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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被困难打倒,永远热情热烈,乐观积极。
可再明媚的小人, 也有心低意沮的时候。周灵蕴几次强牵嘴角,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书本上的“胸口像压块大石头”,是多么具体真实的感受啊,她快要无法呼吸。
还有钢琴。是啊, 为什么是钢琴呢, 她从来没学过钢琴, 她毫无音乐天赋, 唱歌都跑调。
她也不喜欢披发,好麻烦好碍事,她根本安静不下来, 长发一跑动就糊得满脸,黏在嘴唇,遮住眼睛,连路都看不清。
这些与她格格不入的事物为什么会出现在她身上?
因为姜悯喜欢。因为相册里的那个人类似装扮。
所以从头到尾, 她的身份没有改变过。
是她得意忘形了。
“怎么突然变得忧郁。”摄影师打趣,适应风格也很快,“好,来咱们继续保持,这样也很漂亮,不一样的味道……”
周灵蕴忽就笑了。
苦笑,恍然大悟的笑。
所以,姜悯会带她来拍写真。一天一天,她长高长大,五官发生变化,很快就要不像了,只能用照片留住时间。
那瞬间的念头,周灵蕴想跑,想回家去,找奶奶。
可见到奶奶,她该说些什么呢?
离开家的前一晚,奶奶千叮咛万嘱咐,要伺候好老板,说机会得来不易,老周家八辈子的祖宗骨头一齐冒青烟才换来的机会。
她跑不掉,她花了姜悯好多好多钱。
悒悒不欢,终于捱到拍摄结束,白裙子是姜悯带来的,周灵蕴也不打算换,穿上鞋就要往外走。
“欸!”姜悯叫住她,示意她前往试衣间。
“我不换。”周灵蕴套上鞋子,坐在小板凳上不动,面无表情,目视前方。
“外面很冷的。”姜悯走过去推了下她肩膀,“你就穿这个出去?冻感冒了我可不给你治。”
“你当然要治。”周灵蕴倏地抬头,用力看她,上眼皮瞪出两个小小的眼泡,“不然你上哪儿找这么像的,你以为好找啊。”
“找什么?”姜悯一时没反应过来。
话她说了,事儿也做了,但这是第一次,她同样陌生,忘性。
周灵蕴冷笑,“你自己清楚。”
这不是跟老板说话的态度,她恼羞成怒,也是被姜悯惯坏了,小任性。
姜悯后知后觉,周灵蕴在问责。预料之中的结果,但她没想到周灵蕴反应来得那么快。她好敏锐。
她没忘,她始终在意,只是装作不记得。
“在说什么?”转变来得太快,姜悯反应不及,故作不解。
“你自己清楚!”周灵蕴大声重复。
影楼工作人员好奇投来视线。刚才不还好好的,其乐融融的,姐姐带妹妹拍写真。
怎么突然吵起来了。
“回家。”姜悯弯腰扯她手腕,拉着她往更衣室走,“去把衣服换了,别让我说第二遍。”
周灵蕴用力甩开,越过姜悯。
她换回自己的衣服,白裙装进纸袋,因用力过猛,右拳直接把袋底掏个大洞。
裙子捡起来,她使劲把它揉成一团,塞进书包,气不过还打了两拳。
姜悯候在更衣室门外,看周灵蕴背着书包气鼓鼓走出来,大跨步往前,好像全世界都与自己无关,径直下台阶走到影楼外。
暗自垂睫想了会儿,姜悯一声低叹,最后跟摄影师沟通几句,支付定金。
室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猝不及防一脚迈进寒冬,冷意砭骨,毛毛细雨中,城市缄默,行道树下路人脚步匆匆,归家心切。
周灵蕴吸了吸鼻子,下巴埋进毛衣领口,眼眶极速变热。
她蹲在影楼门口,脸迈进臂弯,强忍着不掉泪,嘴里呵出的热气把两腮熏到湿热。
不久,身侧传来动静,是影楼工作人员送姜悯出门。周灵蕴脸蛋左右在袖子上蹭蹭,抬脸深吸一口气,起身。
晚饭都没吃,开车回家,期间二人一路无话。
那句“回家”,让周灵蕴误以为姜悯会对今天这场拍摄有所解释。
说漏嘴,还是口误?都没关系,她可以继续骗她。
