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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就是幸子的家啦~”两人边走边说着话,没发现前面幸子已经停下脚步,回头冲这边招手。
审神者看着周围熟悉的景色和建筑,记忆中的场景正逐渐与这里重合,不由得心跳加速:“你说,这里是你的家?”
“是呀,幸子住的地方叫‘越后屋’,大哥哥要不要来做客呀?”幸子已经摆出热情的主人姿态,上前拉住审神者的手。
“幸子……你是哪一年出生的?”
“文久四年呀,大哥哥你怎么了?”幸子奇怪地看着他。
“你还是别喊我大哥哥了……”审神者的表情也变得尴尬起来,原来被叫错辈分的人是自己。
一期一振看了看审神者,又看了看满脸无辜的幸子,终于明白过来,幸子一定是审神者的小侄女吧。这么想着,他倒真觉得二人眉宇间有几分相像,出于爱屋及乌的心理,连带着看幸子顽皮任性的样子,都可爱了许多。
“大哥哥你真的不来做客吗?”幸子有些失望,又很快重新露出笑容,朝他们挥了挥手,“那幸子回家了,大哥哥、叔叔,再见!”
审神者看着无忧无虑幸子的背影,对着一旁用眼神询问自己的一期一振说:“我们晚点时候再来吧。”
审神者突然不能确定,一个已经该消失的人这样出现,打破越后屋本该平静下来的生活,到底是对是错。他在离家时已经和这里断绝了所有关系,乱世求生对于商人来说尤为不易,他不能平白给家人招惹麻烦。而一旦他们知道那些发生这自己身上的事情,又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明明家门近在咫尺,往前再踏一步却需要莫大的勇气。
“幸子会很高兴,有您这个叔叔的。”一期一振对他说。
审神者看着他,想从他的目光中寻求一点鼓励。他总是努力做一个坚强果断的人,但那其实并不是他的本性,现在他终于有机会允许自己在偶尔的时候,在一期一振面前犹豫、软弱,向他讨一点点的安慰。
“他们都在等您,也会一如既往地喜欢您。”一期一振把审神者拉到怀里,吻了吻他的前发。
“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天,”审神者安静地靠在一期一振怀里,放任自己将一部分重心交给对方,“我站在本丸的门口,看着那个陌生的建筑,表面上装作镇定,心里却忐忑不安。”
“您对我们,曾经有过期待吗?”一期一振用压抑着的声音,问出这个问题,审神者是否,也曾站在本丸的大门口,期待着见面,期待被刀剑们喜欢。
“……我不知道,即使有过,那也太短暂了——我被鹤丸砍了一刀,倒也彻底看清了处境。”审神者用平静的口吻叙述着,“那时的我本不该抱有什么希望,不该被别人好好对待,甚至不能奢望活着。但我实在只是一个普通人,长到十八九岁的年纪,连远一点的地方都没有去过,那么有过短暂的不切实际的想法,也是可以被原谅的吧。”
审神者说到这里,抬头看一期一振,金色的阳光洒落在对方身上,令他有些目眩:“我没法完全控制自己的感情,所以我喜欢上了你,导致越来越多的事情不可控,明明在新选组已经吸取过教训,重蹈覆辙,我还真是挺没用的呢。”
“请别那么说,”一期一振心疼地抱紧怀里的人,从那些微的颤抖中感受到了对方隐藏极深的悲伤,“您是我见过……最好、最好的人……”
一期一振甚至想不到什么词汇来形容他的主殿,极端的环境塑造了这样一个复杂的人,柔软脆弱的内心包裹住了最强大的勇气和无往不利的决心,即使他只是一个普通人,甚至比起一期一振见过的许许多多活跃在历史中的人都要不起眼,他也为这个人倾心,为这个人牵挂,甚至会自卑到不敢直视他。
“谢谢……”他不知将这些话从何说起,最后只剩这句道谢。
“你突然谢我干什么呀?”审神者倒被他逗乐了。
“谢谢您……喜欢我。”
审神者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才轻轻应了一声。一期一振不敢去猜测沉默的时间中他在想什么。其实他有更多的想知道的东西——他想知道为什么是自己,是因为第一个对他温柔的人是自己吗?他想知道在被信任的爱人背叛后,审神者的“喜欢”是否还和当初一样分毫不减?他想知道自己是否无可取代,“喜欢”的期限又是多久……
但他不需要问出口。为什么喜欢又有什么关系呢,喜欢的程度多一分少一分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还能生活在一起,还能彼此相爱,已经是上天的仁慈了。他不必质疑审神者的感情,也不需要审神者承诺什么,审神者太累了,他只需要站在原地等待,换自己走向他,换自己用全部力气来爱他。
一期一振在心里许下这样的誓言。
