夫人更看重我,还有……尊夫人想要和您决斗,请了我做证人,您说,我是同意好,还是不同意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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