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七年,主排除了所有世界会出现的可能性,才能安然回到您身边。”
“只是平行世界的您,终究只是死局罢了——只有如今这个世界,是唯一一个机会。”
时渊序蓦然垂眸。
他忽然明白了坐在赌桌旁的湛衾墨,究竟赌的是什么。
“先生不止一次来过赌桌了吧?维诺萨尔,你能做到今天这一步还真是令人惊讶啊,我很佩服一个人可以玩一盘毫无胜算的游戏玩那么久,那个孩子知道你做了这么多么?”
他声音沙哑地呢喃,“为什么……”
原来一个常年惴惴不安的心灵真的面临真相的那一刻,竟然不是如愿以偿,而是惶恐不安。
渴了已久的孩子,终于面对一个事实,原来他渴望已久的爱,竟然牵连着如此是浩瀚无垠的代价——
“是的,这一切都是……祂不能告诉您的。”
“只是,神与人不能相爱,倘若坦诚了,或许就违背了秩序本身。”
“祂只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否决所有,以此才能留下最多的因果,换来与您长久相守。”
“您应该知道的,这世间最伟大的信仰,本就是爱。”
“所以,您只需要勇敢地向祂表达您的爱即可。”
“再也没有……比爱更伟大的信仰了。”
时渊序苦涩地笑道,“我也没有别的能给的了。”
湛衾墨……
倘若你已经为我做了那么多……
就算你已堕落成魔,已经丧失神志,我也有我的方式……
此时,无边的虚空忽然被浓墨吞噬,此时一声冷冷的笑声忽然响起,“啊,不得不说祂掩盖自己本性的手段还挺高超,连我自己都差点信了呢,只是差一点……就可以骗了小东西,甚至骗了我自己。”
时渊序呼吸骤然一窒。
信仰空间消匿了,取而代之的是这个已经扭曲的,被众鬼之主统领的世界。
此时有什么冰冷滑腻的东西撕咬缠绵在自己的身躯之上,让他动弹不得,“你到底是……”
等等,这熟悉的气息,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恶鬼伊格。
可对方的形态此时与湛衾墨别无二致,俊美至妖孽的脸靠近他,却半边是枯骨,他一边讥笑着。
“爱?啊哈哈哈,这原来就是所谓的爱么?还真是虚伪得可笑……愚蠢的小东西,你看到的只是他想让你看到的一部分,还有另一部分邪恶,黑暗,扭曲,疯狂的回忆可是尽数被他抹杀了呢,他太狡猾,只能让你看到他为你付出的一切……所以你觉得他是个可怜人,要救赎他?呵呵呵……倘若实际上发生的不止这些呢?”
“他想要将你生吞活剥,一起沦落绝望的深渊,将你作为傀儡,作为他的掌心宠,作为他宣泄性-欲-的容器……这些你又知道多少?要爱一个人,不是要爱他的全部么?……呵呵呵……你还真是个小变态……”
此时祂诡谲的黑影将他死死地缠住,“是不是只有无底线的付出,你才会甘心把所有的一切献给祂,可你又知道,祂曾多少次为你杀人,杀了自己的本性,动用私刑……怎么样,既然你早就信了他,那祂所做的一切,你是不是都能尽数原谅呢?”
“祂可是无数次为你打碎了自己又重组了自己,可你呢,你只能看到最完美无缺的湛先生,那个默默地为你付出一切的湛先生,可我——我才是祂的本性。”
黑暗逐渐吞噬了信仰空间,时渊序却被死死缠住不放,他忽然瞳孔缩小成了一个点,只见信仰空间忽然充斥着血腥味、尖叫……
什么冰冷的液体甚至急速地没过自己的咽喉,时渊序定睛一看,猛然间头皮发麻。
这竟然是血,赤红的血,暗红的血,最后汇成了深黑的溪流……
血海中依稀可见雪白的浮尸,深深浅浅地起伏着。
不是一具,而是十具,二十具……上百具……上千具……上万具。
从衣着和打扮和五官面容上,年轻的,衰老的,富贵的,贫穷的,男的,女的……
那个冰冷滑腻的东西竟然是把他扔进房间的伊格,他此时竟然缠着他到那些尸体跟前一一辨认,邪笑着说,“看啊!这几个人,是曾经在黑市上出悬赏令找小绒球的买家,那几个,是伊甸医药集团的员工,还有几个,纯属是主嫌他们碍眼……呵呵……顺便多杀的几个……就因为他们让你不开心了……”
时渊序内心震惊得说不出话,可随即咽喉里却又满满的是苦涩。
湛衾墨……
这些人是为我杀的么……
我要如何……才能偿还这累累的血债?
