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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种程度上,莱蒂齐娅的确做到了,夸夸其谈的温和派和毫无人性的激进派在现今已然很少了,不成气候,他都可以说是旧时代的残余……
感觉潘德森已经看完了,西比尔才说:“她早就知道自己会死,既然如此,死在谁手上,就不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了,您说对不对?”
潘德森哑口无言。
西比尔从潘德森房间的桌子上找到几张空白的纸,羽毛笔蘸满墨水,她将它们一起推送给潘德森:“辞呈,您自己来写吧,类似的东西,您也写过不止一次了,对了,这次记得写清楚辞任的时间,就在今天。”
半晌后,西比尔从潘德森这次拿到了此行的任务物品。
鲁滨逊·潘德森只是要求能够无忧无虑地返回他在波尔维奥瓦特郊区的庄园住地。
他很快就离开了督政府邸,但是,他的马车无法通过通往新庄园的路障,因为遵照警务部长图拉·戴杜维尔的命令,所有这天要驶出波尔维奥瓦特市区的马车都要通行证。
听说潘德森在此事上受阻后,德兰很高兴地给他签发了一个通行证,说是允许他继续赶路,甚至还派去了100名督政卫队骑兵:旨在保护潘德森公民免遭任何袭击,而骑兵首领认为需要保护潘德森多久,那就保护多久。
鲁滨逊·潘德森就这样退出了迪特马尔的历史舞台,毫发无损,而这在以往的政权交替中,几乎是无法想象的。
西比尔此时正独自一人在街道漫步,她戴上了兜帽,维多等人有前有后,各自保持着与她3米左右的距离。
将潘德森的辞职信交给拉菲奇后,西比尔这一天的任务基本上就完成了,而这一天剩下的事情,她相信德兰也能够解决。
接下来,西比尔认为自己需要一段相对安宁的时间,不为别的,在走出潘德森房间的时候,她在门口看见了莱蒂齐娅。
她穿着不符合这个季节,曾经价格不菲、此刻却已松垮走形的驼色大衣,衣领竖起,碰到她帽子的斜边,当她摘下头上戴着的帽子,将其扔到地上,那头美丽无比的栗色卷发就盖着她的整个面孔。
几乎和梦境中的一模一样,几乎跟想象中的一样迅速,莱蒂齐娅嘴角露出了微笑,整个人在太阳地里闪着白色的光芒,西比尔紧紧盯着那张完全失却羞涩与笨拙的面孔,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出现在眼前的莱蒂齐娅的确只是想象。
但她不能再无视下去,她需要和她好好谈一谈,也可以说是和自己好好谈一谈,德兰很清楚,很了然,在西比尔主动开口前,她对西比尔点点头,表示自己都能解决,在感觉西比尔还有些犹豫后,她笑着说:“实在出了什么没办法解决的事,我会主动来找您的。”
“应该是说有任何迹象都该通知我。”
“好,有任何迹象,都会知会您。”
……西比尔没有看向两侧,目光笔直地,只是往前,她任由那些该属于莱蒂齐娅的声音鼓动着她的耳膜。
“我不能继续等待,光靠等是等不来什么好结果的。一切都将发生改变,西比尔,我希望你能无怨无悔地接受这一变化,因为它是由你最爱的我所决定的。我知道你会打开这封信,你不相信任何人,这也是我对你耍的最后一个小花招。但你要失望了,我并没有像克劳狄斯那样试图借丰查利亚群岛海军统领的手除掉你,所以没有在信上注明:我必须知道你已经不在人世,我的脸上才会浮起笑容。”
“长期以来,我一直心存幻想。这种幻想一直对我颇有助益,但是现在我已经不需要幻想了,它也就自行消失了。你觉得我是因为学习舞剧对王公贵族产生了强烈不满才赞同我哥哥的谋划,我自己曾经也这么认为,在那些王公贵族面前,我们根本毫无尊严可言。我一直都记得波尔维奥瓦特剧院演出《狄多与埃涅阿斯》的那一天,演出正进行到精彩的时候,戈罗博瓦尔伯爵突然跳上台揪住了扮演狄多的女演员,他扇了她好几巴掌,说这位女演员应当在演出结束后去他的马厩好好吃上一顿鞭子,就这种情况,被打得满脸通红的女演员还要继续演出。我也曾因为各种机缘巧合光顾过几位血缘亲王的豪宅,他们都有自己的私人剧院,我不是没看过扮演俄狄浦斯王的男人脖子上戴着金属项圈,项圈上还镶了许许多多的尖刺,倘若他只是一不小心转动脖子,尖刺就会刺进皮肤,疼得要命,亲王们之所以那么做,单纯只是觉得这样能够改善人的演技,这样,他下一次演出就不会表现的那么差劲了。我的朋友,她拉小提琴,她比我有天分的多,我还在领教会救济时,她已经成为小有名气的小提琴手了,还是在那位亲王的剧院后台,我看到了她,她脖子上套着锁链,被固定那一个地方不能动弹,原因是她拉跑调了,需要接受惩罚。这样的盘剥与暴行不胜枚举,西比尔,你有亲眼见过这些受折磨的人的脸吗?你或许见过,但我一定比你更加深刻,因为他们中的多数我是认识的,在外人眼中,他们是多么闪闪发光,看起来是那么聪慧的一些人啊,那种场景当中却变成了同样愚蠢、俗气、空洞的存在,他们的脑子里除了服从,没有别的想法,无论什么样的蠢话,只要出自他们的主人,他们就会无条件服从,你说,这样的人,还能被称之为人吗?”
