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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颜六色的周灵蕴,在这个冬天变得黯淡。
她没有刻意去模仿谁,模仿那个叫黎双的安静的女孩,她变得沉默而忧郁,她不再没心没肺只会傻乐。
周灵蕴回到空荡荡的家,那天,她给姜悯盖完被子出来,哭了会儿,然后回房睡觉,第二天早上醒来,家里就只剩她一个人了。
直到现在。
周灵蕴在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面,碗底是昨晚的青椒炒肉,她只开了一盏餐厅灯,灯下混着眼泪慢吞吞吃完,洗碗,回屋写卷子,到点洗漱上床睡觉。
姜悯离开的这些日子,她都是这么过的。
其实好几次,她想打电话给姜悯,想问问她为什么要走,该走的明明是她。
却没有勇气拨通。
那天的姜悯哭得很厉害,几乎死去,她不愿看到她的眼泪。
姜悯回到家,是在周灵蕴期末考试结束。
周灵蕴在房间用洗地机清洁地面,噪音太大没听见门响,直到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她吓了一跳!回头看见姜悯,捂着心口,半天没缓过来。
女人依旧精致漂亮,即便是臃肿的冬装也不曾削减她分毫的美丽,她妆容完美,那日的狼狈失控全不见踪影,好像还新做了头发,皮肤也更加红润通透。
“你回来了。”周灵蕴张开嘴巴,喉咙发出干哑音节,才发现自己感冒了。
她欣喜若狂,不禁喜极而泣,眼眶急速泛红,“这些日子你去哪里了呀!”
姜悯“嗯”一声,好似没听见,“期末成绩出了没?成绩单给我看。”
周灵蕴蹭着眼泪,赶紧去书包里翻。
姜悯低头查阅。
化悲伤为动力,周灵蕴成绩又提升了。
“还行吧。”姜悯把成绩单递还,转身离开房间。
周灵蕴赶忙追去,“你吃饭了吗?我给你做饭,你想吃什么。”
不当心,膝盖撞在门框,她忍痛一瘸一拐,几乎是哀求,“你不要走好不好,我保证以后都乖乖听话,不要丢我一个人在家。”
姜悯转身,眼底有厌烦。
“周灵蕴,其实我对你成绩一直都不是很满意,但我知道这种事强求不得。我的建议是,把时间和精力都花费到学习上,别整天东想西想尽做些无用功。”
泪珠滚落,分不清膝盖和心脏哪处更痛,周灵蕴心中最后一丝希望破灭。
“强求不得是什么意思,因为我不够聪明是吗?我没办法像她那样考年级第一,是吗?我想照顾好你,想回报你,让你吃好睡好,怎么也成罪过了,你一开始不是很享受吗?”
她的问题注定不会有答案。
“我不是找保姆!”姜悯忽而拔高音调。她转身,细长手指连戳在周灵蕴肩窝,眼尾和嘴角勾起讥诮弧度,“你觉得我是没钱请保姆吗?我请你做了?谁稀罕你做饭了?”
“那你别吃啊!”周灵蕴赤红着眼,大声。
倒吸一口凉气,姜悯震怒,对她的抵抗情绪反应极为强烈,“周灵蕴,我警告你,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你有什么资格跟我大吼大叫!”
“我当然有。”由爱生痴,由痴生嗔,周灵蕴昂起下巴,目光挑衅,“我是黎双的替身,我任性的资本就是我这张脸。”
姜悯面上震骇久久不散,她微张口,不可置信。
“我说错了吗?”周灵蕴向前一步,逼近她。
她的一反常态并不是毫无由来,心底的声音在默然对峙间愈发清晰。
求求你了。
求求你。
不要。
长久的静默。
最后的最后,真真假假,所有伪饰狡诈,化作口不择言的滔天之怒。
“你没说错,你有任性的资本,但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我希望你搞清楚一件事情。你只是像她,你不是她。”
话毕,姜悯摔门而去。
第58章 她会小心恪守本分
周灵蕴不想再跟姜悯吵架了。
她想给她做饭, 看她大口快乐地吃,眯起眼睛竖起大拇指夸奖说“我的小猫真棒”,然后拉开一罐果啤, 举高跟她碰杯,庆祝这美好而圆满的一天。
周灵蕴想回到从前, 但她知道回不去了。
姜悯总借口加班, 留在公司,跑去朋友家或酒店过夜。
导致她们之间距离拉长的是她的任性妄为。
她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偏离原本轨道,甚至想贪婪索取更多。
没错,是姜悯对她太好,把她惯坏了。
“漂亮姐姐好像很久没来学校接你了。”连朵朵都察觉到周灵蕴与姜悯之间的异常。
周灵蕴埋头写了会儿题, 从抽屉里摸出一罐薄荷鼻通,凑到鼻端猛吸。
教室里太臭了,空调机把人身上所有的气味吸进去,搅拌成一团又吐出来。
毫不夸张讲就是吃屁,无时无刻不在吃屁。
“借我闻一下。”朵朵搁笔, 伸手讨要。
周灵蕴拧开瓶盖递过去, “我们吵架了。”
朵朵吸猛了, 浑身一抖, 闭着眼睛半天才缓过劲儿。
“为什么?”
