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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卖员竟然找到这个病房,还把东西直接送到了奚蓉手里。
我给奚蓉让出位置,推了推她,“你去躺着敷眼睛,我想坐会儿了。”
“哎!哪有病人坐着我躺着的,辛露露你别瞎搞啊!”
眼角的影忽然拔高拉长,我看到影子也从床尾离开,另找了个墙角呆着。
我还没当蘑菇呢,倒让祂抢先了。
“快点~”我催促着,手按在输液针上,对奚蓉挑眉示意。
她再不乐意,也敌不过更执拗的我。
毕竟我威胁她,“快点啊,不然我就要变成医院在逃病人了。”
奚蓉只能别扭地平躺在床上,按住我输液的手不许我动。
“这个手别乱动啊,一会儿血倒回去你又得难受了,我晕血见不得这个。”
胡说八道,小时候我看奚蓉帮奚阿姨杀过鸡,她面无表情扭着鸡脖子放血的样子一度出现在我的噩梦里。
而且梦里我变成了那只鸡。
好在后来奚阿姨对在家里养鸡失去兴趣,奚蓉也得以摆脱这项年年进行的亲子活动。
谁怕血奚蓉也不会——
“你真怕啊?”
我扶住奚蓉,而她手忙脚乱地把我按着。
“不许动!你那个血、血血血都要回流了!”
鸡飞狗跳。
等我给晕血的奚蓉安抚好,又单手帮她把冰块隔着毛巾敷眼睛上的时候,我们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露露,你...”
奚蓉支支吾吾的,也不知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整半天都说不出来。
我把她的脸摆正,提醒她,“别乱动啊,我用毛巾包冰块的,绑得可能不紧,乱动可能就掉了啊!”
“嗯,我知道。”
她还是吞吞吐吐地小声问我。
“你是刚醒吗?”
当然不是,我庆幸她看不到我的表情,稳住声音,反问她。
“不然呢?不是刚醒那你希望我什么时候醒。”
坏处是,我也看不到她的眼睛和表情,只听到她小声地反复念叨着。
“那就太好了,那就太好了。”
我没戳穿她的侥幸,而是问她,“什么太好了?”
奚蓉没应,我们没有说话,我再次轻声叹了口气。
“蓉蓉,好好休息。”
那次车祸,最先赶来的人是奚蓉。
她见过现场的惨烈,尽管关芷的遗体在她到达的时候应该已经运走了。
可是我也听医院的医生护士提起过那场车祸。
“你听老张说了吗?听说...好多血啊,赶巧下了雨,那片路都是红的。”
“唉,造孽哦。”
“你是不知道,那个实习生被吓个半死,她说受害人整条白裙子都红了,都是血...”
彼时我还以为是自己大出血导致,可现在想来,分明都是另一个人的血。
毕竟按照她们说的出血量,我应该是活不到今天,而我回家的时候,衣柜已找不到半条长裙。
影子躲在角落,裙摆被风吹高,烈烈如焰。
祂现在不是影子吗?
怎么裙子变了颜色?
我不适应地眨了眨眼,试图看清。
可黑色的裙摆暗影扬起落下,一切如旧。
那一刹那的鲜红,似乎只是我的错觉。
我坐在椅子上,脚上是奚蓉塞的拖鞋,那双沾了泥土草叶的鞋子整齐摆在床边。
真的是我看错了吗?
“奚蓉,你之前在餐厅和若安聊什么了?你是不是哭了?”
面对我的忽然发问,奚蓉险些将敷好的冰块晃下来,却还要嘴硬。
“什么哭不哭的,我和她能聊什么?”
她察觉不对,又恢复了警觉,“你不是吃完回房间了吗?”
影子蓦然起身回首,无数道细长暗影在祂身后,仿佛将刺穿我的万千道流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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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害羞]是我,今天阳间时间更新啦!