正如当初审神者也许过某个愿望那样。一期一振希望审神者留着前发,并不是因为他不想审神者实现愿望,而是不管那个愿望是什么,爱也好,信念也好,希望也好,他都会永无止境地给他,让他不断得到更多的、更好的,一直给下去,让这个愿望没有终结。
“我不会逃避的,”审神者轻轻晃了晃被一期一振握住的手,对着他微笑,“那天不会,今天就更不会了——有一期陪着我,我什么都不怕。”
第56章 越后屋(3)
越后屋的人都说,绫子夫人变了。
究竟是哪里不一样了呢,仔细想想,似乎白天的时候她仍然是那个待人接物、料理家事都挑不出错的越后屋女主人,然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时常一个人坐到天明,那副美丽的、总是温婉带笑的面容,憔悴得像换了一个人。
下人们都说,绫子夫人是在思念她的小儿子,那时京都还不太平,他在某一天离开家后再也没有回来,他们都认为这个小少爷已经死了。那个天真活泼的、意气风发的少年再也不会回到越后屋,他们感到惋惜,而对于女主人来说,丧子之痛是一辈子也不能磨平的。
已经快入夏了,院子里的樱花早就凋落,绫子一个人借着月光,缓缓走到庭园中,抬头仰望树上繁密的枝叶。
不知不觉,这棵树好像生长得更加茂盛了。绫子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树干上的划痕,那是总三郎年幼时比划身高留下的痕迹。她依次向上抚摸它们,露出寂寞的微笑。她的总三郎长大了,长高了,如今却不见了。
有时她反复问自己,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她会不会阻止总三郎学剑术,阻止他离开这个家。她期盼着总三郎能追求所想,能顶天立地地成长,却也希望他只要活着,只要平安,哪怕一事无成。这些矛盾永远不会得到开解,这些问题也永远不会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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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于各种谨慎的考虑,审神者决定入了夜再进到越后屋,并且是要翻墙进去。一期一振可以说是用十分意外的心情听完审神者叙述他的计划。
“主殿是认真的吗?”
“毕竟我这样突然回来,会吓到大家吧,先悄悄打探一下情况比较好。”审神者耐心地解释,还顺带安慰仍处于震惊中的一期,“放心,我们家不过是商人,没有守卫的。”
不是……一期一振还处于错乱中,好好的探亲怎么突然成了做贼,他分明还准备了好久的台词要对审神者的父母说呢……
然而在他分神的间隙,审神者已经转身打量起了围墙的高度,准备选好了合适的位置就开始翻,吓得一期一振忙从身后拉住他。
“怎么了”审神者回头看他,会意地笑了笑,“别担心,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翻这一片的围墙了。”
一期一振当然担心了!审神者如今大病初愈,体力还完全没有恢复,万一摔下去了怎么办。何况就算知道这种高度不会出事,他也绝不可能让审神者再牵涉任何一丁点的危险。
于是最后交涉的结果是由一期一振先翻过去,然后站在对面接住审神者,这对于一期一振来说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
审神者原先还觉得一期一振的担心有些多余,等他翻上墙头,向下望见一期一振站在草坪上,正伸展双臂,眉头紧锁,神情一刻也不敢松懈。
审神者的内心被触动了一下。
“一期,我跳下来了哦!”他笑着朝付丧神招了招手。他看到一期一振点点头,严肃的目光未曾从自己身上移开分毫。
就是把性命交给这个人,也没关系吧,审神者这么想着。他起身一跃,耳畔短暂掠过风声,很快便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一期一振紧紧地抱住审神者,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审神者能感受到,直到他们彼此的体温相触碰,付丧神僵硬的身体才终于缓慢地放松下来。
“怎么啦”审神者微微仰起头,望着一期一振。他不知道从付丧神的角度看,自己的眼睛里正倒映着点点月光,像是藏尽了世界上易碎的珍宝,以至于对方无时无刻不为他担忧,不为他心动。
“太危险了。”一期一振轻叹一声,伸手替审神者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前发。
“反正有一期在嘛。”