每想起那个夜晚,那场血泪交织的控诉,还有她离去时巨大的摔门声, 周灵蕴都忍不住眼眶发热,鼻头泛酸。
她接回鼻通盖好盖子,小绿瓶手中把玩,摇头, “她不喜欢我。”
朵朵意外,“之前不是都允许你亲她了,为什么突然说不喜欢。”
“可能只是把我当成别人。”周灵蕴闷闷说。
朵朵“啊”一声,“对哦,我都忘了,忘记你是……”
忘记你是被包养的小童养媳一枚吖。周灵蕴心底自动补全了朵朵未完的话。
她的事情,朵朵都知道,当时还给她出主意,说要不直接上嘴亲。
周灵蕴听话照做,开始效果还不错,后续发展却完全超出她们预料。
连爱情军师朵朵也束手无策,周灵蕴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死翘翘了。
姜悯一定很讨厌她吧。
她勾起她的伤心事,学不好好上,还整天想东想西。
期末考后,周灵蕴又补了两个星期的课,春蕾直到过年前一周才放假。
姜悯在电话里通知她,今年不回去了,要跟家里人出国旅游。
“家里人……”
周灵蕴默默咀嚼着这个词,显然她被排除在这个温暖的范畴之外。
没多问,周灵蕴自己买票坐车回家。
山上的老房子奶奶早就打整好,电话里喜滋滋说今年还熏了腊肉,周灵蕴手机里听着就口水流。
她提大行李箱,另背个书包,扛着箱子吭哧吭哧爬到一半,路边大石头上一坐,觉得自己有点忘本了。
山上路人空手都难走,更别提带个大箱子。
过几天城里日子,真是,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
出门车接车送的,体力也大不如前,周灵蕴端碗猪油鸡蛋饭坐在家门口的小板凳,好半天手还在抖。
奶奶笑话她笨,回屋给她拿了个勺出来。
周灵蕴把碗搁在大腿,换勺挖着吃。
奶奶高兴,说“金窝银窝,怎么都不如自己的狗窝”。她提把扫帚,院里东扫扫西扫扫,走过摸摸周灵蕴的头,欢喜得很。
“回家了。”
“回家了。”周灵蕴重复。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沉默的黛色山峦,风清冷,云缥缈,眼前一切都是她熟悉的,原始而真实的贫瘠与宁静,周灵蕴满嘴喷香的猪油鸡蛋炒饭,默默看一阵,往嘴里塞口饭,视线回落在门前布满裂隙的青灰色水泥坝,忽然就想通了。
她吃完饭,拿出手机给蛋挞发了条消息。
[你说得对。]
山上没信号,对话框徒劳地转着圈,最终弹出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发送失败。
“没关系。”周灵蕴对自己说。
反正她想通了。
腊月二十八晚上下了场雪,山上海拔高,雪化成冻,压断了电线,三十晚上只能靠煤油灯和蜡烛照明。
周灵蕴一点没觉得不习惯,跟奶奶一起写了春联,祭了祖宗,吃完年夜饭,守着噼啪作响的柴火盆说了会儿话,不到八点,祖孙俩就洗漱钻进被窝。
山里的夜,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不被现代文明污染的,最为纯粹的夜,像一汪平静的湖,容纳所有未解思绪沉入梦乡。
梦里,周灵蕴是田埂边树荫下无忧无虑的小女孩,馒头就水也吃得很开心,吃饱两手搭在圆滚滚的小肚子上,脑袋一歪,睡过去。
梦中梦,甜美怡然。
高三了,学习紧,初八就得返校补课,周灵蕴计划是初五走,到那边自己安静待会儿,写几套卷子。
她没想到姜悯会来,在初四的上午。