出电梯,换鞋,进门,姜悯拎包径直回房。
周灵蕴目送她背影消失,期待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书包丢在地毯,不开灯的房间,周灵蕴脱力倒靠在沙发。
她有反思,是姜悯对她太好,让她有些不知天高地厚,贪图得太多。她也承认自己近来得寸进尺,开始蹬鼻子上脸,无穷索要。
是警告吗?周灵蕴更倾向自己内心的答案。
真正的审判降临之前,她想尽力一试。撑身坐起,周灵蕴打开大门走出去,穿鞋下楼。
她在小区楼下的超市买菜,像往常惹到姜悯冒火那样,用女人喜欢的菜式讨好,故意在厨房制造响动,吸引注意力。
姜悯其实挺好哄的,有时闻到饭菜香味自己就憋不住先从房间里出来了。
挥舞锅铲,奋力烹炒,好几次,似乎是她热热的呼吸吹拂起鬓角碎发,周灵蕴回头,却空空如也。
直到最后一道小炒肉起锅装盘,周灵蕴发现是耳朵边有撮头发没扎好,挠得脖子痒。她这时候还能笑得出来,笑自己笨。
解下围裙,打好米饭,饭后水果也洗切装盘,周灵蕴敲响她房间门。
没有拒绝,姜悯来到餐桌旁。
“姐姐吃这个。”周灵蕴讨好给她夹菜。
姜悯视线低垂,不辨喜怒,闭口默默咀嚼。
周灵蕴努力想从姜悯今日的反常中收获些什么,内心有不好的预感,却抵制,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饭后姜悯回房,周灵蕴把碗筷和砧板塞进洗碗机,丢了颗凝珠进去,擦桌擦地。她手脚不闲着,脑瓜也是,还有一个办法——侍寝。
洗净自己,镜柜里偷了瓶姜悯的香水,偷偷喷在睡衣里面,周灵蕴再次敲响她房门。
“进——”女人言简意赅,音色偏冷。
双手搓搓脸蛋,搓出个乖巧的笑模样,周灵蕴压下门把手走进去。
“姐姐,我来陪你睡觉好不好。”
姜悯以为她知难而退了。
谁成想,竟是完全会错意,越贴越近。
冲动之下,选择的方式或许有些偏激,但效果立竿见影,整个下午,周灵蕴都没来黏她。
直至此刻,周灵蕴似乎康复,卷土重来。
细一挑眉,姜悯将周灵蕴上下打量。
“确实我挺喜欢你的,你很懂事,也一直都知道我想要什么。但你现在确实太小了,我们之间即便要发生关系,也不是现在。”
大概一直以来,满脑子龌龊的那个人是她自己,不当心,真心话讲出来。
小脸迷糊,周灵蕴心跳骤然失序,“什么?”
什么什么关系,是她想的那样吗?是书上写的那种吗?
“你奶奶没告诉你?”姜悯已经是梦到哪句说哪句的程度,脑袋一团浆糊。
面上茫然褪去,周灵蕴顿时醒悟过来。
原来,原来,真是她搞错了。姜悯怎么会不喜欢“她”呢。
想了那么多办法,花了那么多钱,把她接到身边,精雕细琢,怎么可能不喜欢。
夜深人静时,耳边低柔的哄慰呢喃,带着醉意的模糊了界限的亲昵,慷慨赐予的拥抱,以及见惯的她唇边那抹宠溺笑意……
所有所有,不是对她,只是透过这张相似的脸,抵达她记忆中的“她”。
“发生……关,关系?”巨大的羞耻感如岩浆喷涌,周灵蕴每一个字都吐露得异常艰涩。
她睡裙外裸露的小腿和手臂皮肤生起鸡皮疙瘩,她明明穿着衣服,在姜悯冷漠的注视下,却如同赤.裸。
原来在她眼中,她不过是个玩意。
她眼底的研判明明白白告诉她,货品尚未达到可使用标准。
姜悯胸腔漫长起伏,“有什么好意外的,难道不是你自己说的?这么快就忘了,小童养媳。”
是,没错。
周灵蕴点头,她没忘,她是姜悯的小童养媳,小时候暖床,长大了陪睡。
“是我忘记了。”
忘记自己只是一个用来承载她未竟情感和欲望的容器。
鼻端香气缭绕,丝丝缕缕,从领口钻出,清新花朵香此刻变得无比刺鼻,像一层黏腻的油污包裹身体,提醒她刚才的举动是多么可悲又可笑。
“你喜欢她,是吧?你很小很小的时候,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就喜欢她了,像我喜欢你这样喜欢着她,忘不掉她,是吗?”