“那时的我感到非常疑惑,可以说,我不理解。为此,我读了许许多多的书,我想要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想要明白,为什么同样为人,一个人竟然能够完全不顾及自己的良心做出这样的恶事,是因为他们自认为高人一等,不把自己这一阶级之外的人当做是人?同样的,我也完全无法想象,一个人是如何能够忍受这一切的,而一个人如何能够在忍受这一切的同时将这一切施加在别的还不曾经历过这些的人身上,非要这些人也品尝一下与自己相同,乃至于更甚的苦难。我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我的那个朋友,在我看到她那样的姿态之前,她和我说过无数次那位亲王的好话,并且认为我如果想要一个好的出路,考上舞蹈学院后也应当和这类贵族亲王多加接触,只是因为那样,有好处。”
“和四千万的人民相比,六十万的特权阶层是少数。到现在,我可以放心地这么说,绝大部分人对于人生,对于自己整个生命的期望是很浅薄的。我被关进监狱十一个月,我和许多人都聊过……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看守、负责送饭的人、还有一些做特殊工作的。在监狱也不能奢求别的工作,对他们来说,能有一份养家糊口的工作,他们对这就满意了。至于我们说的什么贵族的罪行,地主的罪孽,没人在乎这个。”
“他们并非不知道对错,他们跟我说这都是工作,希望我不要怪罪他们。在监狱中工作的人来自于许多地方,其实都是自己人,都是受贵族压迫的人民。贵族不会亲自动手抓人,负责逮捕我的是谁?是人民。看守我的是谁?也是人民。我呢,我负责坐牢,当然,我也是人民。”
“数以万计的犯人被抓捕、被拷问、被层层逼迫,因为诸种不可说的原因死在监狱里,这些都是谁做的?理所当然是人民。一个人要被送上断头台处死,亲自砍下他头的人,也只会是人民。只是,刽子手是他的工作。”
“这样的人民,需要谁来拯救吗?实际上,给予一个平民哪怕微乎其微的权力,平民中的多数人都会唯恐他人不知晓自己手中的权力,会将那一点权力使用的淋漓尽致。我们所有人的痛苦在于,我们既是压迫人的那一方,又是被压迫的那一方——本质上我们是同一种人。”
“让人民充分掌握了权力,又不加以限制,就会变成现在这样,这是民主吗?不,这是多数人的暴/政。”
“我想起来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时候了,你知道那时候我正被人纠缠。不过我应该没有告诉过你,我们当时聊了什么。那时的我正处于一个迷茫的时期,我不想要继续学习舞剧,但同样的,我不知道不学习舞剧之后应该学习什么,我没有目标。他来找我搭话,我便问他,从小到大,或者说从年轻时到现在有什么一直想要做的事情,或者要完成的目标这类东西。”
“他回答我,他一直后悔年轻时太过于放荡不羁以至于现在没能攒下多少钱。”
“我说,我指的不是赚钱,是一直想要做的事情,也不一定非要是梦想,目标也是可以的。但是他还是跟我谈钱,跟我说我一定要好好学习纺线和养孩子相关的知识,这样即使家里不能提供很多陪嫁,将来也能够有个好的结婚对象,因为有钱人在找妻子时非常看重这两点。”
“我说,我们可以先不谈钱。”
“他像是听懂了,但依旧还是和我谈钱。”
“当我终于不耐烦,说我不是来和他谈钱的时候,他以一种我非常幼稚,非常天真,非常不懂事的眼神看着我,认为我将来一定会后悔。他开始和我说他的那一套理论,这也是迄今为止的主流想法:家才是一个女性真正的职权所在,丈夫必须去外面,勇敢地面对这个世界的艰难险阻,而妻子应该留在后方,在这个私人领域里,她最重要的职能在于赞颂,她最重要的机遇在于能够贴心地操持家事。”
“如果最后找到的结婚对象没什么钱,那就太可怜了。他对我说。”
“原来这就是可怜了。我倒是不大明白这类事。他凭什么认为我会后悔呢?因为他现在就在后悔。他为什么一直跟我谈钱呢?因为他缺钱。他怎么一直答非所问呢?因为我们就不是一类人。”
“我每次想要和他谈一谈钱以外的事情,他还是只和我谈钱。因为不谈钱的话,那就真的没什么可聊的了。他的精神生活贫瘠到沙漠都露出了山脊。”
“终于,我放弃了询问,我不认为能够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像样的答案。他和我谈的最多的就是努力,就是工作,就是赚钱。这其实没什么问题,因为不够努力,不好好工作,就不能赚钱嘛。但是呢,为什么呢?倘若他知道他应得的钱是比他老板付给他的报酬要多,他怎么能对此无动于衷?哦,因为表示抗议的话,那份工作就没办法做下去了。他要是不做,还是有许许多多的人愿意去做。”
“人是不能反抗命运的。除非忍无可忍、退无可退。人也不会反抗命运,因为大家都知道革命时冲在最前面的是最大的傻瓜。”
“你不能教会这些人去反抗,因为他们认为那类道理亘古不变,于是这时候也不可能改变,他们并不认为自己身处于变革的漩涡之中,也不认为我与他们有任何区别。他们甚至会认为我的这类想法他们年轻时也曾有过,大家都是从这样鲁莽、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过来的,他们看着我,听着我说,以一副看好戏的姿态,沾沾自喜地带着过来人的口吻,教导我不要不切实际。哪怕革命了,也只是统治的上层和中层发生了调换,跟我等底层民众毫无干系。”
“可是啊,可是啊。”
“那样的努力,哪怕是最好的情况,那一辈子的终点也仅仅是抵达了别人出生的起点罢了。我又怎么能够忍受这样的事情呢?”