“一开始杀人呢,还算是有因有果,可最后,祂也疯魔了……平行世界加起来想杀你的人太多了,没准上千万,上亿……全都是因为你是那该死的秩序之神的容器……最后,祂就像得了疑心病似的,疯了,感觉不对劲的,通通也解决算了……”
“哈哈哈……毕竟时间是宝贵的,谁又那么多心思区分好人还是坏人呢……”
“啊……前面还有好些个人……你要是感兴趣的话,我可以一一都捞给你看……”
湛衾墨的脸庞,倾吐的却是疯魔似的话,时渊序忽然看见那些雪白的浮尸就像是忽然有了神志似的,纷纷转过身,睁着死鱼眼似失焦的双眼,像是鱼一样逡巡了过来!
伊格桀桀狂笑,“看啊!他们来找你索命了!!!”
时渊序本来一瞬有些失神,可此时看到那些尸体还长着嘴,嘴里竟然是锋利的尖牙,他便逃命似的游走了。
“就是因为你,我活不到三十岁……我不知道我招惹了那个男人什么,他非要杀我!”
“我仅仅是按照组织来办事,我不知道组织要杀的人是你,为什么要剥夺我的性命……”
“你就是他要救的那个人么……你们这些存在跟审判官有什么区别,都是磨刀霍霍向普通人!”
……
时渊序在血海中没办法挣扎太多,他努力踹开这些食人鱼似的尸体,可踹开了之后还有新的一批的尸体上来要往他撕咬,这下他的手臂和脖颈甚至腿部也莫名其妙地被撕扯了一小块血肉。
“……”他痛得唇角发青,但是他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是罪魁祸首,竟然自暴自弃似的,竟是流着眼泪的哂笑道,“你们一个个排队来,别急,反正我也不会允许自己苟活,有什么都冲着我来吧……”
“你还我们的命!我要狠狠把你咬死……”
“凭什么因为你我的一辈子就这么完结了,就你的命最金贵。”
“还堂堂战将,你要是真的光明磊落会允许自己献祭给恶鬼?简直双标!我们不是好人,他就是了么?”
……
此时远处忽然一道可怖嶙峋的黑影匍匐在血海上的一叶扁舟上,扁舟上还挂着一盏灯,在血海上晕开一道浅浅的影。
“冲我来就行。”
时渊序眸逐渐深得能映照出起伏的猩红血红。
“不要说他,好么。”
他随即垂落视线——
“你想替他偿还?杀死你都不能让我们如愿,我们要让你们俩生生世世都无间地狱,他可是把起心动念想要杀死你的人都直接消灭了,你猜我们还会不会轻饶你们!”
“你简直是被他耍得团团转,他是杀人魔,变态,人渣,你还感激涕零了?你怎么知道他就不是打着你的旗号滥杀无辜?”
“混沌邪神又能如何?我们化成怨鬼这辈子连神都不能放过!”
……
“麻烦你们闭嘴。”时渊序此时疲惫得像是一个沧桑的男人,“跟他无关,都怨我。”
哪知道那些食人鱼闹得更凶了,“你还想替他赎罪?开了眼了,你要不要看看你在做什么,我们杀你就是罪大恶极,他杀我们就是情有可原,难怪你们俩能搞到一起,都不是什么好人!”
“还以为你是个正直善良的可怜人,没想到竟然纵容一个杀人如麻的恶鬼横行霸道,呵呵,看来我们杀你本来就是正当之举!”