姜悯沉默。
答案够明显了。
“可惜她再也不能长大,你永远也无法靠近她,所以你只能,你只能……”
周灵蕴双手捂住脸,她说不下去了。
姜悯视线垂落在白底碎花的绵绸被面,模糊而痛苦的记忆浮现,她无法控制自己,眼眶泛起红烫的泪意。
“是的,她再也不会长大了。”
“你知道我喜欢你,你一直知道,你故意不推开我,就是把我当成她,对吧?”周灵蕴不禁嘶吼出声,视线模糊,眼泪大颗滚落。
痛意翻搅,姜悯克制不住,也泪水汹涌。年轻生命的永逝,是她一生之无法释怀。
她无力辩解。
“我知道了。”点头,周灵蕴横臂大力擦拭过眼眶,“我知道她对你很重要,就像你对我来说那么重要的重要。而且我们都一样的无能为力,因为即便如此,我也不能离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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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虽迟但到菇
第56章 她再也不能做自己
对峙的某个瞬间, 周灵蕴仿佛穿透时光的迷雾,猝然窥见了十五岁的姜悯。
她身穿与那人相似的白色棉质睡裙,赤足站立在旋转楼梯拐角, 透过飘飞翻卷的纱帘,看向窗外不断炸裂的雨花。
雨的尸液飞溅在玻璃窗, 在白亮闪电骤然降临的瞬间, 那张苍白浮肿的脸,泪与血混合着蜿蜒滴落。
那是她的挚友, 她的亲眷,更是她心心念念倾慕崇拜之人。
曾经,她们多么要好,却被生死阻隔, 此生缘尽东西,十五岁的姜悯,是否也曾像此刻的自己一样,心痛绝望到无以复加?
小时候,奶奶在地里干活, 常把她安置在田坎边大树的浓荫下, 她睡醒揉着眼睛坐起来, 找不到人, 就会哇哇大哭,以为奶奶趁她不注意偷偷死掉。
很长一段时间,周灵蕴以为那是一种恶毒的诅咒。她恐惧自己的“坏念头”成真, 黑白无常从地底下悄悄冒出来,把奶奶从身边夺走。
直到后来,年岁渐长,从书本的字里行间汲取到知识的养分, 才为那段惶惑的童年找到科学的答案。
是分离焦虑。
周灵蕴没有经历过真正的生死。
她太年轻,经历浅薄,搜肠刮肚,书本上囫囵吞下的字句东拼西凑,企图模拟出姜悯那个被血泪浸透的世界,分担那沉重如山的苦痛,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真正的感同身受。
她不敢想象奶奶离开后的世界,姜悯却日日夜夜,浸泡在那片苦海。
她永远也无法超越一个死去的人。
“她对你来说,真的很重要……”
重复着,周灵蕴轻若叹息,语调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当然。”姜悯回答当然。
猩红记忆如海啸兜头而来,她情绪彻底失控,双拳用力砸向床面。
“你就怪我,你只会怪我,可你有亲身经历过吗?她就死在我面前啊,触手可及的距离,纵身一跃而下,快到根本让人来不及反应!”
这是第一次,姜悯主动向周灵蕴讲述起那段往事。
“我们所有人,下到悬崖底部,寻找她的尸体,她整个碎掉了你知道吗?!她碎掉了!凸起的石块上,树枝上,草叶上,到处都是血,还有红白颜色的碎肉,挂得到处都是,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残忍的画面……”
姜悯双手不断抹去脸颊的泪水,声音低哑干涩,似乎要呛出血来。
“她的脸完全看不清本来的样子,五官被血糊满……不,她甚至都没有五官了,她的鼻子她的嘴唇,她那双弹琴的漂亮的手,天呐……”
仰天,姜悯喉咙里发出痛不堪忍的咆哮。
“我一直以为,我是她最好的朋友,可她却这样残忍地对待我,我有时候真的好恨她。”
“她被装进尸袋,拉链上挂有她的发丝和碎肉,我很长一段时间不能看到红色,一点也不能,还有蓝色,把她装进去的蓝色。”
“我不能吃肉,我看到肉就恶心,想吐,我每天都在哭,眼睛都要哭瞎了。”
“我在火葬场,看见她被推进焚尸炉,你知道吗?人烧出来的骨头还是好大块的,得借助工具细细研一道,否则根本装不进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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