周四不用等我,因为周四是固定的休息日,晚上十点直播唠嗑不码字,平时都是码字不聊天的。
第68章 不忍 重要的事情不会被遗忘
我本有千百种借口可以找, 却在丢失记忆的情况下,忽然想诈一诈奚蓉。
“我吃撑了,去花园散步, 摘了你的勿忘我。”
“你不是说那个花是我喜欢的,特意留给我的嘛。”
明明我不记得, 直觉却让我缓缓道:“餐厅的窗户没关紧,我听到你们——”
奚蓉忽然抓着我的手,坐了起来,包了冰块的毛巾掉到地上。
“哗啦”“噼啪”洒落一地。
她那双红肿如桃子的眼睛比先前好了很多, 至少能让我看清她的眼神了。
奚蓉瞪着眼睛,偏她的嘴张了又张, 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她开始慌了,可能没想到我竟然瞎蒙碰上了死耗子。
我也慌了,因为我也没想到自己歪打正着。
难道她们真的背着我做了什么事情?
张若安和奚蓉,她俩是不是背着我在餐厅里吃嘴子了?!
不对,这种事情避开我很正常,奚蓉应该是害羞而不是...惊恐?
我忽然发现了不对劲, 脑子从来没有这样清晰且灵活过。
有什么事能让奚蓉害怕惊恐?
这么多年来, 她最害怕的, 有且仅有一件事,也就是那场意外车祸。
“我听到你们在说三年前的事情。”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我心里其实没底,尽量让自己给出的信息模棱两可。
奚蓉反应却很大,她受了惊往后退, 冰块融化的水珠将她的眼睫粘连在一起,也打湿鬓角的碎发,狼狈地贴着脸。
“露露。”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不知道的颤音。
我本来是不忍继续下去的。
只是作为三年前的当事人, 我也会想知道,当年都发生了什么。
我抬眼看向影子,祂身后暗影如墨,一条条、一道道,像是受了惊似的朝着我。
祂慌什么?莫不成三年前的事情也同祂有关?
我想着莫名缺失的记忆,紧抿着唇,不知道接下去该编什么。
心颤颤的,像在发抖,它好激动,好像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我按捺住突然雀跃积极的情绪,尽量让思维保持冷静。
我想,或许我能因此找到影子的来历。
“对不起。”
奚蓉哭着跟我道歉,她的头发里藏着几根银丝在光里闪烁,我才发现她也不年轻了。
也是,我们都三十七岁了,这不算是一个年轻的岁数,却又离中年差了点火候。
奚蓉眼尾的细纹在发光,直到落了下来,我才发现那是一滴泪。
“对不起,我、我没想刻意隐瞒你...”
她说得哽咽,不敢看我,眼皮上的褶皱似乎比年轻的时候更深刻了,就连难过的样子和情绪都更加哀恸,好像岁月带走的,不只是青春,还有无虑的天真。
奚蓉从来没对我不好过,她对我的关心在车祸过后更是到了顶峰,但凡得了空就在医院守着我,她为了我尽心尽力...
我们也只有这一年多见得少了。
关兰在家,我怕她们起冲突,总是做着时间管理错开她俩,又借口工作忙让她不用担心。
是我愧对奚蓉,纵使她真的隐瞒了什么,也只是想要我过得好。
我忽然有些不忍心了。
可是三年前的事情总该让我知道了,这一个个的谜团暂且不论。
至少让我到关芷的墓碑前,同她说说话,也让她看看我。
三年了,她一个人在那里,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孤单?
地底会不会很冷啊?
我不知道喜欢一个人会是什么心情,我甚至不记得她的长相。
只是设身处地,如果是我,恐怕会希望挚爱能在我死后常来看我吧?
爱常无私,也自私。
倘若人在死后有灵,定会用尽办法,只为见爱人一眼吧?