她穿黑色短款羽绒服,宽松的短绒外裤,雪地靴,没化妆,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长途跋涉的疲惫清晰可见。
正是晌午,天气还不错,周灵蕴坐在屋门前的小板凳,面前是张饭桌,桌上铺了块干净的蓝布,上头堆着她的习题册和书,她正埋头写。
解题专注,周灵蕴毫无所觉,直到对方站定在桌前,桌面投下大片阴影。
低矮的土坯房,四处烟熏火燎的痕迹,门前少女穿一件臃肿的旧棉袄,脸颊和手背被冷风吹得通红。
姜悯视线低垂,神色复杂难辨。
“姜,你怎么……”周灵蕴惊讶万分,声音有些干涩。
她匆忙起身,腿肚撞倒板凳。
“来接你回去。”姜悯声音同样沙哑,视线凝固在对方依旧清润无害的黑眸。
“你不是出国了。”周灵蕴每天掰着手指头算,跟她有一个多月没见。还以为此后再也见不到。
摘下手套,姜悯手掩唇,转身背对她,咳嗽两声,回头,“不请我进去坐坐?”
“哦!哦!”周灵蕴急匆匆往屋里跑,去叫奶奶,又碰掉几本书。
姜悯弯腰捡起,放回原位,抬腿迈过门槛。
晚饭是蒜薹腊肉,香肠和米饭一起蒸,米香跟肉香混在一起,勾得人肚里馋虫爬,周灵蕴另烧了个汤,解腻,三人坐屋门口吃的。
奶奶吃完饭就出去了,笑呵的,说去找邻居玩,不打扰她们说话。
其实没什么好说的。周灵蕴洗了碗,问姜悯要不要在山上过夜,得到肯定答案,回屋去收拾床。
周灵蕴的单人床躺不下两个人,她抬了两根板凳架在床边,上头铺几块木板,翻箱倒柜忙活一个多小时才算把床铺好。
姜悯洗漱回来,脱下羽绒服扔到周灵蕴的书桌上,穿着毛衣躺上去。
周灵蕴想出去,跟奶奶睡,姜悯叫住她。
“那你铺床干嘛?”
周灵蕴手搭在门框,“床小,我担心你半夜掉地上。”
“那你走吧。”姜悯扯来棉被盖住身体。
被子晒过,有暖融融太阳和洗衣粉味道。这个家穷归穷,到处都打整得很干净。
周灵蕴去找奶奶,结果发现老太太从里面把门闩上了。
“你不去陪老板睡觉,来我这儿干啥?”奶奶说啥都不开,甚至把灯熄了,说要睡觉,让她别吵人。
周灵蕴只能回房间。
姜悯挪到了床里侧位置,面朝墙躺,周灵蕴耷拉着脑袋在床边闷闷坐了会儿,脱下外套,在她身边小心翼翼躺下。
床拓宽了些,还是窄,两人侧身躺着,背对着背,身体不可避免紧挨,可以清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呼吸。
黑暗中,谁也没有说话,刻意回避着之前所有的不快,空气近乎凝固,唯有窗外呼啸而过的山风。
姜悯睁着眼睛,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感受着身下硬邦邦的床板硌着骨头。十好几年,周灵蕴都是这么过的。
“冷吗?”姜悯轻声问道。
她不在她身边这些日子,有没有不习惯呢?
“还好。”周灵蕴声音蒙在被子里。
“三十那天晚上,我给你打电话了。”姜悯继续说道。
胸腔漫长起伏一下,嘴里吐出的热气闷在被窝里,反扑到眼睛上,弄得眼眶潮乎乎。
周灵蕴摇头,“山上没有信号。”
“我知道。”姜悯又是两声低咳,“所以我来找你了。”
她是什么意思,示好吗?
“我不会跑的。”周灵蕴打开手电,坐起来重新点上灯,“你可能感冒了,我去给你弄点枇杷膏,奶奶熬的,止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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