“让我的一生成为别人一出生就唾手可得的东西?或者说让我的一生成为你一出生就唾手可得的东西?”
“我永远都不能靠着赞颂他人来过日子,即使是你也不行,不如说,正因为是你,更不行。啊,我简直无法想象这类事。”
“要是所有人都秉持这样的想法和念头,人类这个种族到底还有什么延续的必要啊?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又有什么特殊可言?”
“我并非是无所事事的好闲之人。我是卡斯特雷利亚帝国时的塞维利姆地区人。倘若我有能力决断这个世界的命运,我绝对耻于统治这样的人民。我要说,幸好我不是他们这样的人,幸好,我也从不后悔我的所作所为。于是,我平静下来了。于是,我也能给你写完我的这封信。”
“比起死亡,我更厌倦平凡。西比尔,我所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我自己。我同意判处亨利八世死刑,马上,我的脑袋也会落进装着他脑袋的箩筐里。让我想象一下到时候的场景吧,我走过欢呼着的人群,走上属于我自己的王道,走进历史最悠久的教堂,成为万众瞩目的国王,在一众华服的簇拥下登上王座,只不过,别的国王戴上冠冕就不能低头,因为王冠会掉,而我戴上冠冕的第一件事就是低下头,不然,三角形的斩刀无法砍下它。”
“到这时候,我也终于能够和你说一说我的心里话了,可能我已经说的太多了,不过,就让我这么说吧。”
“我的哈姆莱特王子啊,你不是女人真的是太好了!”
西比尔停下脚步,这时候,落日余晖,残阳胜血,她目光所及,再无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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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克劳狄斯是《哈姆莱特》中主角的叔父,这里提到主要是故事中后期克劳狄斯委托哈姆莱特出使英国,在给英王的公文中让英王杀死来送公文的人,也就是杀死哈姆莱特。我这边算是前后呼应一次。
最开始我是打算将莱蒂齐娅当做暗线来写的,可以说不是一开始就打算写死她,但是果然,只能写死她啊。中间的那些内容也可以一并砍去,不用详解,我认为综合前文,大致上是可以猜出来的,写的太细也没意思,所以,就这样了。
第118章这世上
这天晚上,西比尔站在老鸽棚街的一个烤肉店门口,莱蒂齐娅曾经的公寓窗户正对着这家烤肉店的门头招牌,她独自站在那一小块区域,望着的不是窗户的方向,而是窗户外面的夜空。
这曾是她最喜欢的一段时光。
开始是些许的星光,当公共马车的最后一趟车从眼前经过时,几点明亮的灯光便出现在黑暗当中,人们给街道挂上灯,她便注视灯火在万籁俱寂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亮起,它们又不是完全漫无目的的,最终所有的灯火都会汇成一条与嘈杂的人声相对的地上天河,窗户的半边随着月光的清辉而被镀上一层银色,那一刻,一切都凝固了,连风都一动不动,天空渐渐褪去了血色,茫茫无际中,那一盏灯火会在她眼前亮起。
现在,那一盏灯再也不会亮起了,当西比尔这么想的时候,那一束火光准确无误地充盈了那片小小的天地。她随即又了然,是了,这里早已经住了别人。
突然,她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转眼间就到了眼前。德兰走了过来,西比尔没告诉过德兰这个地方,不过她见到她却也不感到吃惊。
“你这时候应该好好睡一觉。”西比尔说。
按照计划,德兰应该在第二天的凌晨4点钟起床,然后骑马赶去瓦舍龙宫,本来前一天就没好好睡过,说什么这一天晚上也该早睡了。
“我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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