我下意识去寻影子,祂在墙角漆黑成一团,依然辨不清面目。
妄想在一团黑里看出五官,我也真是痴了。
奚蓉哽咽了半天,却始终没有往下说,她深深地望着我,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连泪都不敢落下了。
她像是在寻找我是否因此多了几分责怪,哪怕她知道我不会,可这份在意就是会无厘头地触发,而后将情感也揪成一团。
或许这也是奚蓉始终不希望我找回遗失记忆的原因。
有些东西,戳穿了,或者知道了,并不会更快乐。
好比人们追捧真挚的爱情,寻求赤诚的婚姻,却只是盲目地爱着、恨着,连自己都看不明白,于是在追爱的路上陷入周而复始的失败怪圈。
没有目的地的行船,终究会在大海迷失方向,抛锚、触礁、沉底。
偶尔有几个幸运儿能顺着洋流飘向陆地,而行船需要至少两个目的一致的人,齐心协力共同前进,但凡有一个人意见不同,她们距离目的地便越来越远。
爱情不是一个人的孤独史诗,而是双人合作的圆舞曲,偶尔踏错,心中有爱,便也无妨,可若有谁失了耐心,这支舞就难以继续了。
如果我知道一切,我会变得快乐吗?
我们心里都有答案,如果真的会快乐,又怎能遗忘呢?
是怎样的痛苦让我失去了和关芷有关的一切记忆?
我想不起来,所以没有答案。
奚蓉的嘴唇抖得不像样,她看起来像中风了,我有点担心她的身体,但我也确实没有随身携带急救药物,好在这里是医院,我可以随时喊到专业的急救人员。
最后我还是没有心软,而是继续试探她。
“关芷,我听到了,她是我的未婚妻,我忘了她,对吗?”
少说少错,我不敢十分确定奚蓉和张若安都聊了什么,但想来一定和关芷分不开关系。
奚蓉的脸忽然白了。
我又猜中了。
可我并不开心,甚至有些后悔。
我真的要为已经想不起来的事情这样为难奚蓉吗?
只是一旦想起关芷这个名字,我的心里就无法停止波澜的荡漾,细密的疼痛像是撞上冰山的船,寒冷从船体与冰山相接的位置传来,一寸寸将我的心冻结。
以至于当痛苦蔓延的时候,那种疼痛已经麻木,只剩下冷极了以后感官失衡的炙热。
热得发烫,烫得发疼,一切又回归疼痛。
我看不见自己的脸色,也就不知道我现在看起来并不会比奚蓉的情况更好一点,反而一张脸白得像鬼,够吓死几个在班的医护。
奚蓉像是吃了好几斤的柿子,就是胃结石长嗓子眼上了,半天挤不出几个字,脸色煞是青白。
“是、是的,关芷是你的未婚妻...”
“我、露露,我不是故意、我没想真的一直瞒着你,对不起...”
我不能安慰她,还得在一无所知的情况,硬着头皮同她对视,装成早就知道一切的样子。
“蓉蓉,我没想过你会瞒着我。”
“我以为你最了解我,应该知道,我最需要的是什么。”
我需要真相,我需要那些漏勺捞不起的记忆。
记忆不是火锅,我的过往经历更不是浮沉的火锅菜,关于车祸和关芷的事情,也绝不该融化在底料里,变成漏勺捞不起的汤。
可惜人生总是无常,大肠包小肠,我没能等到奚蓉的回复。
被篡改的记忆,就像是一只被反复熬煮、筛选过荤素的火锅,要想尝尝汤底咸淡,就得撇去最上层厚厚的油。
在它冷却后,白腻的油凝固如冰面,我只能闻到香气,既看不见里面有什么,也无法知道它真正的味道。
【“当你想起关芷这个名字的时候,你会发现,其实你根本想不起来她是谁。”】
【“什么事情会被遗忘?”】
【“不要去想,不要去找,会被遗忘的事情都不重要。”】
【“你会忘了你的银行卡密码吗?你会忘了你的支付密码吗?你会忘了重要的朋友,比如,奚蓉和关兰吗?”】
不会,当然不会。我在心里回答。
“露露,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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