……
本来蔫了的狼犬忽然抬起漆黑的瞳,就像是刹那间嗅到了血腥。
“正当之举?”此时时渊序忽然神色一变,从刚才那自暴自弃的颓丧渐渐恢复了几分戾气,他直接从站立的地方拾起一截枯木板,一边冷睨着他们,“幸亏我知道我本来可以怎么死的,不然,我还真差点向你们道歉了。”
“不过你们说对了,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人,更不是可怜人。”时渊序眉目霎那间阴沉,“你们要是不对我起杀心,就不至于被杀掉成了这里的怨鬼,就不至于让好好一个神陨落甚至堕落成魔,就不至于无数个我都死无葬身之地。”
“哟,现在又挺正义凛然了,我们也是带着命令办事,谁让你是成功的试验品,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道理你不懂?我们又错在哪了?只因为他要你,所以我们就是罪大恶极的人?乖乖,你本来就是个灾星,既然你也知道自己身上背负原罪,你还不知道自己就是个小拖油瓶么……谁碰你,都得不得好死。”
时渊序听到最后四个字,刹那冷锐的面庞一瞬变得凶戾。
他一脚就踢翻了上来扑咬的食人鱼,那肌肉线条紧绷的手腕直接扼断了食人鱼们的头,此时他抛开所谓的仁慈和愧疚,看见尸体们都恨不得剥他的皮吃他的血肉,他也干脆直接大打出手,用了军队里训练的一套格斗术,在血海中翻覆往去,可是尸体是成片的,打完一批还有一批。
“没错,我是孤煞命,是拖油瓶,所以——你们为什么死了之后还要找我麻烦?非要我把你们打倒十八层地狱,永不得超生么?”
时渊序斩钉截铁地说道,他就算恨透了自己,也知道自己如今这条命是男人捡来的。
就算要给,也不是这个时候给出去,更不能牺牲在这些人渣身上。
可随即,那些尸体就像是铆足了劲要把他这只倔驴弄死,这些尸体变成的食人鱼有着锋利的牙齿,鱼鳍甚至都锋利得跟刀片似的——他们还学聪明了,成群结队缠绕在一起,几万几千条竟然成了一条厚密的锋利绳索,竟然将他狠狠地拽下了血海深处!
他就像是被缠绕着上万斤重的枷锁被扔进了深海。
时渊序抿着唇,可血海相当浑浊,里面甚至有数不清的人体碎片,甚至碰触到眼球的那一刻都能让人痛得震颤。
那些迎上来的尸群还开始扒他的皮,啃咬他的身躯。
时渊序狠狠地挣扎,却终究抵不过,他苦涩地笑道,难道他真的要交代在这里吗?
什么都还不起……
所谓的邪神的信徒……却把自己淹死在邪神为他献祭的人中……好笑至极……
所以他的那些信仰……那些默默作为信徒所做的一切……根本微不足道是么?
时渊序……你还真失败啊……
他竟是自嘲地哂笑,他一定是疯了,沉溺在这血海当中,他竟然有一种诡异的慰藉感——
渴了好久的狼,竟然得到的答案,是那一头等待他的人,更加癫狂,更加执着……
“哈哈哈哈……”
可是偏偏笑不出声。
心里很沉很沉。
哪怕在无尽的海洋中,他的眼眶却也禁不住地落泪了——
湛衾墨。
我……
凭什么……
你又是什么时候……对我如此执着?
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么?
那第一次见面,又是什么时候?是你无意中撞见那染着血的小绒球的时候,还是在无菌室看着死去的猫儿眼少年的时候?还是……早早之前,他作为另一个叛乱军团老大抄上邪神王座的时候?
“你不在的那七年,我觉得度秒如年。”他在昏沉的血的海洋中,在心里低声念叨,“我以为我疯了,他们都说你不要我了。”
“但是我还是忘不掉你,我在给你找很多借口,你出事了,你生病了,你……失忆了。”
“可是湛衾墨……我怎么样都不会想到,你会疯魔到这种地步。”
“比我那几年到处找你,甚至不惜把自己一切卖给邹家还疯。”
“你说我如果早一点发现这一切了,是不是还可以制止你做这么出格的事情……啊,你总说我欠你的太多,现在我明白了,我的魂、我的命、我的心都不够,那你要什么呢?可惜我只是一个可笑的凡人,在说什么都晚了……”
是他自负地认为,从头到尾就只有他一人。
是他自负地认为,男人不会再为自己驻足留恋。
……
时渊序,时渊序,你太自负。
“后来我想了一下,十年前我就已经把你当成神明,也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可我终究没有勇气……相信这世上真的会有人毫无保留地爱我。”
他内心默念这些毫无用处的废话,可不知怎的,一股不甘涌上心头,他要逼着自己在男人面前一字一句坦诚,而不是在这自欺欺人似的愧疚,于是他用尽了力气挣脱接二连三扑咬上来的尸群,但忽然间被咬中了后颈,随即一阵刺痛猛地袭来,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劲了。
282/335 首页 上一页 280 281 282 283 284 285 下一页 尾页 |