审神者说话的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点撒娇的意味,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再也不会有任何卑微和讨好。一期一振隐约觉得,审神者似乎变了,也许这才是他隐藏太久、几乎快要忘记的自己吧。
审神者也曾经是个天真的,不谙世事的,甚至有些任性的少年。那些美好说起来也再平凡不过——他原本就是这样一个普通人,如果不被卷进这些是非中,他的人生也不过是幸福而简单的吧。
打破这温情相拥的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察觉到的审神者赶忙推开一期一振,从对方的怀里挣脱出来,在看清来人后呼吸一滞,一时间说不出话。
绫子在离他们还有几米远的地方停住脚步,仿佛害怕再上前一步,眼前的一切就会消失。
“……总三郎,是你吗……”
“母亲,我回来了……对不起。”审神者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哽住了,记忆中美丽温柔的女人在月光下看起来是那么憔悴。
审神者生出一种疏离感,那其中不仅阻隔着他经历的痛苦,也有因他离去而带给至亲的煎熬。他从不后悔做过的决定,即使再绝望都不会说放弃,只有这个晚上,在看到母亲眼里噙着的泪时,他第一次产生了怀疑。一直以来任性妄为的自己,真的是给很多很多人都添麻烦了吧。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
“母亲,我……”
“没关系的,我都知道,没关系的。”
他被绫子拉到怀里,熟悉的淡淡的脂粉香传来,那种模糊的距离感又消失不见了。他的不安完全是多余的,没有什么能阻隔血肉至亲。他听见母亲安慰的话语,像幼年任何一个时候安抚受伤的自己一样。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人,她明明什么都不知道,然而在看到自己的一瞬间,又仿佛了然了很多事情,说着带有魔力一般令他安心的话。这就是亲人吧,不管发生了多少事情,最后他们一定还是会在这里等待他,接纳他,对他说一切都过去了啊。
“这该不会是梦境吧,你真的回来了吗?”
“虽然发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没有死……这么晚才回来,让您担心了。”
“果然神明听见我的愿望了。”绫子松开一直抱着审神者的手,偷偷擦了一下眼泪,然后又对着审神者露出笑容,仔仔细细地打量失而复得的幼子,看着看着,她的笑容又消失不见了。
“总三郎,你怎么瘦了这么多你的手也这么凉……你的手怎么了”过于敏锐的目光落在审神者藏在袖子后面右手背上的伤疤上,挂在同一侧腰间的佩刀更是令答案不言而喻。
审神者飞快地将手背到身后,略有些无助地将视线投向一旁的付丧神。
“你是什么人?”绫子警觉起来,凌厉的视线像是能把对面的人看穿。其实她从刚才就注意到了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家的男人,只是在过于激动的情绪下无暇顾及。
“在下是主殿、不,总三郎他的……”原本还想好好介绍一下自己的一期一振,在联想一直以来对审神者做过的事情后,感到无地自容。面对审神者的母亲,他要以怎样的心情才能说出真相呢。
“他是对于我很重要的人。”审神者突然握住一期一振的手,“我离开京都以后,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工作,他一直在陪着我。”
“是吗,”审神者的话并没有让绫子的脸色缓和,她直视着一期一振,“可是你并没有把我的儿子照顾好,对不对?”
“我……我曾有愧于他,”一期一振抬起头,语气变得格外坚定,“但如今的我愿意用性命守护他。”
绫子沉默地盯着付丧神许久,终于垂下视线,轻轻叹了口气:“我管不了你们,也不会问你们究竟发生过什么,只要总三郎能好好地活着,我可以什么都不用知道。”
看着对面两个人面面相觑,气氛一时沉重无比,绫子却先笑了:“我刚才就看到你抱着我的儿子了,我好歹也是过来人了,你们的小动作又怎么骗得了我。”
看到审神者微微红了脸,尴尬低头的样子,绫子才决定换个话题:“你们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吧,你们的工作——嘛,也不用告诉我了。这次是打算待多久呢。”
“……天亮之前就要回去了。”审神者轻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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